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蜡烛
作者:怎么酱紫鸭
寿昌五年,冬。
雪后初晴,总是要比下雪时还要冷些的,因着汴京天寒,每至这个时节,家家户户都要备下蔬菜,靠着这些蔬菜捱到初春,百姓用车运,用马驮着,挤满了大街小巷。
早五日前,瑶台便买了姜豉,红丝,鹅梨,末脏放在地窖里,一入了冬季,汴京的天气就开始说不准了,譬如晨起时还是晴天,待黄昏日落,大雪洋洋洒洒地就落在地上了。
瑶台忙完地窖里的活,刚出来,一阵寒风就透过窗户吹进来,叫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将身上的袄子裹得更紧了,关上支摘窗。下了雪,天色也跟着暗下来,往年这个时刻,是用不上点灯的,今岁不同,立冬未至,雪却先来了。
下了雪,寺里的香客便少了许多,瑶台也得了片刻空闲,她关上门窗,又把屋内的炉子烧热。
许是天气太冷了,灯是怎么也点不上,好容易点上了,火星子又小得可怜,她只好多点了两盏灯,屋内这才亮堂起来,忙完了,她就这么靠在窗边,忽而不知怎的,就想起从前的事了。
瑶台本是金陵城内一农户人家的女儿,她下面还有三个弟弟,日子虽苦些,好歹食能果腹,衣能蔽体。但天公不作美,金陵百年不遇地下了一场大雪,庄稼全都冻死了,农户人家能否吃上饭,便全靠天意了。
那一年瑶台十岁,阿爹阿娘看着三个弟弟,一狠下心,将她卖了。自那天起,家里便时常有人来。起先,瑶台并不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瑶台问她娘,这些都是什么人?
阿娘没好气地告诉她,这些是人牙子。她又问,什么是人牙子?
阿娘没理她,不过渐渐地,家里又来了好些人,那些人都是看看她,然后摆着手回去了。
偶然间,瑶台听到娘和他们争论:“我这丫头得值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太贵了,她又瘦又小,干不了多少活,二两银子顶天了。”
瑶台心理明白了大半,她娘这是要把她卖了。她心里恨,原来人牙子就是干这种勾当的啊!
那人牙子没再来,家里倒也落得几日清闲。但她爹娘却愈发不待见她了,两人一合计,下次若有人牙子上门,给三两银子就卖。
于是没过几天,就有个人牙子上门了,看瑶台生得好,于是出手也比先前几个阔绰多了,出了五两银子把她带走了。
瑶台知道自己命如草芥,遂也没有多想,只是一个劲儿地安慰自己,好歹是没给自己卖到窑子那种腌臜之地去。
牙婆子见她不说话,只当是不愿意被卖,遂蹲下身安慰她:“这孟家可是汴京城最好的去处的,我也是瞧你生得好,不愿叫你到杀猪巷去,你若是到了那种地方,头一天去,第二天就得开瓜。”
瑶台将她这一大通话消化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这杀猪巷嘛,她知道是个什么地界。御街的西面,出了朱雀门,往西直走,就能看到新门瓦子。顺着新门瓦子向南,就是杀猪巷。
杀猪巷,可谓是天下嫖客聚集之地。
可这“开瓜”是个什么意思,她倒不大懂了。瑶台拽着牙婆子的衣袖,问她:“啥叫‘开瓜’?”
牙婆子告诉她:“就是要接客,要在男人身下讨生活。”牙婆子也是个心软的,说完,目光看向杀猪巷。不知道怎得,就想起她那个忘恩负义的男人了,成亲还没两个月,就跟着绮陌春坊一个清倌儿跑了。罢了罢了,男人都喜欢生得俊的。
管事嬷嬷一时也不知道该给瑶台派个什么活来干才好。一则本来孟府就不轻易采买下人,二则,瑶台长得实在是漂亮。
而下人是不许很漂亮的,就得是样貌平平的,这样才会把十二分的心思全用在伺候人身上,但凡生得有一丝漂亮,那就会节外生枝,多了几分不该有的心思。
管事嬷嬷想了许久,也拿不出个主意来,旁边一嬷嬷干脆告诉她:“不若把她送到听竹院去,反正那位是个瞎子,美丑也是看不出来的,况且前几日不是刚撵出来一个,现下再送去一个,想来不会说什么。”
可瑶台大概是点背,在孟家做工拢不过一年,孟家就被抄家了。
瑶台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雪,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孟郎君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雪天。那时他双眼覆着红绸,面色苍白,话语间也听不出是什么情绪,他看到她的第一句话便是:“留下吧。”
屋内暖气太足,熏得瑶台迷迷糊糊的,她半阖着眼,恍惚间竟听到孟郎君在唤她。她猛地睁开眼,摇摇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瑶台想,她大概是被熏晕了,怎么好端端地想起他了?
瑶台起身熄了碳火,三两步走到屋外,她刚撤下门栓,一只脚还没踏过门槛,一个郎君便踉踉跄跄地扑向她。
瑶台失去重心,向后倒去,那郎君一只手扶着她,头垫在他的手上,倒也没磕得太重。
那郎君将她完全压在身下,瑶台一时情急,脱口而出:“登徒子!”瑶台使出浑身力气,将他推开时,方才看清,面前的郎君双眼覆着红绸,面色通红,额间还渗着汗。瑶台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手刚碰到,又立马收回。
瑶台惊呼,好烫!
她取下红绸,四目相对,才发现这人竟是孟郎君,孟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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