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总办顾尘先生手令

  裕王府那三面新送来的千里镜，镜筒由黄铜打造，表面还包着一层细腻的鲨鱼皮，手感温润，分量十足。

  朱载坖将其中一面举到眼前，对准了庭院里那棵百年的老槐树。

  树梢上，一片即将飘落的枯叶，那清晰的脉络，仿佛就在他的指尖。

  他放下了千里镜，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充满了更深的忧虑。

  顾尘送来的这件礼物，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万里之外的吕宋，即将上演一场，足以决定帝国未来国运的大戏。

  而他这个未来的大明天子，却只能像一个看客，站在这高高的紫禁城里，远远地看着。

  这种无力感，让他感到窒息。

  与此同时，大沽口的新天工城，已经变成了一座永不停歇的钢铁巨城。

  数万名工匠，在顾尘制定的严格流水线制度下，像一颗颗精准的螺丝钉，日夜劳作。

  高耸的烟囱，喷吐着象征着工业力量的滚滚浓烟，将天津卫的天空，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灰色。

  第二艘无畏级铁甲舰的龙骨，已经铺设完毕。

  顾庭兰和顾长风这两个昔日的死对头，如今却成了新天工城里，合作最默契的搭档。

  他们一个负责理论与设计，一个负责实践与工艺，两个人联手，将顾尘那些来自后世的疯狂图纸，一点点变成现实。

  而在新天工城最深处，一座戒备森严的独立院落里，顾尘正在给即将远征的岛津义弘，上最后一堂课。

  课的内容，不是兵法，不是战略。

  而是一场，沙盘推演。

  巨大的沙盘上，吕宋岛的地形，被完美地复制了出来，甚至连马尼拉港口外的每一处暗礁，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西班牙人的舰队，战术很简单。”

  顾尘用一根长杆，指着沙盘上那些代表着西班牙盖伦帆船的模型。

  “侧舷齐射。”

  “他们会利用自己舰船高大的优势，和火炮数量的优势，与敌舰保持平行，然后用密集的弹雨，将你彻底撕碎。”

  岛津义弘和他麾下那些萨摩悍将，一个个神情凝重。

  他们都是陆战的王者，可对于这种大洋之上的炮舰对决，却是不折不扣的门外汉。

  “所以，绝对不能让他们，舒服地拉开阵线。”

  顾尘将那些代表着玄龙卫队的模型，摆成了一个诡异的阵型。

  “我要你们，忘掉你们在陆地上学的所有东西。”

  “在大海上，没有阵型，只有距离和速度。”

  “你们的任务，不是击沉他们，而是贴上去，像一群疯狗一样，死死地咬住他们。”

  他从一旁，拿起一个全新的模型，放在了岛津义弘的面前。

  那是一艘，比寻常福船要小上三分，船身狭长，船头包裹着厚厚撞角的怪异小船。

  “我叫它，狼群。”

  “它的船舱里，没有货物，也没有大炮，只装了两样东西。”

  顾尘伸出两根手指。

  “水雷，和敢死队。”

  帅帐之内，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萨摩武士虽然悍不畏死，可这种近乎于自杀的战术，还是让他们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顾尘却笑了。

  “我知道你们不怕死。”

  “但我要的不是无谓的牺牲。”

  他将那些“狼群”的模型，插进了西班牙舰队模型的缝隙之中。

  “你们的任务，是冲乱他们的阵型，炸毁他们的船舵，让他们变成一群，挤在澡盆里，动弹不得的肥猪。”

  “然后，我的主力舰队，会教他们，什么叫做，射程之内，皆为真理。”

  一个月后，南中国海，风平浪静。

  一支，由五十艘大小船只组成的庞大舰队，正借着信风，朝着吕宋的方向，破浪而行。

  舰队的旗舰，是一艘经过改装的万料福船，船身两侧，加装了厚厚的铁板，桅杆上，悬挂的不再是大明的龙旗，而是一面，绣着黑色巨龙，背景却是血色旋涡的狰狞大旗。

  玄龙旗。

  岛津义弘站在船头，海风吹动着他花白的头发，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火焰。

  那不是为了封地，不是为了荣耀。

  而是一种，即将去征服一个未知世界的原始的欲望。

  舰队航行到一半，一个坏消息，从后方传来。

  五艘负责殿后的“狼群”小船，连同船上的一百名萨摩武士，在昨夜，无声无息地失踪了。

  海面上，没有留下任何搏斗的痕迹，仿佛他们就那样，凭空蒸发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三天后，吕宋，马尼拉湾。

