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这是一条藏在深渊里的巨龙
作者:纸醉金迷的龙
……
京城郊外,西山大营。
禁军主将安禄山,正站在营寨的高塔上,遥望京城的方向。
一名副将匆匆赶来,递上一份密令。
“将军,相爷的钧令。”
安禄山展开,看了一眼,沉默不语。
副将忍不住问:“将军,相爷这是要我们……按兵不动?”
“嗯。”
“可是……宫里那位也传了口谕让我们在林将军入城时,派兵护卫……”
两份截然相反的命令。
一个是当朝丞相,权倾朝野。
一个是九五之尊,名义上的君主。
怎么选?
“我们是朝廷的兵自然是听圣上的。”
安禄山淡淡地说。
副将一愣,随即大喜:“将军英明!”
安禄山却没有笑。
他将那份丞相的密令,缓缓收进怀里,目光变得愈发复杂。
他说听圣上的,可没说听哪一道圣旨。
……
另一边,官道上,一骑快马正朝着林火大军的方向疾驰。
马上之人,正是靖王赵峥。
他受小皇帝密诏,星夜兼程,就是要赶在林火入京之前,将京城这潭浑水的深浅,提前告知于他。
千万……
别一头扎进去啊!……
十日后。
神火军的先头部队,终于出现在了京城东面的地平线上。
“火爷!快看!京城!”
石虎兴奋地指着前方。
只见远方,一座无比巨大的城市轮廓,横亘在天地之间。
高耸的城墙如山峦起伏,无数的亭台楼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流光溢彩。
这就是大炎王朝的心脏。
天下最繁华,也最险恶的地方。
所有士兵都停下了脚步,被眼前这雄伟的景象所震撼。
就连林火,也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他见过现代都市,但眼前这座古典主义的巨城,所带来的视觉冲击和历史厚重感,是完全不同的。
“全军……止步!”
林火抬起手。
一万人的军队,令行禁止,瞬间从行军状态转为原地警戒。
斥候飞马回报。
“报!将军!”
“前方十里,京城百官出城相迎!”
“天子仪仗……尽出!”
话音刚落,一阵号角声,从京城的方向传来。
轰隆隆——
城门缓向两侧打开。
肉眼可见的,是城门外那延绵数里的仪仗队。
林火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到了。
就在那片人海的最前方,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少年,正紧张又期待地望着他。
而在少年身旁,一个身着紫色相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带微笑。
皇帝赵焱。
丞相陈北舟。
他们,都在那里等着他。
林火扯了扯嘴角,他转头对石虎等人说了一句。
“都打起精神来,别给老子丢人。”
说完,他双腿一夹马腹。
“驾!”
战马长嘶一声,迈开四蹄,独自一人,朝着那座城门行去。
林火翻身下马。
他站在那里,一个人,面对着一座城,面对着一个帝国的权力核心。
赵焱看着林火下马。
来了!
他真的来了!
这就是林火,神火大将军。
比想象中更年轻,也更……有压迫感。
那身黑色的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光。
那不是仪仗队的亮银甲,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证明。
赵焱再也按捺不住,提着龙袍下摆,竟快步向前走去。
“林将军!”
身后的太监总管大惊失色:“陛下,陛下不可……”
“陛下,礼不可废。”
丞相陈北舟的声音温和响起,他不知何时已来到赵焱身边。
他扶住皇帝,看似维护君王礼仪,实则是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也告诉林火。
这个朝堂,规矩还是我陈北舟说了算。
林火看着那个拦住小皇帝的紫袍老头。
“末将林火,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火单膝跪地。
赵焱被陈北舟拦住,脸上一阵红白,但看到林火依足了礼数,心中那份激动又占了上风。
“林将军快快请起!”
“将军北伐扬我国威,我大炎第一功臣!”
“何须行此大礼!”
赵焱亲自上前,双手虚扶。
这一次,陈北舟没有再拦。
仪式已经完成,面子上的东西做足了。
“谢陛下。”
林火起身,目光与小皇帝对视。
“传朕旨意开中门,迎神火大将军及神火营将士入城!”
