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博弈

  高氏的寝宫里静得落针可闻。

  皇帝坐在榻边，看着她，脸色算不上好，但也没有发作。

  宫里的气氛很压抑，伺候的人进出都踮着脚，生怕一点声音惹了这位主子不快。

  前朝的风虽然不能完全吹到后宫里来，但是这些能够伺候到跟前的宫女内侍也都是有眼力见的。

  近来，皇帝因为科考舞弊一案，总是不痛快。

  起初还好，后来却随着柳逸舟被翻案，面色也越来越沉。

  这些人也都能够揣测到些许的圣意。

  再加上这段时间后宫里又莫名传出一些闲言碎语来，说是柳逸舟跟这位皇贵妃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人人都知道，谣言不可尽信，却也有‘无风不起浪’这一说。

  因此，伺候的人都格外的小心敏感，生怕触到了什么禁忌。

  就在这时，殿外的人迈着小碎步进来，脸上的情绪看着有些紧张。

  “皇上，娘娘……太后娘娘来了！”

  皇帝脸色一沉，一双龙眸危险地眯起，虽然一时间看不出来什么明显的喜怒，但是却也叫人觉得莫名危险。

  高氏也愣住了，下意识地撑着床榻起身。

  太后怎么会来。

  自打皇帝知道柳逸舟的存在和自己的身世之后，为了减少冲突，太后几乎从不踏足后宫嫔妃的寝殿，尤其是高氏这里。

  皇帝与太后心生嫌隙，不过是维持着表面的平和，这点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太后这个时候过来，是什么意思？

  不等他们想明白，太后已经由宫人扶着，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脸上带着惯常的平和微笑，仿佛只是来邻家串门。

  “都跪着做什么，起来吧。”

  她的声音很柔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皇帝和高氏都站了起来，上前行礼。

  “母后怎么过来了？您身子不好，有什么事，叫儿子过去就是了。”皇帝的语气有些生硬，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恭敬。

  “哀家就是许久没见贵妃，心里惦记，过来瞧瞧。”太后目光落在高氏身上，眼神温和，“看你这脸，瘦的都脱相了。怀孩子是辛苦，可也得顾着自己。”

  高氏垂着头，“劳您挂心了，都是臣妾的不是。”

  “坐吧，都别站着。”太后自己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皇帝也只能跟着坐下。

  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更加古怪。

  李青垂手站在高氏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却将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皇帝的身体是微微偏离太后的，呈现一种抗拒感。

  他看似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但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太后像是没看见皇帝的抗拒，自顾自地说着些孕妇的注意事项，语气亲切得就像个寻常人家的婆婆，好似对这屋中的气氛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说了几句闲话，她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前朝为了巡盐的事情，现在还没有定下来么？”

  皇帝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您身体不好，年纪大了，不宜多思多虑。这些事，您就不必操心了，儿子自然会处理好。”

  “哀家不过是随口一问。”太后语气一贯平静，也一点都不在意皇帝的冷脸，仍旧说道：“朝堂上的事，哀家一个妇道人家，自然是不懂的。只是听着他们吵，心里替皇上烦闷罢了。”

  她端起宫女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

  “哀家这几日，总是睡不好，夜里老是做梦。”

  她放下茶盏，幽幽叹了口气。

  “总是梦见先帝。”

  皇帝冷冷地看着她，不发一言。

  “先帝在梦里拉着我的手，一句话也不说，就只是看着北边，一个劲地掉眼泪。”

  太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屋里每个人的心里。

  “他说，他没脸去见列祖列宗。我大周的江山，竟然好端端地缺了一个角儿，丢了北疆十城。”

  “哀家知道，皇上心里也记挂着这事。如今朝廷一步步安稳下来，是多少将士的血换来的，是镇北军和北疆百姓的命换来的。”

  “皇上想要在史书上留个贤名，这祖宗留下来的土地，总归是要拿回来的。不然，哀家将来到了地下，也没法跟先帝交代。”

  话音落下，整个寝殿死一般的寂静。

  李青垂着眼，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太后这话说的也实在是太过直白了。

  这跟直接指着皇帝的鼻子说，你在位的时间里，丢了祖宗留下来的疆土，你要是不收回来，还有什么脸去见下面的列祖列宗。

  自来，君王死社稷。尤其是疆土，那是寸土不让的。

  皇帝为了平衡前朝势力，牺牲了北疆，这一点很多人都知道，但是却没有把这件事情抬到明面上来说。

  说破大天，你皇帝把北疆丢了，他日史书工笔，你就算是有再大的功绩也盖不过这件事儿去。

  再加上，当年镇北军被当作皇权与世族博弈的棋子，几乎是全军覆没，即便是最后勉强保下来中路大军的主力，却也改变不了大周北境门户大开的事实。

  虽然皇帝后来组建了城三营，人数众多，但论起真正的战力，跟当年纵横草原的镇北军铁骑完全没法比。

  说难听点，就是那些逃窜回来的镇北军跟抓来的毫无实战经验的壮丁组成的乌合之众。

  要说看着挺唬人的，但真正拉到战场上，怕是要打一半儿的折扣。

  如今整个大周，真正能对北凉和白蒙八部形成威慑的，只有一支军队。

  那就是太后手里，那支数量不多，却精锐无比，只听她一人号令的骑兵。

  这支骑兵，是她最后的保命符。

  现在，她把这张牌，明晃晃地摆在了桌面上。

  皇帝跟太后都明白，此刻她不是在说北疆，她是在说柳逸舟。

  用她手里的兵权，要挟皇帝，放了她的亲生儿子。

  皇帝沉默了许久，久到屋里的烛火都跳动了一下。

  再次开口时，他声音里那点恭敬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毫不掩饰的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