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承世之薪

  李向东那嘶哑、飘忽，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通过加密的最高热线，如同一道来自异次元的幽魂，钻进了白宫战情室的每一个角落。

  空气，在那一瞬间被抽空。

  “胡佛大坝…A37号泄洪闸…逻辑炸弹…”

  这几个破碎的词组，被翻译官用最快的速度转述。

  一名头发花白，挂着能源部高级顾问头衔的老者，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他涨红了脸，下意识地反驳。

  “不可能！胡佛大坝的物理隔绝网络是最高机密！任何外部指令都不可能绕过防火墙！”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战情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没有人附和他。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集在战情室中央那幅巨大的，已经彻底变成一片火海的北美数据地图上。

  那片燃烧的暗红色，就是对所有“不可能”最响亮的，最残忍的嘲讽。

  端坐在首位，那个全世界最有权势的男人，他的脸色比墙壁还要苍白。

  他没有去看那位激动的老专家。

  他的视线，死死地盯着那部深红色的电话，仿佛那不是一个通讯工具，而是一个通往地狱的深渊，深渊的另一头，坐着唯一能拯救他的魔神。

  他选择了交易。

  现在，是魔神索取代价的时刻。

  他缓缓抬起那只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对着身旁的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下达了命令。

  “执行。”

  只有一个词。

  却重如山岳。

  “总统先生！”

  一名四星上将猛地起身，想要争辩。

  总统没有看他，只是将视线，缓缓移向了那片燃烧的地图。

  “我们的国家，在燃烧。”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现在，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哪里可以灭火。”

  “我别无选择。”

  命令，以超越一切规则的最高优先级，被下达。

  内华达州，国民警卫队空勤基地。

  刺耳的警报声划破夜空。

  一队刚刚从混乱中集结起来的工程兵，脸上还带着宿醉的疲惫与末日的茫然，就被粗暴地塞进了一架黑鹰直升机。

  “任务目标，胡佛大坝！A37号泄洪闸控制器！”

  “手动检修！重复！手动检修！”

  旋翼卷起疯狂的气流。

  直升机拔地而起，朝着远处那座如同史前巨兽般，横亘在黑暗中的大坝，疾驰而去。

  机舱内，一名年轻的工程师死死抓着安全带，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正在被无声的混乱所吞噬。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去检修一个从未报过警的控制器。

  这太荒谬了。

  直升机悬停在大坝的控制中心平台上。

  狂风中，士兵们索降而下，冲向那个深埋于混凝土结构之下的核心控制室。

  “距离那个声音给出的时限，还有三分钟！”

  通讯器里传来指挥部冰冷的倒计时。

  厚重的合金门被撞开。

  他们冲过一条条闪烁着红色警报灯的通道，最终，抵达了那个号称绝对安全的物理隔离控制室。

  “目标A37号控制器！在这里！”

  为首的少校指着一排机柜中，一个毫不起眼，状态灯显示为正常绿色的模块。

  “拆开它！”

  “长官！这会触发警报！”

  “执行命令！”

  倒计时，最后一分钟。

  工程师颤抖着手，用最快的速度卸下外壳，露出了里面复杂的芯片与电路板。

  他按照那个荒谬指令提供的坐标，将探针接上了其中一枚毫不起眼的控制芯片。

  数据，在便携终端上，疯狂涌出。

  他看不懂。

  那是一段伪装成常规维护程序的，毫无异常的底层代码。

  “报告！没有发现……”

  他的话，说到一半，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在那段代码的最后一行，一个被复杂算法加密的，微秒级的时间戳，正在与系统时钟，缓缓重合。

  那是一个触发器。

  一个足以将下游数个州，拖入洪水地狱的，死亡倒计时。

  “找到了！”

  他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脸上血色尽褪。

  “天啊！真的有！真的有那个逻辑炸弹！”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了上去，在最后一秒，强行切断了那枚芯片的物理供电。

  终端屏幕上，那个即将归零的时间戳，永远地，定格在了00：00：01。

  危机解除。

  当这个消息，通过热线，传回白宫战情室时。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非现实的寂静。

  那位之前还言之凿凿的能源专家，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

  “神……这是神迹……”