赵焱的声音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扬眉吐气。
“百官随朕,还宫!”
陈北舟微笑着躬身:“遵旨。”
林火转身,对着后方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轰!
五百名精锐从大军中分离出来。
他们穿着与林火同款的黑色战甲,背着那种京城人从未见过的的管状武器,腰间挎着制式长刀。
京城的官员们,包括那些自诩见多识广的勋贵,全都看傻了。
禁军主将安禄山站在人群中,瞳孔骤然收缩。
那股杀气……
道路两旁的百姓更是被震得鸦雀无声,片刻之后,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神火大将军!”
“大将军威武!”
“天神下凡!天神下凡啊!”
百姓是淳朴的。
谁能打跑欺负他们的敌人,谁就是英雄。
林火听着耳边的欢呼,面无表情。
……
太庙,香烟缭绕。
赵焱穿着最隆重的衮服,亲自念诵祭文。
“……今有神火将军林火,率义勇之师破北狄于朔方,斩敌酋,复我疆土……”
“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林火就站在他身后,一身甲胄未卸。
按规矩,入太庙者皆需卸甲去刃。
但皇帝特许,他可以披甲入内。
这是天大的恩宠,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林火听着小皇帝念稿子,心里毫无波澜。
他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毫无敬畏。
他只是在观察那些陪祭的皇亲国戚、勋贵大臣。
这些人,未来都可能是他的敌人。
祭祀结束,移步皇宫正殿。
金碧辉煌的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赵焱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太监总管展开一卷明黄的圣旨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神火将军林火起于草莽,忠勇过人,亲率神火营血战朔方,扬我大炎天威。”
“其功盖世,朕心甚慰!”
“特晋封林火为。”
“神火镇远大将军,从一品!”
哗——!
朝堂上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从一品!
武将的顶点了!
除了几个世袭罔替的老国公,大炎已经有多少年没出过从一品的武将了?
这还没完。
“加太子太保衔!”
又是一阵骚动。
太子太保,虽然是虚衔,但意义非凡。
那是帝师的身份!
陛下尚未有太子,加这个衔,是什么意思?
是告诉所有人,林火是他赵焱最信任的人!
“赐丹书铁券,免死三次!”
轰!
这一次,连丞相陈北舟的眼皮都跳了一下。
丹书铁券!
免死金牌!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玩意儿就是个象征,皇帝真想杀你,一百块铁券也保不住命。
但这是态度!
是皇帝在用皇家的信誉,为林火背书!
“另赐黄金万两,绸缎千匹,京中武威公府一座,奴仆百人……”
后面的赏赐,大家已经听得麻木了。
林火依然穿着那身染血的黑甲,静静地听着。
“臣林火,谢陛下隆恩!”
林火再次单膝跪地。
赵焱看着下方的林火,心中豪情万丈。
他小手一挥:“众卿平身,赐宴!”
他要为林火举办最盛大的庆功宴,他要让全天下看看,他赵焱是如何对待功臣的!
……
宴会设在偏殿。
官员们一个个端着酒杯上前,说着各式各样的奉承话。
“林将军年少有为真乃国之栋梁啊!”
“以后在朝为官,还望将军多多提携!”
林火来者不拒,酒到杯干。
丞相陈北舟端着一杯酒,在一群门生的簇拥下,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他一出现,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林将军。”
“老夫,敬将军一杯。”
林火站起身,端起酒杯:“丞相大人客气了。”
陈北舟笑着摆摆手:“不客气,不客气。”
“将军此番功盖卫霍,彪炳千秋,老夫这一杯是代天下万民敬你的。”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
林火看着他,没说话。
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陈北舟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将军啊,如今北狄虽退但朝中……”
“唉,陛下年幼,许多事情还需要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多多辅佐啊。”
来了。
林火心想。
这话听着没毛病,忠臣之言。
但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几个字,就是钩子。
他是在拉拢林火,想把他归为臣子一类,置于他这个百官之首的管辖之下。
如果林火点头称是,就等于默认了自己是文官集团的一份子,要听他陈北舟的调遣。
林火笑了。
“丞相大人说的是。”
“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朝政大事。”
“末将只知道,陛下让末将打谁,末将就去打谁。”
“谁敢惹陛下不高兴,末将就去砍了谁的脑袋。”
他说话的声音不小。
周围的官员全都听见了。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陈北舟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这话……太粗鄙,太直接,太不讲道理了!
