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木箱中的宝刀
作者:俺老孙来也
牛大娘已是泣不成声,老泪纵横,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除了深不见底的悲伤,竟隐隐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清明和解脱。
这番话,说得通情达理,深明大义,却更显悲凉,让在场所有人无不动容,几个心软的妇人早已跟着偷偷抹起了眼泪。
连秦明这等硬汉,也面色凝重,时迁则收起了平时的跳脱,默默低下了头。
那牙人见状,眼珠一转,立刻凑了上来,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对西门庆拱拱手:“哎哟,这位官人,您看这宅子……您是有意?”
西门庆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看着牙人,直接打断了他:“这宅子,我买了,请你写个手续可好?”
一旁时迁最有眼色,顺势向牙人手中递过去一锭碎银。
牙人猛地一愣接过银子,随即脸上笑开了花,腰弯得更低了:“嗨!您仁义!小的这就办,保准办得利利索索!”
他不敢再多言,生怕西门庆反悔,讪讪地退到一边,从褡裢里忙不迭地掏出笔墨草契。
西门庆不再理会他,当即从怀中取出一锭大银,足足有二十两,放在牛大的薄皮棺材上。
老太太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的手,将那纸泛黄的房契,递到西门庆手中,仿佛完成了某种沉重的仪式。
然而,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西门庆接过那张房契,“刺啦”一声脆响!竟将那张刚刚易主的房契,直接从中撕成了两半!
“老人家,”西门庆将撕成两半的房契碎片,轻轻叠好,郑重地放回牛大娘那布满老茧的手中,说道,“这宅子您安心住着,只要您在一日,这便是您的家。这卖房的钱,您也收好,用于往后生计,和……好好发送令郎,让他入土为安。这宅子,永远是您的,谁也夺不走。”
说罢,他又从怀中取出一锭足足五十两的、带着雪花花纹的官银,不由分说地塞到牛大娘另一只手里:“这五十两银子,您留着傍身,买些吃用,添置些暖和衣物,好好过日子。也算是我西门庆的一点心意。”
这一下,院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随即,“轰”的一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炸开了锅!
“天爷啊!这……这真是闻所未闻!买了房,撕了契,银子不要,还倒贴这么多银钱?”
“义士!这才是真正的义士啊!”
“牛大娘!您这是苦尽甘来,遇到活菩萨下凡了!”
“是啊是啊!牛大牛二活着的时候,几个月也不见回来一趟看看老娘,净知道在外面惹是生非,搜刮钱财,何曾给过老娘一分一毫?买过一件新衣?还不如这位西门官人,一个陌路人,有情有义啊!”
“西门大官人,仁义!仗义疏财!咱们这条胡同,今天可是见了真佛了!”
牛大娘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银子和被撕碎的房契,整个人都懵了,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呆呆地看着西门庆,又看看周围激动的人群,老泪如同决堤的河水,汹涌而出。
她双腿一软,就要给西门庆下跪磕头,喉咙里发出呜咽声:“恩公!恩公啊!这使不得!使不得!老婆子何德何能,如何受得起您这样的大恩大德……”
西门庆眼疾手快,抢上一步,双手牢牢托住牛大娘的手臂:“老人家,您受得起!您通情达理,心怀公义,在这般境地下仍能明辨是非,就凭这一点,您就该安度晚年。”
西门庆将牛大娘扶到一把椅子上坐下,转身对一众乡邻说道,“诸位高邻,今后若牛大娘有什么头疼脑热,只管去‘高庆堂’诊治抓药,一应费用全部免除。”
“西门大官人,这……这真是活菩萨心肠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丈颤巍巍地说道,用袖口擦拭着眼角。
“可不是嘛!买房撕契已是闻所未闻,如今连牛大娘往后的药石诊金都一并包揽了,这是要管到底,管到老啊!”一个中年妇人拍着手,声音带着哽咽。
立刻有人附和:“高庆堂……俺记下了!就在天汉州桥边儿上,听说今日上匾呢,门脸挺新!就冲您这份仁义,俺们也信您药铺的良心!”
牛大娘听着周遭乡邻由衷的话语,看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冰冷已久的脚底直冲顶门,撞得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她活了八十多个寒暑,历经清末年间的动荡、改朝换代的纷乱,再到如今这表面繁华的宣和年间,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两个儿子在世时,带来她的只有无尽的羞辱,何曾有过半分这样的温暖与尊重?