  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一种更深层次的，发自灵魂的恐惧所取代。

  他们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存在？

  所有人的视线，再一次，不约而同地，汇集到了那部深红色的电话上。

  敬畏，油然而生。

  而在万里之外的华夏指挥中心。

  李向东的身体，在承受了那股数据洪流的第一次冲击后，痉挛的幅度，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监护仪上，那条即将归零的心率曲线，被强行注入的肾上腺素，死死地，拉回到了一个极其危险，却暂时稳定的区间。

  他活了下来。

  但他的意识，已经彻底迷失。

  他沉入了那片由北美大陆上，亿万个工业节点汇成的，正在痛苦哀嚎的数据海洋。

  无数工厂在停摆。

  无数系统在崩溃。

  无数生命在消逝。

  这片海洋，充满了死亡，绝望，与混乱。

  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生命体，在被拖入这片海洋的瞬间，都会被那无穷无尽的负面信息，撕成碎片。

  可李向东没有。

  他那燃烧着生命之火的意识，像一艘孤独的幽灵船，麻木地，漂浮在这片死亡之海的中央。

  他感受不到痛苦。

  也感受不到恐惧。

  他只是在聆听。

  聆听着，那下一个，即将引发更大雪崩的，致命节点。

  苏晴跪在他的身边，死死地抓着他冰冷的手，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能感觉到，他手上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就在这时。

  李向东那苍白的嘴唇，再一次，微微开合。

  一个比之前更加微弱，却依旧清晰的指令，从他喉咙深处，溢出。

  “纽约……”

  “联合爱迪生电网……”

  “总调度中心……”

  “频率……被恶意拉偏……”

  苏晴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抬起那张布满泪痕的脸，看着这个已经不属于凡人的男人。

  她没有迟疑。

  没有犹豫。

  她松开手，踉跄着站起身，扑回自己的控制台，将这道来自死亡之海的“神谕”，用最快的速度，翻译，传递。

  下一秒。

  白宫战情室，再次陷入死寂。

  “执行！”

  这一次，总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

  “西海岸，加州输水工程……三号泵站压力传感器……数据被镜像……”

  “执行！”

  ……

  “五大湖工业区，匹兹堡钢铁联合体……转炉冷却系统……被植入虚假指令……”

  “执行！”

  ……

  “墨西哥湾，深水地平线钻井平台……紧急切断阀……底层逻辑被锁定……”

  “执行！”

  一道道指令，从李向东的口中，被不断吐出。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飘忽。

  但每一个指令，都像一把精准到极致的手术刀，切开了那个名为“幽灵”的病毒，在美国这具庞大身躯上，制造出的一个个致命脓包。

  胡佛大坝。

  纽约电网。

  加州水脉。

  铁锈地带的工业心脏。

  墨西哥湾的能源命脉。

  一个个足以引发区域性，乃至全国性灾难的节点，在他的“点名”之下，被从崩溃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白宫战情室内。

  那幅燃烧的地图上，第一次，出现了被重新点亮的，代表着安全的绿色光点。

  虽然，那只是沧海一粟。

  但那抹绿色，却像黑夜中的灯塔，让这群早已陷入绝望的帝国精英们，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到最后。

  战情室内，已经不再需要翻译。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围在那部深红色的电话旁，像一群等待神谕降临的，最虔诚的信徒。

  他们不再关心发出指令的是谁。

  他们只知道，那是唯一能拯救他们的声音。

  从这一刻起。

  傲慢，被彻底击碎。

  国家与民族的界限，在末日的铁蹄之下，变得模糊。

  华夏指挥中心内。

  所有人都已经停止了工作。

  他们沉默地，站在这座地下堡垒的各个角落。

  他们的视线，都汇集在同一个焦点上。

  那张医疗椅。

  那个年轻人。

  他安静地靠在那里，双目紧闭，血泪早已干涸。

  他的胸膛，几乎已经看不到起伏。

  可他的嘴唇，却像一台永不停歇的精密仪器，每隔几十秒，便会吐出一道足以拯救亿万生命的指令。

  他不再是“工盾”的技术参谋李向东。

  也不再是那个创造了华夏奇迹的英雄。

  他以凡人之躯，承载着整个文明世界的命运。

  他在行使，唯有神，才能拥有的权柄。

  石振邦将军站在那里，他看着那张因为失血而显得过分年轻的脸庞，看着那片在地图上，被他用生命重新点亮的，异国的版图。

  这位铁血将星，缓缓地，挺直了自己那早已不再年轻的脊梁。

  然后，他抬起右手。

  对着那个端坐在椅子上的年轻人，敬了一个标准的，无比郑重的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