什么叫“谁敢惹陛下不高兴,就去砍了谁的脑袋”?
这是在威胁谁?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他林火是皇帝的刀,只认皇帝不认朝廷,更不认什么百官之首!
好一招以退为进,以拙破巧!
陈北舟深深地吸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温和。
“呵呵……林将军快人快语,真性情,真性情啊。”
“今后我们同朝为官,要多多亲近才是。”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林火看着他的背影,将杯中剩下的残酒,一饮而尽。
……
宴会结束,已是深夜。
太监领着林火,来到皇城边上的一座府邸前。
朱红的大门,门口两尊威武的石狮子。
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匾,上面是三个烫金大字:武威公府。
“将军,这就是陛下为您赐下的府邸。”
“里面的一应人手用度,宫里都给您备齐了。”
太监谄媚地笑着。
“有劳公公了。”
林火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塞了过去。
太监眼睛一亮,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将军客气,将军客气!”
“您早些歇息,奴婢告退。”
林火推开门。
府邸里灯火通明,上百名仆人、侍女跪在院子里,乌压压一片。
“恭迎主人回府!”
声音整齐,显然是排练过的。
林火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穿过庭院。
他对身后跟着的石虎说:“让兄弟们进来。”
“是!”
很快,那五百名神火营精锐,悄无声息地开进了这座府邸。
他们没有住进下人房,而是直接占据了府邸四周的院墙、角楼,还有前后门。
长长的火枪架在墙垛上。
他们甚至在府邸里,设立了临时的警戒哨和巡逻队。
这里不像是一座府邸。
更像是一座……军事堡垒。
林火站在主楼的露台上,看着手下的士兵们有条不紊地布置着一切。
他脱掉了那身沉重的甲胄,只穿着一件单衣。
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远处,皇宫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灯火辉煌。
林火的脸上,没有半点喜悦。
那个年轻的皇帝需要他这把刀,去砍断束缚自己的锁链。
那个年老的丞相视他为心腹大患,必欲除之而后快。
还有那个按兵不动的禁军主将安禄山……
这京城,是一盘棋。
他现在是棋盘上最重要,也最危险的一颗棋子。
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林火从怀里掏出那枚温热的丹书铁券,在手里掂了掂。
免死三次?
他看着皇宫的方向,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石虎从楼下上来,脚步很轻。
“将军,都安排好了。”
“五百兄弟,这府邸围得跟铁桶一样。”
“一只苍蝇也别想悄无声息地飞进来。”
林火没回头,嗯了一声。
“宫里派来的那些下人呢?”
“都关在后院了。”
“一百多号人,老实得很。”
“我派了两个小队看着。”
“嗯。”
林火依旧看着皇宫的方向。
石虎看着将军的背影,有点不明白。
封公,赐府,天大的荣耀。
可将军脸上,怎么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
反而……比在安州面对十万北狄大军时还要凝重。
“将军,您在想什么?”
林火吐出一口浊气。
“在想这盘棋该怎么下。”
“下棋?”
石虎挠挠头,他不懂。
就在这时,一个亲兵快步跑上楼。
“将军!”
“府门外来了一个太监,说是宫里来的要见您。”
林火的眉毛微微一挑。
这么快?
他转过身。
“让他进来。”
“石虎,你亲自去请。”
石虎立刻明白了。
“是!”
……
片刻之后,一个瘦小的身影被石虎请到了主楼大厅。
是个老太监,面白无须,神色谦卑,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精明。
他一见到林火,立刻跪了下去,磕头。
“奴婢小春子,叩见武威公!”
