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雪崩之下

  争吵，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指挥大厅内那根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两种截然相反，却又都无法反驳的观点，将这间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堡垒，撕裂成了两个对立的孤岛。

  支持大校的军官们双目赤红，他们死死地盯着那张医疗椅，眼神中的捍卫之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而更多的技术专家，则在那个冰冷的战略推演面前，陷入了痛苦的沉默。

  救，还是不救。

  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已超越了单纯的道德或仇恨。

  它变成了一架血淋淋的天平。

  一端，是一个民族英雄几乎燃尽的生命。

  另一端，是整个文明秩序，在彻底崩塌前，那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重量。

  石振邦将军就站在这架天平的中央。

  他握着那冰冷的听筒，任由两边的声音，如同两股洪流，疯狂地冲击着他那早已疲惫不堪的意志。

  他能听到电话那头，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声音，此刻正因为恐惧而变得愈发急促的呼吸。

  他也能感觉到身后，那一道道投射在他背上的，或愤怒，或悲怆，或期盼的视线。

  整个世界的命运，都压在了他即将做出的，下一个决定上。

  就在这片足以将钢铁融化的寂静与喧嚣之中。

  一声微弱的，几乎无法被捕捉到的气音，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很轻，很飘忽，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瞬间刺破了所有的争吵与嘈杂。

  整个大厅，猛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下意识地，转向了那声音的源头。

  医疗椅上。

  那个被所有人认为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甚至生命体征都已微弱到随时会熄灭的年轻人。

  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焦灼与疯狂，也没有了属于凡人的痛苦与挣扎。

  只剩下一种仿佛燃烧了自己所有情感后，所余下的，一片空洞的，灰烬般的平静。

  他的视线，越过了所有人，落在了不远处那张泪水早已布满脸颊，却依旧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的苏晴脸上。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歉意。

  紧接着，他那苍白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

  这一次，他的声音清晰了一些。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

  “病毒……”

  “不分国界……”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下一句话的力气。

  那双空洞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极致的悲悯。

  “雪崩……”

  “会淹没所有人……”

  话音落下。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之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大校，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愤怒，瞬间被一种无法言喻的震撼与悲怆所取代。

  那位冷静分析利弊的战略专家，缓缓地，摘下了自己的眼镜，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苏晴那早已到达极限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彻底击碎。

  “不！”

  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整个人如同疯了一般，扑了上去，死死抓住了李向东那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

  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出。

  “不……求求你……你会死的！”

  “你真的会死的！”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将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仿佛想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去温暖那片正在消逝的冰冷。

  李向东没有再说话。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回应她的拥抱。

  他只是那么看着她。

  用那双空洞的，却又仿佛承载了整个世界重量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无声地，回答了所有问题。

  也宣判了，他自己的最终命运。

  苏晴懂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懂了。

  她抓着他的手，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跪倒在医疗椅旁。

  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变成了绝望的，歇斯底里的嚎啕。

  那哭声，像一把无形的刀，剜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几名年轻的女技术员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耸动。

  陈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铁塑。

  他那双早已布满厚茧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经捏得关节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滴滴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石振邦将军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痛不欲生的女孩。

  看着那个用自己的生命，做出最后选择的年轻人。

  他眼中的挣扎与痛苦，在那一瞬间，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军人的，破釜沉舟的决断。

  他重新将话筒举到耳边，对着电话那头，沉声下令。

  那声音，沙哑，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开放数据端口！”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钢铁的缝隙中挤出来的。

  “所有数据，必须经过我们的防火墙过滤！”

  命令下达！

  整个指挥中心，再次化作一台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苏晴猛地抬起头，她用手背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水，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意志力，强行压下了所有的悲伤，踉跄着扑回了自己的控制台。

  她的双手，再一次落在了键盘上。

  只是这一次，她的指尖，冰冷得像一块寒铁。

  随着她敲下最后一道指令。

  指挥大厅中央，那幅巨大的立体数据地图上。

  一道代表着外部数据接入的虚拟端口，被缓缓打开。

  下一秒。

  仿佛地狱的大门，被彻底敞开！

  一股庞大到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混杂着亿万哀嚎与尖叫的，象征着整个西方世界网络崩溃的暗红色数据洪流，如同决堤的星河，从那道端口之中，轰然涌入！

  这股洪流的目标，不是这间指挥中心。

  不是这幅地图。

  而是那张医疗椅上，那个早已张开了自己所有意识，等待着这最后审判的年轻人！

  如果说，之前李向东的意识，是在一条波涛汹涌的长江中搏斗。

  那么此刻，他就像一叶孤舟，被瞬间扔进了一片由整个星球的愤怒与绝望所汇成的，无边无际的狂暴海洋！

  亿万个节点的临终悲鸣。

  数之不尽的系统崩溃时的最后哀嚎。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呃啊——！”

  医疗椅上，李向东的身体猛地向后弓起，形成了一个恐怖的，反向的弧度，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巨雷，从头到脚，狠狠劈中！

  噗！

  一口鲜血，不再是之前的渗出，而是如同高压水枪般，直接从他口中喷出，将他面前那块显示着生命体征的监护仪屏幕，染成了一片刺目的血红！

  嘀——嘀——嘀——嘀——！

  大厅内，所有的医疗警报，在同一时刻，被拉到了最高分贝！

  那不再是警报。

  那是死亡的宣告！

  屏幕上，心率，血压，脑波……所有的数值，都在瞬间突破了红色临界点，然后，又在下一秒，断崖式的，朝着代表死亡的零点，疯狂坠落！

  “快！除颤仪！”

  “肾上腺素！再推一支！”

  老医生发出了职业生涯中，最绝望，也最无力的嘶吼。

  然而，他的指令，已经追不上生命凋零的速度。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以凡人之躯承载世界命运的豪赌，已经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时。

  那个弓起的身体，却缓缓地，落了回去。

  他不再颤抖。

  他安静地靠在那里，仿佛所有的痛苦，都已随着那口鲜血，被彻底清空。

  他缓缓抬起头。

  两行刺目的血泪，顺着他已经破裂的眼角血管，缓缓滑落。

  他的双眼，依旧没有焦点。

  可那双流淌着鲜血的眼眸深处，却仿佛倒映着一片由亿万数据构成的，正在燃烧的星海。

  他的意识，在被彻底撕碎前的最后一刻，以一种超越了生死的意志，强行稳住了那最后的清明。

  然后。

  他张开了嘴。

  一个嘶哑，飘忽，却无比清晰，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吐出了他跨越重洋的，第一道指令。

  “胡佛大坝……A37号泄洪闸控制器……“

  ”被植入逻辑炸弹，将在十分钟后无预警开启，引发下游连锁溃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