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在这等着

  “听说你前些日子身子不适，如今可好全了？”

  “回娘娘，已无大碍。”

  “嗯，那就好。女儿家家的，身子骨最是要紧。”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贵妃像是真的只是随口问候一句，说完便放下了团扇，拿起旁边小几上的一串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姜如意就那么站着，像个木偶。

  贵妃为什么要大张旗鼓地把她从府里宣进宫，让她在外面晒了两个时辰的日头，就为了问一句身子好没好？

  这么拙劣的理由，她是不信的。

  姜如意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试探一句：“不知娘娘今日召臣女前来……”

  话还没说完，贵妃忽然打了个秀气的哈欠，用帕子掩了掩嘴。

  “哎呀，这秋乏真是磨人。本宫有些乏了。”

  她懒洋洋地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姜如意的话。

  “没什么别的事了，你跪安吧。”

  “……”

  贵妃这是摆明了就是不想跟她多说一个字。

  再问下去，就是不知好歹，就是顶撞贵妃。

  “……是，臣女告退。”

  姜如意心中更不是不安，再次行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姜如意走出长春宫，绕过一道回廊，就在她准备顺着宫道出宫时，迎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

  姜如意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就想往旁边的假山后躲。

  在这宫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不碰见贵人，就尽量别碰见。

  可惜，晚了。

  为首的一个人已经看见了她。

  “是姜大小姐吗？”

  一道温和的男声响起，带着几分诧异。

  姜如意的身子瞬间僵硬。

  这声音……是太子萧景澈！

  “姜大小姐请留步。”

  她头皮一阵发麻，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从假山旁走了出来，对着那一行人规规矩矩地矮身，盈盈下拜。

  “臣女如意，参见太子殿下。”

  萧景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温和，却又带着一丝探究。

  他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是记忆中的温润。

  “平身吧。”

  他顿了顿，语气自然地说道：“许久未见，如意妹妹似乎清减了些。我离京有些时日，听闻你……已与靖安侯和离了？”

  这话一出，他身后的内侍和宫女们纷纷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自己是木头桩子。

  和离，对于一个女子而言，终究不是什么光彩事。

  太子当众提及，虽语气温和，却也足够让人难堪。

  姜如意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她知道，太子没有恶意，他只是……离京太久了，不了解如今京城的风云诡谲。

  她福了福身，不卑不亢地答道：“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解释，委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萧景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几分了然的叹息。

  他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沉静，气度从容的女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记忆里的姜如意，总是温婉安静，像一朵需要人呵护的娇花。

  可现在，她独自一人站在这里，像一株饱经风霜却愈发坚韧的翠竹。

  姜如意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遇见这位本该远在江南治水的储君。

  前世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这位太子，温润谦和，有君子之风，却因功高盖主，被父皇猜忌，常年打发在外，美其名曰历练。最后，更是落得一个惨死的下场！

  他待她，确实如兄长待妹妹一般，温和有礼。

  每每宫宴相见，总会含笑问一句如意妹妹近来可好。

  可如今，时移世易，人心叵测。

  她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太师府嫡女，他也不再是那个只需安心读书的少年储君。

  他们之间，隔着君臣之别。

  姜如意垂着眼帘，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敛去。

  “罢了，过往之事，不提也罢。”萧景澈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

  “只是，孤确实已经好久没有回京了，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孤都不知晓。怎么，连如意妹妹也与孤生分了？”

  这话带着几分玩笑的亲昵，却也暗藏着一丝试探。

  姜如意心中警铃大作。

  她和太子，从来谈不上有多少情分，又何谈生分？

  她立刻敛衽，垂首道：“太子殿下言重了。君臣有别，妹妹二字，臣女愧不敢当。殿下还是直呼臣女的名字吧，以免落人口实，于殿下声名有损。”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撇清了关系，又处处为他着想，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萧景澈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她所有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你说得对，是孤疏忽了。”

  他的目光越过姜如意的肩头，望向她身后那座金碧辉煌的长春宫，话锋一转，声音也压低了几分：“贵妃今日召你入宫，所为何事？孤记得，你与长春宫素来并无交集。”

  姜如意心知，这才是太子真正想问的。

  她抬起头，迎上萧景澈探究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恭顺。

  “回殿下，贵妃娘娘只是听闻臣女前些时日身子不适，特意召臣女入宫，垂问了几句身体状况，并未有其他事情。”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却又假得可笑。

  谁会相信，日理万机的贵妃，会为了这点小事，大张旗鼓地将大臣之女宣召入宫？

  萧景澈显然也不信。

  他深深地看了姜如意一眼。

  “如意，”他忽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告诫。

  “这后宫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有些人，有些地方，能少来，还是尽量少来吧。”

  他意有所指，话里有话。

  姜如意知道，他这是在提醒她，贵妃不是善茬，长春宫是是非之地。

  这份善意，无论真假，她都心领了。

  “……是，臣女记下了，多谢殿下提点。”她再次福身，姿态谦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