林火坐在主座上,手里把玩着一个茶杯,没让他起来。
大厅里,站着十几个神火营的亲兵,人人按着腰间的刀柄,目光不善。
小春子跪在地上,这位新晋的国公爷,杀气太重了。
跟朝堂上那些养尊处优的大人们,完全是两路人。
林火打量着这个叫小春子的太监。
“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丞相大人有什么指示吗?”
林火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小春子身子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国公爷说笑了!”
“奴婢……奴婢是奉陛下口谕,特来请国公爷入宫一叙。”
林火心里有了底。
看来,是那个年轻皇帝等不及了。
“陛下口谕?”
林火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口谕,可当不了真。”
“万一是有人矫诏,诓我入宫,图谋不轨呢?”
“我这颗脑袋可金贵得很。”
小春子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位爷,不按套路出牌啊!
他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玉佩,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国公爷请看!此乃陛下贴身之物,龙纹玉。”
“见玉如见驾!”
林火示意石虎把玉佩拿过来。
玉佩温润,上面雕刻着繁复的龙形纹路,的确是皇家之物。
而且,是皇帝私人物品的可能性很高。
“陛下在哪里等我?”
“在……在凝香阁。”
凝香阁?
林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皇宫地图。
宴会时,他特意记下了大致布局。
那是一处很偏僻的暖阁,靠近后宫,平时少有人去。
选在这种地方,看来是真想保密。
“就我一个人?”
“是。陛下吩咐只请国公爷一人。”
林火站起身。
“头前带路。”
“谢国公爷!”
小春子如蒙大赦,从地上爬起来,身子还有些发软。
……
赵焱在暖阁里来回踱步。
姐姐赵灵月坐在一旁,相对镇定许多。
她正在亲手烹茶,姿态优雅,袅袅的茶香让这紧张的空气稍微舒缓了一些。
“皇弟,坐下吧。你晃得我眼晕。”
赵灵月的声音很轻柔。
“皇姐,我……我坐不住。”
赵焱停下脚步,俊秀的脸上满是焦虑。
“你说他会来吗?”
“他会不会觉得这是个圈套?”
“陈北舟那个老贼在宫里眼线遍布,万一……”
“他会来的。”
赵灵月将一杯沏好的热茶推到赵焱面前。
“我们给他的信,他都回了。”
“他选择进京,就说明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不是蠢人,他知道我们才是他唯一的盟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小春子的声音响起。
“陛下,武威公……到了。”
赵焱的身体瞬间绷紧,猛地站了起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林火没有穿那身威风凛凛的甲胄,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
“臣林火参见陛下,参见长公主殿下。”
赵焱一个激灵,连忙上前几步,亲手去扶他。
“林将军!快快请起!”
一旁的赵灵月也站了起来,对着林火盈盈一拜。
“将军百战归来,北逐鞑虏,解救黎民,亦是我与皇弟的恩人。”
林火侧身,不敢受这个全礼。
“公主殿下言重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乃为臣本分。”
“都下去吧。”
赵焱挥了挥手。
小春子立刻带着几个宫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暖阁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气氛,终于从刚才的激动和拘谨,变得真正私密起来。
赵焱拉着林火,坐到暖榻上,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他长叹一口气,脸上满是苦涩。”
“林将军让你见笑了。
“我这个皇帝当得……憋屈!”
林火挑了挑眉,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陈北舟!那个老贼!”
“他把持朝政,六部九卿,十个里面有七个是他的人!”
“我下的旨意出了这道宫门,就会被他们阳奉阴违,改得面目全非!”
“我想提拔几个自己的人,第二天不是被御史弹劾,就是家里意外失火!”
“皇宫内外到处都是他的眼线!”
“我今天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晚上就能一字不差地摆到他的书案上!”
