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愤怒

  李青垂首站在殿中，皇帝的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带着算计的审视。

  “好，好一个‘朕说有功就是有功，朕说有过就是过’。”皇帝收了笑，踱步走下台阶，停在李青面前。

  他的影子将李青完全笼罩。

  “朕就喜欢你这样的聪明人。”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此去淮东，朕不问过程，只要结果。”

  “朕要淮东的盐税，一文不少地给朕收回来。该清查的清查清楚，不该放过的一个都不要放过。公事公办，谁有功，谁有过，你都用自己的眼睛，给朕清清楚楚地记录下来。”

  “奴才明白。”李青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转身走回龙椅坐下，“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李青躬身告退，一步步退出御书房。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一直垂首侍立在旁的内侍总管才敢上前一步，低声问道：“陛下，您……似乎对他不太放心？”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你不觉得，这个陈生似乎有些不同吗？”

  内侍总管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

  长相普通，身材中等，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除了那双眼睛过于沉静，实在没什么特别之处。

  当年选中他，不过是因为他做事沉稳，虽然为人有些胆小怕事，许多大事上缺乏随机应变的本事和用人的气度，但是这样的人终究不会出现什么大的差错。

  这也是当年他喜欢的一个点。

  “回陛下，奴才愚钝。这个陈生是当初奴才一手提拔起来的，入千机营前，都已经将底子摸干净了，且多年来，并无什么不妥，应该……是信得过的。”

  皇帝的目光投向窗外，幽深难测。

  “朕只是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这个人……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次让他去淮东，不只是试探柳逸舟，也是试探他。”

  “淮东那潭水，早就该搅一搅了。朕倒要看看，把这么一个有趣的奴才扔进去，能翻起多大的浪来。”

  内侍总管垂下头，不敢再多言。

  他只觉得，这维持了两三年平静的朝堂，又有暗流在涌动了。

  或许，巡盐这件事，从一开始的重点就不在这个“盐”字上面。

  ……

  李青回到重华宫，将皇帝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给了高氏。

  高氏听完，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她扶着桌沿，缓慢坐下。

  “他……他果然是怀疑你了。”

  “未必是坏事。”李青的表情却很平静，“他越是怀疑，就越会用我。这是试探，却也是机会。”

  “不论如何，我跟在柳逸舟身边，他也算是多了个帮手。”

  淮东巡盐的事情是一个还未出发就知道全是坑的事儿。

  柳逸舟在朝中并没有什么心腹，此去算是孤身一人深入虎穴。

  他跟着，总归是多了一份安心。

  高氏看着他，眼中是藏不住的担忧和挣扎。

  良久，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屏退了左右的宫人。

  寝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高氏从梳妆台最深处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只耳环。

  那是一只最普通的素玉耳环，玉质也算不上好，只是在耳环的背面，用极细的刀工雕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那符号像是一朵云，又像是一团火焰。

  “你之前问我，手里是不是有让皇上忌惮的东西。”高氏将耳环递给李青，“这就是答案。”

  李青接过耳环，只觉得入手微凉。

  “这是？”

  “你可曾听过‘紫云阁’？”高氏的声音很轻。

  李青心中一动。

  紫云阁。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

  那是在京城的酒楼茶肆里，说书先生口中最具传奇色彩的江湖组织。

  传说紫云阁的成员全是女子，她们行侠仗义，神出鬼没。

  最著名的一件事，就是一夜之间将鱼肉乡里、恶贯满盈的江东一霸刘东强的万贯家财搬空，换成银票，用信鸽散满了整座城池。

  自此，紫云阁一战成名。

  但她们又和寻常的江湖门派不同，极少在人前露面，每次出现，都如惊鸿一瞥，事了拂衣去，不留功与名。

  关于她们的传说真真假假，流传甚广，李青一直以为，这不过是百姓杜撰出来，寄托美好愿望的一个故事罢了。

  “紫云阁……真的存在？”

  “是。”高氏点了点头，“她们散落在大周的各个角落，平时，她们是农妇，是绣娘，是酒馆的老板娘，是任何一个你想象不到的普通人。”

  “但只要有需要，她们就能立刻凝聚起来。”

  高氏的目光飘向窗外，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当年我流落在外，见过了太多像婉儿一样，被家人抛弃，无家可归的可怜女子。”

  “我只是想给她们一个容身之所，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可是在这个乱世，活着，就需要本事。”

  “我们从最开始的抱团取暖，到后来为了自保不得不学些拳脚功夫，再到后来……大周这些年，内忧外患，战乱不休，被舍弃的孤女和孩童越来越多，紫云阁的队伍，也就越来越大。”

  李青看着高氏，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在深宫之中步步为营，看似柔弱的女人，竟然是传说中那个神秘组织的主人。

  “起初，朝廷并没有注意到我们。但后来，我们的人多了，做的事也大了，就藏不住了。”

  “对于皇上来说，这样一股不受他控制，并且深植于民间的力量，就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他怕有人挑拨，怕我们在地方作乱，怕我们一呼百应。他心里清楚，大周的百姓，早就对朝廷积怨已深。”

  “尤其是在他知道了柳逸舟的身世之后，他对我的忌惮，就更深了。”

  高氏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哀。

  “他怕我用这支力量，去帮柳逸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