第120章 可怜的翠珠……

  月色清冷，高悬枝头，将沪上郊区一片荒僻海岸照得影影绰绰。

  两名黑衣壮汉面无表情，将剧烈挣扎的史珍香和李大壮塞进粗砺麻袋，又搬来两块棱角分明的沉重石块，一并填入袋中，袋口扎紧！

  麻袋被抬至废弃码头边缘，随着“噗通”一声沉闷水响，没入春天的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海水瞬间灌入口鼻，咸涩冰凉直冲肺腑。

  史珍香在窒息与濒死的绝望中，脑中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画面：

  李老实捡回安宝那夜微弱的婴啼、自己挥下的竹条、雨中蜷缩的小小身影、阎家门口金条落地的脆响、还有那双与安宝一模一样的、冰冷审视的淡金色眼眸……

  她后悔了！

  后悔太贪心来沪上要钱！

  更恨那个自始至终被她视为扫把星，却似乎藏着天大背景的小赔钱货。

  李大壮的意识在冰冷海水中迅速涣散，最后残存的念头，竟与史珍香惊人相似。

  “咕咚～咕咚～”

  “哈！！！”

  安宝张着着小嘴，嘴边还沾着一圈亮晶晶的鸡汤油花，小手捂住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眉头皱成小疙瘩：

  “凉亲，窝真嘟喝不下咯！”

  今日这盅香气扑鼻的鸡汤，是阎老夫人院里特意送来的，点名只给安宝，说是用了上好药材，有安神健体之效。

  沈静仪不敢拂了老太太心意，哄着劝着让安宝喝了大半。

  见女儿那副愁苦又满足的小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朝她招手：

  “过来让娘亲瞧瞧，小肚子是不是真装满了？”

  安宝闻言，立刻从铺着软垫的餐椅上蹦跶下来，挺起胸脯，努力将本就鼓囊囊的小肚子挺得更高些，小脸满是认真：

  “喏！肚肚真装满了！不信泥摸摸！”

  本宝宝木有骗人！

  那模样憨态可掬，一旁候着的红玉一个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连忙掩嘴，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喜爱。

  小姐实在太招人疼了！

  沈静仪俯身，用温热的湿帕子轻轻拭去安宝嘴角油渍，动作温柔细致。

  帕子刚离开，小家伙眼珠子便骨碌一转，抱着沈静仪的手臂轻轻摇晃，软声央求：“凉亲，窝要遛遛～神仙爷爷说了，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她记性越来越好，连那元始天尊随口念叨的俗语都学得有模有样。

  沈静仪被她逗笑，点头应允：“好，去院里走走消消食，不许跑远。”转头对红玉吩咐，“你陪着小姐，仔细看着些，别让她磕了碰了。”

  “是，少夫人。”红玉连忙应下。

  沈静仪目送女儿被红玉牵着，迈着不太稳当却兴冲冲的小步子走出饭厅，这才转身走向电话机。

  她需要立刻联系阎璟深，将今日史珍香夫妇闹事、以及他们身上那诡异的突发症状详细告知。

  直觉告诉她，那对贪婪男女的报应来得太过巧合……

  安宝牵着红玉的手，在夜风微凉的空气里，慢悠悠地在阎家大院平整的石板路上遛弯。

  她肚子里那半盅鸡汤随着走动，发出轻微的“咕嘟”水声，小家伙自己听着觉得有趣，时不时低头瞅瞅肚子，小脸上带着新奇的笑意：嘿嘿，好玩～～～～

  阎家大院很大，安宝走着走着，便偏离了主路，拐进一条通往偏院下人房的僻静小径。

  行至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忽然传来，在昏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晰难受。

  安宝停下脚步，好奇地探出小脑袋望去。

  ？？？

  嗯？谁呀？

  只见墙角阴影里，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小丫鬟，看样子不过十二三岁年纪。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补丁摞着补丁，面色蜡黄，颧骨高耸，正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因剧烈的咳嗽而不住颤抖。

  即便离得有些距离，安宝也能看见她周身缭绕着一层灰蒙蒙、沉甸甸的死气，那雾气让她看起来十分虚弱难受。

  红玉认出那是阎璟治院里一个名叫翠珠的粗使丫头，父母早亡，卖身进了阎家。

  因常年患有咳疾，身子弱干不了重活，又无依无靠，常被其他势利的下人排挤欺负，只能做些最脏最累的杂役，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红玉心下叹息，却也不便多管闲事，只轻声对安宝道：

  “小姐，咱们去那边看花吧。”

  安宝却站着没动。

  淡金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翠珠，小脸上露出清晰的同情。她觉得那个姐姐身上灰灰的，看起来很可怜，就像……就像她以前在李家饿肚子时那样难过。

  小家伙挣脱红玉的手，迈开小短腿，蹬蹬蹬跑到翠珠面前。

  翠珠咳得眼前发黑，肺腑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扯，突然感觉一个小小的身影靠近。

  勉强止住咳嗽，抬起被泪水模糊的视线，只见一个穿着明黄小洋裙、粉雕玉琢般的小女孩站在面前，正歪着头，用一双异常清澈纯净的淡金色眼眸看着她。

  “你……咳咳……你是……”翠珠哑着嗓子，有些惶恐，想站起来行礼，却又是一阵猛咳。

  安宝没有回答，只是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学着平时娘亲或红玉姐姐帮她拍掉身上灰尘的样子，轻轻地在翠珠瘦削的后背上拍了几下。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笨拙与认真，嘴里还小声念叨着：

  “拍拍……灰灰走开……不咳哦……”

  就在安宝的小手触碰到翠珠后背的刹那，翠珠浑身猛地一颤！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水，带着融融生机，毫无征兆地从那小小的掌心涌入她冰凉的躯体，瞬间流遍全身！

  那股暖流所过之处，常年盘踞在肺腑间、让她痛不欲生的阴寒滞涩之感，竟瞬间消失不见！

  翠珠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真是太奇妙了！

  刚才还撕扯着她喉咙、让人喘不上气的剧烈咳嗽，奇迹般地平息下去。胸口那股沉甸甸的憋闷感也骤然一轻，呼吸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

  她苍白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久违的、健康的红润。

  “这……这是……”翠珠惊愕地看着自己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她感觉缠绕自己多年的病痛，就在这瞬间，减轻了大半！身体里涌起一股久违的、属于健康人的力气。

  安宝收回小手，看着翠珠姐姐脸上不再灰扑扑，反而有了红润颜色，大眼睛里露出满意的光彩。

  她冲翠珠甜甜一笑，转身又跑回红玉身边，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红玉虽未看清具体，却见翠珠咳嗽骤停、脸色转好，心中惊疑不定。她牵起安宝的手，柔声道：

  “小姐，咱们该回去了，少夫人该担心了。”

  安宝点点头：“嗯呐！”乖乖跟着红玉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仍处在震惊中的翠珠挥了挥小手。

  翠珠呆立在原地，望着那抹明黄色的小小身影消失在花丛后，良久，才缓缓抬手，捂住仍在发暖的胸口，眼眶一热，滚下两行滚烫的泪水。

  她朝着安宝离开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