赵灵月看向林火,眼神里带着歉意,随即补充道:“皇弟说的都是事实。”
“陈北舟的势力已经盘根错节,深入骨髓。”
“六部尚书,除了兵部尚书张浩然还能勉强保持中立其余五位都是他的门生故吏。”
“御史台更是他手里的刀,指谁咬谁。”
“京城十二卫,名义上归禁军统领安禄山节制,但其中至少有四个卫的指挥使,是陈北舟的人。”
“安禄山此人态度暧昧,一直在两边摇摆,谁也不得罪。”
“真正可怕的是他的核心圈子。”
“他有两个义子,一个叫陈寿掌管着绣衣卫,专门替他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另一个叫陈禄是个敛财好手,控制着京城的盐铁和漕运。”
林火安静地听着。
他脑子里,一张巨大的关系网,正在迅速成型。
敌人几乎掌控了整个大炎王朝的神经中枢。
相比之下,自己这边,就是一个草台班子。
一个光杆司令,带一个情绪化的少年皇帝,一个懂点政治的公主。
这开局,堪称地狱难度。
等他们说完,暖阁里陷入了沉默。
赵焱和赵灵月都紧张地看着林火。
他们把所有的底牌都掀开了,如果林火觉得毫无胜算,转身就走,那他们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林火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
“听起来是挺麻烦的。”
“但也不是没有机会。”
“我们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我们最大的优势是刚打赢的北境大捷,是我这武威公的封号,是我手底下这支军队。”
“军功,威望,还有绝对的暴力。”
“这是我们的基本盘,是我们的势。”
“我们的劣势,也很明显。”
“第一对京城这潭水不熟,容易被人下套。”
“第二,没有文官系统的支持,我们就是瞎子和聋子做不成任何事。”
“所以现在关键就两个字。”
“稳和势。”
赵焱的眼睛亮得吓人。
“林将军!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
赵焱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大干一场。
赵灵月则是越听,心中越是钦佩。
她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
“将军,京城之事千头万绪。”
“可您在安州的基业……怎么办?”
“那里是我们的根基,钱粮兵源,都靠那里。”
“若后方不稳,京城这边就是无源之水。”
“我早就想好了。”
林火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安州和永州我会全权托付给一个人。”
“谁?”
赵焱和赵灵月异口同声。
“靖王赵峥。”
听到这个名字,赵焱姐弟俩都愣住了。
靖王赵峥,是他们的皇叔。
一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闲散王爷。
赵焱皱眉:“皇叔他……性情淡泊,不问政事,整日沉迷于山水字画,他能行吗?”
林火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
林火回到府中,望着那轮被乌云遮蔽的残月,久久未动。
他对赵焱的承诺,半信半疑。
他信的,是赵焱此刻的真诚。
他不信的,是权力的腐蚀。
但眼下,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拿到了他想要的名分,拿到了入局的门票。
……
第二天,一则消息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圣上亲封安州悍将林火为武威公,赐府邸一座,食邑三千户。
一石激起千层浪。
武威公府,这座曾经属于某个没落勋贵,地段极佳却略显颓败的宅邸,一夜之间,门庭若市。
马车粼粼,从街头堵到巷尾。
各色人等,捧着烫金的拜帖,提着锦盒,脸上挂着热切的笑,挤在大门前。
公府大门紧闭。
门前只站着两个从安州带来的亲兵。
“什么人啊?架子这么大?”
“就是,我等前来拜会连杯茶水都不给?”
人群中,开始有窃窃私语和不满。
林火坐在府内后堂,悠闲地喝着茶。
茶是赵灵月派人送来的贡品,入口清冽,回甘绵长。
他的亲兵队长,一个叫石头的壮汉,快步走进来。
“公爷,外面的人都快把门槛踩烂了。”
“就让他们踩。”
林火放下茶杯,眼皮都懒得抬。
“我说过,三品以下的一概不见。”
“礼物呢?堆得跟小山似的还有人直接送银票的。”
“登记造册。”
“每家送了什么价值几何,谁送的都给我记清楚。”
“价值超过一百两的,原封不动退回去。”
“就说公爷刚到京城不便收礼。”
石头挠了挠头,有点不解。
“公爷,送上门的钱为什么不要啊?”
“咱们在京城处处都要花钱的。”
林火瞥了他一眼。
“蠢。”
“这些人的钱,是烫手的。”
“今天收了,明天就得给他们办事。”
“我们是来夺权的,不是来给他们当枪使的。”
“再说了,你以为丞相陈北舟的眼睛是瞎的吗?”