  西班牙总督，何塞·德·拉拉，正站在总督府的阳台上，用一面来自威尼斯的千里镜，惬意地欣赏着海景。

  在他的身边，站着那个来自东方的年轻人，魏进。

  “魏先生，你确定，那些所谓的明国海军，真的会为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岛，来跟我们开战吗。”

  何塞总督放下了千里镜，语气里充满了日耳曼贵族特有的傲慢。

  “会的。”

  魏进的脸上，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微笑。

  “总督阁下，你永远不能低估，我那个师兄的贪婪。”

  “更不能低估，我那个好侄儿，顾尘的狂妄。”

  “他们以为，靠着几艘铁皮船，就能挑战您，以及您背后那伟大的西班牙王国，在这片大洋之上，建立起来的神圣秩序。”

  “他们很快就会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

  就在此时，港口的方向，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钟声。

  一名传令官，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总督阁下，不好了。”

  “港口外，发现一支不明身份的东方舰队，他们，他们正朝着马尼拉港，高速逼近。”

  何塞总督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慌什么。”

  “命令港口炮台，给他们一次警告性的齐射。”

  “告诉他们，这里是西班牙国王的领地，让他们立刻，滚出我的视线。”

  魏进却拦住了他。

  “总督阁下，不必了。”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造型精巧的八音盒，缓缓打开。

  随着一阵清脆的音乐声，魏进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因为，好戏，已经开场了。”

  马尼拉港外，岛津义弘举着千里镜，看着远处那座，已经被西班牙人，改造成了一座巨大军事要塞的港口，眉头紧锁。

  港口两侧的山崖上，布满了黑洞洞的炮口，粗略一数，竟不下百门。

  而在港口之内，还停泊着十几艘，比他们旗舰还要庞大的盖伦帆船。

  这已经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了，这是一场自杀。

  “传令下去。”

  岛津义弘的声音，有些干涩。

  “所有狼群小队，准备……”

  他的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在他们舰队的后方，那片他们刚刚才经过的平静的海面上，竟然毫无征兆地，升起了五面，他们再熟悉不过的旗帜。

  玄龙旗。

  那是他们失踪的那五艘“狼群”小船。

  可此刻，那些船的甲板上，站着的却不再是他们的同伴，而是一群，穿着西班牙军服的异国士兵。

  而在那五艘小船的中间，一头真正的海上巨兽，正缓缓地，从海面之下，升了上来。

  那是一艘，通体漆黑，仿佛由无数骸骨与噩梦构筑而成的钢铁潜艇。

  它没有风帆，没有炮口，只有一具，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仿佛恶魔之眼般的巨大独眼。

  “是，是海怪。”

  玄龙舰队的甲板上，响起了一片惊恐的尖叫。

  岛津义弘的瞳孔，也在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但他知道，他们，中计了。

  一个，从他们离开大沽口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为他们准备好的，天罗地网。

  总督府的阳台上，何塞总督看着远处海面上，那支陷入了混乱的东方舰队，发出了得意的笑声。

  “魏先生，你这招‘请君入瓮’，真是漂亮。”

  “总督阁下过奖了。”

  魏进微微躬身，那姿态，谦卑却又充满了掩饰不住的自负。

  “我只是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来回敬他们罢了。”

  “我那好师兄顾长风，最喜欢玩弄机关陷阱，我就让他看一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机关之术。”

  “我那好侄儿顾尘，最喜欢用金钱和利益，来收买人心，我就让他尝一尝，被自己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上一刀的滋味。”

  他指着远处那艘，已经彻底浮出水面的钢铁潜艇。

  “我叫它，‘鹦鹉螺’。”

  “它的动力，来自天工坊最新的研究成果，一种，可以将水，转化为无穷动力的蒸汽核心。”

  “它可以在水下，潜行三天三夜，无声无息。”

  “它的船头，装备了我们最引以为傲的武器，一种，可以自动追踪敌人热量的‘海龙鱼雷’。”

  “当然，它现在还只是一个，用来切割战场的玩具。”