她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颤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干裂的唇皮翕动,说道,“恩公……恩公……你随老婆子来……来……屋里头……有东西……”
西门庆见她情绪如此激动,忙顺势稳稳扶住她的胳膊,温声道:“老人家,您慢些,不急,小心脚下。”
牛大宁起身踏入屋内,光线骤然暗淡,仿佛从白昼步入了黄昏。
只有几缕纤尘浮动的光柱,从破旧窗棂的缝隙和屋顶的漏处挤进来,勉强照亮了室内的景象。
墙面斑驳,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仅有的几件破旧家具——一张歪斜的桌子,两条缺腿用砖头垫着的长凳——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牛大娘拉着西门庆,对屋内的破败浑不在意,径直颤巍巍地走到屋内最阴暗的角落。
那里,静静放置着一口硕大而陈旧的木箱,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黄铜锁。
这口箱子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一口被遗忘的棺材。
“恩公……”牛大娘喘着粗气,指着那口箱子说道,“这……这箱子里……都是我那俩不孝子……牛大、牛二……贼一样搬回来的东西……老婆子我……我心里明镜似的,从不敢细看……也打不开……但我知道,没一件是干净来路,放在家里,堵心啊!像块大石头压了我多少年……”
她抬头,用浑浊却认真的目光看着西门庆:“恩公恩重如山……这箱子里的腌臜东西,你看得上眼,尽管拿去!算是老婆子一点心意……也去了我这心病!”
西门庆看着老人眼中的真挚心中了然。
这箱子是她心中更沉重的负担,他点头答应道:“老人家既如此说,心意晚辈领了。我便看看。”
他转向秦明:“秦明兄弟,有劳。”
秦明会意,大步上前。他握住锈蚀铜锁,低喝一声,双臂用力,“咔嚓”脆响,铜锁被硬生生掰断扯下!
时迁机灵,与秦明小心将沉甸甸箱子抬到院里光亮下。
箱子落地闷响,再吸引所有目光。
箱盖被掀开,一股陈腐气味散出。
里面杂七杂八堆着物事:半匹晦暗虫蛀的绸缎、两三个踏扁沾污的银酒杯、四五个缺脚绿锈的青铜灯盏、几本破损古籍,还有些零碎玉佩、铜钱串,都价值不高,带着使用痕迹和污损,散发不祥气息。
“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一看就来路不正!”
“造孽啊!”
乡邻们议论纷纷,鄙夷厌恶,更同情牛大娘。
牛大娘气得发抖:“恩公,都看见了!丢人现眼、沾血的玩意儿!脏!扔了!我一眼都不想再看见!”
西门庆目光却越过零碎,落在箱子最底层、被破布半掩的角落。
那里,一把带鞘长刀静静横躺。刀鞘是深色鲨鱼皮,磨损得厉害,古朴无华,毫不显眼。
但西门庆心中一动,俯身取出这把刀来。
这口刀一入手,掌心传来沉甸甸、冰凉的踏实感。
他握住墨绿色刀柄,拇指抵住刀镡,缓缓将刀身抽出寸许。
“噌——”一声轻微却清越的嗡鸣响起!
刀身出鞘,秋水般寒光迸现!
刀刃光芒冷冽逼人,带着森然寒意。
刀身线条流畅,隐现云纹锻造纹理,一股沙场征战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好刀!”秦明脱口低喝,眼中爆出精光。
时迁也感觉寒毛一竖。
西门庆心中暗赞,此刀绝非凡品。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手腕轻转,收刀入鞘。
他转向牛大娘,平静道:“老人家,箱中之物,晚辈别无他求。唯对此刀,有些眼缘。不知可否割爱?”
牛大娘见西门庆只挑这把最不起眼的“破刀”,忙道:“恩公说的哪里话!一把破刀罢了!你看得上,只管拿去!什么割爱不割爱的!你能拿走,就是帮我去了一块心病!”
西门庆却摇头,态度温和却坚决。
他吩咐时迁再取五十两银子,然后交给一位稳重乡邻,郑重拱手:“这位高邻,这五十两银子,绝非买刀之资。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劳烦您和诸位高邻费心。请用这些银钱,寻可靠匠人,买好木料砖瓦,帮牛大娘把房屋院落好好修缮一番。您也看到了,这屋子破败不堪,难抵风雨,老人家年事已高,居住在此,实在令人放心不下。这一点心意,烦请各位费心操持,工料务求扎实。若有不足,可随时到梨花胡同去找我。”
那乡邻肃然起敬,双手接过银子,郑重道:“西门大官人放心!您如此仁义,事事周全,这点小事包在我等身上!定将牛大娘房子修得结实暖和,只是,修缮这座小屋,哪里用得了这许多银子?”
西门庆道:“无妨,若有多余银子,劳烦再替牛大娘置办些家具被褥。”
众乡邻纷纷拍胸脯保证出力帮忙,都道“远亲不如近邻”,这事交给他们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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