“我们现在收的每一文钱都会变成言官射向我们的毒箭。”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长公主殿下推荐来的那几位先生?”
“让他们去前厅,负责接待、筛选拜帖。”
“告诉他们,我只要有用的信息,废话一概不要。”
林火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要的,是高调的姿态,和低调的神秘感。
他要把武威公府打造成一个漩涡。
一个所有人都想窥探,却又看不真切的漩涡。
……
周奎坐在自家的小院里,他曾是先帝麾下的猛将,因为得罪了陈北舟的亲信,被一脚踢到京畿卫戍的一个清水衙门,当了个有名无实的中郎将,一坐就是五年。
当他听到林火在安州的战绩时,他喝了整整一宿的酒。
太痛快了!
那样的打法,那样的血性,才是大炎军人该有的样子!
现在,林火入京了。
周奎犹豫了三天,终于下定决心,换上自己最好的官服,揣着拜帖,去了武威公府。
他没指望能见到林火本人。
他只是想表明一个态度。
军中,还有人没忘记什么是忠勇。
出乎意料,负责接待的幕僚在看了他的拜帖和履历后,竟客气地将他请进了偏厅。
半个时辰后,林火穿着一身常服,大步走了进来。
“周将军久仰。”
周奎猛地站起身,行了个标准军礼。
“末将周奎见过武威公!”
林火扶住他。
“将军不必多礼。”
两人坐下,没有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京畿防务、九边军镇、兵部武库、将领派系……
周奎把自己这五年看到、听到、想到的,全说了出来。
林火听得极其认真,时不时提出一个问题,总能问到关键点上。
……
孙毅的书房里,墨香四溢。
他刚刚写好一本奏疏,准备明日早朝呈上。
弹劾武威公林火,居功自傲,逾制不臣,请陛下严加申饬,以正朝纲!
作为清流言官的领袖,孙毅自诩为国之骨鲠。
在他看来,林火这种靠军功骤然起势的藩镇武夫,就是朝廷最大的隐患。
更何况,此人一来京城,便闭门谢客,只接见三品以上大员,何其傲慢!
此风绝不可长!
一个门生匆匆走进来,脸上带着古怪的神色。
“老师,工部虞衡司郎中张承刚刚从武威公府出来了。”
孙毅的笔一顿。
张承?
他知道这个人。
一个典型的技术官僚,一门心思扑在军械营造上,不善交际,在官场上没什么存在感。
他去武威公府干什么?
“听说……是去请教火器营造之法。”
“武威公并未见他,只是让幕僚传出一张图纸,张承拿到图纸后如获至宝,一路小跑回了工部。”
图纸?
……
丞相府。
陈北舟面前,站着一个面容阴柔的青年,大理寺少卿李斯。
“义父,都查清楚了。”
李斯躬身道。
“林火这几天,见的都是些失意武将和无足轻重的技术官员。”
“有点意思的也就是那个周奎。”
“至于那些想巴结他的世家子弟、富商大贾,全被他挡在了门外。”
“送去的重礼也都退了回来。”
陈北舟缓缓睁开眼,眼神平静如水。
“这个林火比我想象的要更聪明。”
“不贪财,不好名,不拉帮结派。”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就是个火药桶,谁沾上谁倒霉。”
李斯冷笑一声:“再聪明也只是个武夫。”
“到了京城这个地方,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由不得他撒野。”
“不可小觑。”
陈北舟摇了摇头。
“能在安州那种地方赤手空拳打出一番基业,这种人心性和手段缺一不可。”
“正面硬碰,我们未必占得了便宜还容易落人口实。”
他站起身,走到一张地图前。
地图上,大炎王朝的疆域、山川、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
“硬刀子杀不了人,就用软刀子。”
“你去告诉户部和漕运总督,就说南方的漕粮转运出了纰漏,数十万石粮食堵在了淮安,沿途州县互相推诿,民怨沸腾。”
“请陛下下旨,让新晋的武威公去协同督办此事。”
李斯眼睛一亮。
“义父高明!”