  魏进又指了指，停泊在港口之内，那艘，如同一座海上山脉般的巨型战舰。

  “那才是，我为顾尘，准备的真正的大餐。”

  “利维坦号。”

  “它装备了一百二十门，经过我们改良的短管榴弹炮，可以在一瞬间，将这片海域，变成一片火海。”

  “它的船身，融合了东方最坚韧的铁木，与西方最先进的冶金技术，足以抵挡这个时代，任何火炮的正面轰击。”

  “而它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的心脏。”

  魏进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疯狂的炽热。

  “我将‘鹦鹉螺’的蒸汽核心，放大了十倍，装进了它的身体里。”

  “它将是这个世界上，第一艘，不需要风帆，也能自由航行的钢铁巨兽。”

  “它将是，神，在这片大海上，最完美的造物。”

  何塞总督听得热血沸腾，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率领着这支无敌的舰队，敲开大明那腐朽的大门，将那个东方古国，数千年的财富，都掠夺一空的景象。

  “那还等什么。”

  他对着身边的传令官，下达了命令。

  “命令利维坦号，立刻出港。”

  “我今天要让这些东方来的土著，亲眼看一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海上霸主。”

  然而，传令官却面露难色。

  “总督阁下，这个……”

  “利维坦号的舰长，阿尔瓦雷斯将军说，他，他今天肚子不舒服，需要休息。”

  何塞总督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

  魏进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这个阿尔瓦雷斯，是西班牙海军里，最桀骜不驯的一头雄狮，他只听命于国王本人，对于何塞这个总督，向来不假辞色。

  “告诉他，这是我的命令。”

  何塞总督的声音，变得冰冷。

  “如果他再敢推三阻四，我就以临阵脱逃的罪名，将他送上军事法庭。”

  传令官还想说什么，港口的方向，却再次发生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惊天异变。

  那艘，刚刚才下令要出港的巨兽，“利维坦”号，竟然，调转了它那一百二十门，黑洞洞的炮口。

  对准的不是玄龙舰队。

  而是港口两侧的山崖，对准了那些，由西班牙人自己，建立起来的岸防炮台。

  在何塞总督和魏进，那见了鬼一般的注视下。

  “轰。”

  “轰。”

  “轰。”

  震耳欲聋的齐射，开始了。

  但，却是一场，自己人打自己人的疯狂的自相残杀。

  坚固的炮台，在利维坦号那恐怖的饱和式炮击之下，脆弱得就像沙子堆成的堡垒，瞬间土崩瓦解，化为一片火海。

  “疯了，阿尔瓦雷斯，他疯了。”

  何塞总督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魏进的脸，却在瞬间，变得惨白。

  他想到了一个，比阿尔瓦雷斯疯了，还要可怕一百倍的可能。

  “不对，这不是阿尔瓦雷斯。”

  他猛地抢过总督手中的千里镜，对准了利维坦号的舰桥。

  他看到了。

  在舰桥之上，迎风而立的，不是那个满脸络腮胡的西班牙将军。

  而是一个，穿着一身，他再熟悉不过的，大明锦衣卫飞鱼服的青年。

  那个青年的脸上，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容。

  在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身材窈窕，却手持双刀的东洋女人。

  “李成梁。”

  魏进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本该在朝鲜，替顾尘镇守后方的辽东猛虎，为什么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这里。

  并且，还成了这艘，他倾尽心血打造的无敌战舰的临时主人。

  海面之上，岛津义弘看着那艘，正在疯狂炮轰自己人港口的“利维坦”号，也彻底懵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这一场战争，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让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诡异。

  就在此时，一面全新的旗帜，缓缓地在利维坦号的主桅杆上，升了起来。

  那不是玄龙旗，更不是大明的龙旗。

  那是一面黑色的底，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由齿轮和天平组成的复杂徽记。

  大明皇家贸易股份有限公司的旗帜。

  紧接着，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从利维号的船舱里，走了出来。

  那个人穿着一身，得体的商人服饰，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和善微笑。

  正是本该在日本，替顾尘打理生意的钱通。

  钱通的手里，拿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铁皮喇叭。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大却能清晰地，传遍整个战场的声音缓缓开口。

  “奉，大明皇家贸易股份有限公司，总办顾尘先生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