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歌剧院的耳语
作者:有一懒猫
陈岩点了头。
这个动作,就是命令。
整个安全屋,像一架被瞬间激活的精密战争机器,开始无声地运转。
苏晴和刘树立刻接管了那张铺着柏林地图的桌子。
一台经过改装的短波电台被架设起来。
另一台设备连接着微型耳机,用于单向接收陈岩与全真身上的信号发射器。
苏晴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一行行绿色的代码在屏幕上流淌,构建起一道脆弱却关键的电子屏障。
刘树则打开了他的工具箱,将那些精密的,闪烁着冷光的探针与元件,一字排开,像是在准备一场外科手术。
石磊没有坐下。
他走到公寓承重墙的角落,靠在那里,闭上了眼睛。
他整个人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却将自己的听觉与触觉,延伸到了整栋建筑的结构里。
任何异常的震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肖颖则重新回到了她的制高点。
那间黑暗的阁楼。
她没有带枪。
只带了一壶水,和一台高倍率观察镜。
她的任务,是在陈岩他们行动期间,盯死外面那四个监视点的一举一动。
李向东站在窗边,闭上眼。
整个城市的喧嚣,瞬间褪去。
他的精神,顺着那看不见的电波,跟随着那两个远去的脚步,投向了那座即将上演神话与阴谋的殿堂。
公寓的后门,在一条堆满垃圾桶的阴暗小巷里。
陈岩先一步闪身而出,没有片刻停留,像一滴墨融进夜色,消失在巷子口。
一分钟后。
全真才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戴上一顶深灰色的礼帽,步履从容地走向与陈岩完全相反的方向。
两个人,像两条互不相干的直线,各自汇入了柏林街头熙攘的人潮。
没有回头。
没有交流。
只有冰冷的、属于猎人的默契。
……
柏林国家歌剧院。
这座在战火中几经摧毁又数次重建的建筑,在夜色下,像一头沉默的,见证了德意志民族全部荣光与伤痛的巨兽。
巨大的古典主义廊柱,支撑起雕刻着神祇与英雄的山墙。
门厅内,金碧辉煌。
穹顶的巨幅壁画上,诸神在云端俯瞰。地面铺着猩红色的地毯,软得可以吞噬掉一切脚步声。空气里混合着高级香水、雪茄和陈年木材的味道。
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们端着香槟,低声交谈,姿态优雅。
这里的一切,都散发着一种属于旧欧洲的,厚重而奢华的气息。
瓦格纳的《尼伯龙根的指环》正在上演。
雄浑的,充满了史诗感的音乐,如同金色的潮水,冲刷着整个大厅,将现实的肮脏与算计,都隔绝在帷幕之外。
全真和陈岩,像两滴水,悄无声息地汇入了这片人海。
陈岩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靠着一根冰冷的汉白玉石柱,整个人融入了阴影。
全真则拿起一副小巧的镀金望远镜,姿态闲适地,开始欣赏二楼的包厢。
他的视线,从一个个挂着丝绒帷幕的包厢扫过。
最终,定格在了中央区域,一个视野绝佳的位置。
镜头里,出现了一个男人。
他独自一人坐在包厢里,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搭在暗红色的天鹅绒护栏上,看上去,像是完全沉浸在了舞台上那宏大的神话叙事里。
君特·施密特。
他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燕尾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但全真看到了。
看到了他那看似放松的姿态下,紧绷的肩部线条。
看到了他那只搭在护栏上,无意识地,用指甲反复刮擦着绒布的手。
那不是沉醉。
那是一种无法排遣的,深层的焦虑。
这是一个用后半生的谨小慎微,为自己搭建了一座华丽囚笼的男人。
而今晚,有人要递给他一把钥匙。
一把足以打开他所有噩梦的钥匙。
幕间休息的铃声响起。
灯光亮起,音乐暂歇。
人群涌向休息厅。
全真放下望远镜,端起一杯香槟,缓步走向了吧台。
君特·施密特果然从包厢里走了出来,他需要一杯威士忌来平复自己莫名的心绪。
“抱歉。”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施密特回头,看到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东方男人,正微笑着向他举杯致意。
“刚刚不小心碰到了您。”
施密特摇了摇头,出于教养,他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没关系。”
“卡拉扬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如此有生命力的《众神黄昏》了,不是吗?”
全真用一种带着学者气息的,纯正的柏林口音说道。
施密特微微一怔。
他对瓦格纳的痴迷,在情报局内部人尽皆知。
“您也喜欢瓦格纳?”
“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着迷于那个时代。”
全真抿了一口香槟,视线越过施密特的肩膀,望向窗外这座城市的夜景。
“从俾斯麦的铁血,到腓特烈大帝的荣光,再到柏林墙的倒塌。”
“这座城市,就像瓦格纳的歌剧,充满了神话,悲剧,与轮回。”
全真展现出了惊人的学识和独特的视角,从歌剧的配器聊到乐章的哲学隐喻,再从柏林的城市变迁聊到两德统一后的文化撕裂。
施密特紧绷的神经,在这样一位谈吐不凡的异国“同好”面前,渐渐放松下来。
他甚至产生了一丝相见恨晚的错觉。
第二次响起的铃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两人一同走回演出大厅。
舞台的灯光再次熄灭。
女武神凄厉的咏叹调,如同利剑,划破黑暗,在整个大厅里掀起情感的巨浪。
音乐声,掩盖了一切。
就在这片辉煌的喧嚣中。
全真微微侧过头,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几乎是耳语般的音量,轻声开口。
“安娜·沃尔夫。”
他用德语,清晰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一个属于三十年前,属于东德,属于斯塔西的,尘封的名字。
嗡。
施密特的耳中,一声巨响。
舞台上所有的音乐,所有的光影,都在这一瞬间,离他远去。
他手中的水晶酒杯,剧烈地一颤。
冰凉的液体,溅了一些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毫无知觉。
他的脸色,在舞台光影的映照下,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有些历史,最好永远沉睡在莱茵河底。”
全真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钻进他的耳朵。
“我们,想让它继续沉睡下去。”
“只需要您,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
施密特僵坐在那里,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已凝固。
冷汗,从他的额角,后背,疯狂地渗出,浸湿了那身昂贵的礼服。
那是他一生最大的秘密。
是他用无数个夜晚的噩梦,才勉强埋葬的罪证。
那是足以让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家庭,地位,荣誉,以及即将到手的丰厚退休金,全部化为泡影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挣扎着,大口地喘息,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舞台上,女武神正在为失去神格的英雄而悲鸣。
舞台下,一个凡人,也正在经历他灵魂的黄昏。
挣扎,没有持续太久。
当恐惧压倒了一切,屈服,便是唯一的选择。
施密特的眼神,一点点变得灰白,失去了所有光彩。
“……档案库……安保蓝图,在我办公室,第三个抽屉的夹层里。”
他用蚊蚋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吐出情报。
“巡逻时间,今晚凌晨两点换班,有五分钟的空隙。”
歌剧,进入了尾声。
宏大的交响乐再次奏响,世界在烈火中焚烧,又在洪水中获得新生。
全场起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全真站起身,礼貌地向邻座的施密特微微颔首,仿佛他们真的只是萍水相逢的乐迷。
施密特也机械地站起来,他看着全真的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
“你们只有一次机会。”
“一旦被发现,神也救不了你们。”
全真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谢谢。”
说完,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他的背影,从容不迫地,汇入了散场时那片涌动的人潮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只留下君特·施密特一个人,孤独地站在那片金色的辉煌里,像一尊正在缓缓冷却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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