漕运,那可是个天大的烂摊子。
牵扯到户部、工部、地方官府、漕帮,还有盘踞在运河两岸的无数豪强士族。
利益关系错综复杂,谁碰谁一身骚。
让林火一个外来户去处理漕运纠纷?
那不是让他去送死吗?
事情办好了,功劳是户部和漕运总督的,跟他林火没关系。
事情办砸了,耽误漕运,动摇国本,这个黑锅,林火背定了!
到时候,都不用他们动手,那些等着吃饭的京城驻军和嗷嗷待哺的百姓,就能把林火生吞活剥了!
陈北舟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还有。”
“让孙毅他们也别闲着。”
“弹劾他结交内宫的折子可以递上去了。”
“一文一武,一明一暗。”
“我倒要看看,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武威公,怎么接我这两招。”
……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
当宣旨的太监捏着嗓子念完那份任命林火为“钦命督办漕运纠纷使”的旨意时,赵灵月就在林火身边。
“这是陈北舟的毒计!”
“漕运的烂摊子谁都清楚。”
“他这是要把你架在火上烤!”
“我知道。”
林火的反应,却平静得出奇。
他接下圣旨,甚至还笑着塞给了那太监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等太监一走,赵灵月的担忧再也藏不住了。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这差事根本不能接!”
“我这就进宫去找皇弟,让他把旨意收回去!”
“不必。”
林火拉住她。
“公主殿下,你觉得陛下能收回成命吗?”
赵灵月愣住了。
她当然明白。
旨意已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赵焱要是收回,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更坐实了皇帝被林火挟持的说法。
陈北舟算准了这一点。
“那……那怎么办?”
“他陈北舟想看我笑话,那我就让他好好看看。”
林火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他给我一个烂摊子是想让我焦头烂额,让我出错。”
“可他忘了烂摊子也意味着机会。”
“水越浑,鱼才越大。”
“他不是想让我去查漕运吗?那我就查个底朝天!”
“漕运牵扯到户部、工部、地方州府……”
“正好,我正愁没有理由去接触这些部门的实务官员呢。”
“陈北舟以为这是个死局,在我看来这恰恰是破局的棋眼!”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赵灵月。
“公主殿下,帮我个忙。”
“把工部虞衡司郎中张承,秘密请到府上来。”
“就说我有一份关于水力锻锤的图纸,想跟他探讨一下。”
赵灵月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明明是泰山压顶的危局,可从他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慌乱。
……
当天夜里。
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从后门抬进了武威公府。
工部郎中张承,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了林火的书房。
第二天早朝。
武威公林火,第一次正式出现在了金銮殿上。
他没有像其他武将那样,只是站在班列里充当背景板。
当议题进行到北方边防时,他出列了。
他没有谈论什么宏大的战略,也没有要求增兵加饷。
他只是拿出了一份奏疏。
“启奏陛下,臣以为欲巩固北方防线,当先从格物入手。”
“臣有一法,可改良军中车辆之车轴规制,统一尺寸,加固材质。”
“如此一来战时运输、调度、维修之效率可提升三成以上。”
“臣亦有一法可改进边军士卒之冬装。”
“以棉花多层絮之,外覆涂油麻布可防风雪,其保暖之效远胜于现有之皮袄,且成本不及皮袄之三成。”
他侃侃而谈,说的全是具体到不能再具体的细节。
满朝文武,一片寂静。
那些准备看他笑话的言官,准备好的腹稿,一个字都用不上了。
人家跟你谈技术,谈后勤,谈成本,你怎么反驳?
说他哗众取宠?
可他说的每一条,听起来都极具可行性,而且能实实在在提升战力,节省国帑。
丞相陈北舟的眼角,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他第一次,在这个武夫身上,嗅到了一丝同类的气息。
这不是一头猛虎。
这是一条藏在深渊里的巨龙。
而他,亲手把这条龙,从安州那个小池塘里,引到了京城这片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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