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记忆的废墟

  苏今安走了。

  她走得干脆利落，甚至还体贴地为他带上了客厅的门，将他与他那份惊世骇俗的“奖励”，一同封锁在这个巨大的、冰冷的盒子里。

  【好了，今天的课后观察作业布置完毕。】

  苏今安站在门外，听着里面死一般的寂静，内心的小人儿拍了拍手。

  【希望这位同学能好好消化，别把自己整死机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座古董钟，在发出“滴答、滴答”的、不紧不慢的声响。

  每一声，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秦妄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他独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时间好像停止了，空间也仿佛被压缩，整个世界都缩小到只剩下他，和那包静静躺在黑色沙发扶手上的薯片。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不知道自己的手脚该放在哪里。

  过了很久，久到他感觉自己的四肢都开始僵硬。

  他才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

  那只曾经签下过无数份价值上亿合同的手，此刻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碰到了那包薯片的包装袋。

  “唰啦——”

  廉价的塑料包装袋，发出了它独有的、清脆的声响。

  就是这个声音。

  “轰——”

  秦妄的脑海深处，一扇被他用钢筋水泥封死了二十年的铁门，被一股无可抵挡的巨力轰然撞开！

  无数尘封的、混乱的、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与感官碎片，疯狂地涌了出来，将他瞬间吞噬。

  ……

  八岁。秦家老宅。书房。

  壁炉的火烧得很旺，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旧书的混合气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让他浑身刺痒的小西装，像个精致的木偶，站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前。

  嘴里机械地背诵着关于“公司股权架构”的文件。喉咙很干，手心全是汗。

  对面，是他父亲冰冷的、审视的眼神。

  “错了。”父亲的声音没有温度，“重背。”

  他好饿。好累。

  这时，一个新来的小女佣敲门进来，送牛奶。

  在转身的瞬间，她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趁着父亲不注意，塞进了他西装的口袋。他能感觉到那个鼓鼓囊囊的、方方正正的形状。

  他不敢动。

  直到父亲终于冷漠地“嗯”了一声，他才像得到特赦，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出那间窒息的书房。

  他跑到后院最偏僻的假山后，靠着冰冷的石头，大口喘着气。

  然后，小心翼翼地，伸进口袋。

  ……一包薯片。蓝白相间的包装，印着他没见过的卡通人物。

  是那个小女佣从外面带回来的他没见过的稀奇玩意。

  在他的世界里，食物只分两种：有营养的，和垃圾。

  薯片，是垃圾中的垃圾。是父亲口中会“腐蚀”他意志的“毒药”。

  但是，他撕开了包装。

  “咔嚓——”

  一片薄薄的、金黄色的薯片，放进了嘴里。

  那一刻，一种霸道的、廉价的、却又无比美妙的味道，在他口腔里瞬间炸开！咸、香、脆。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一片接着一片，飞快地，将那包薯片全部塞进嘴里。

  那是他贫瘠的、灰色的童年里，第一次尝到的……名为“快乐”的味道。

  快乐，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秦妄。”

  父亲的声音，出现在他身后，比冬天的冰还要冷。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嘴里还含着最后一片薯片，不敢吞下，也不敢咀嚼。

  他看到了父亲的眼神。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致的失望和嫌恶。

  “你在吃什么？”

  父亲没有打他，只是伸出手，从他手里拿走了那个已经空了的包装袋。

  “垃圾。”

  父亲吐出这两个字。然后，抓着他的手腕，将他拖回了书房。

  当着他的面，将那个空空的、蓝白相间的包装袋，扔进了烧得正旺的壁炉里。

  “呼——”

  火焰瞬间将那层薄薄的塑料吞噬。包装袋在火焰中扭曲，蜷缩，变黑，最后化成一缕带着刺鼻气味的青烟。

  “记住，秦妄。”父亲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像一道冰冷的判决，“你是秦家的继承人。这种会让你变得跟那些普通人一样愚蠢的垃圾……你不配拥有。”

  ……你不配拥有。

  从那天起，秦妄再也没有吃过一口薯片。

  他也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给了他唯一一次“快乐”的小女佣。

  他将那份短暂的、卑微的快乐，连同那个看着心爱之物被烧成灰烬时、那个无助的、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的小男孩，一起，深深地埋葬了。

  埋在了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了的，记忆的废墟之下。

  ……

  然而，今天。

  苏今安。

  那个女人，轻而易举地，就挖开了他那座记忆的坟墓。

  然后，将被他亲手埋葬了二十年的……那个小男孩的“遗物”，完好无损地，重新，摆在了他的面前。

  秦妄看着沙发扶手上的薯片，呼吸彻底乱了。

  他感觉自己赤身裸体，站在一片无处可藏的广场上。而那个女人，即使人已离开，她的目光却仿佛还留在这里，就站在最高处，用一种最平静、最冷酷的视线，将他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起了那包薯片！

  他想把它扔掉，像他的父亲当年那样，将这份屈辱彻底焚毁！

  但是，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这是你第一次。”

  “靠‘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问题’……”

  “……为自己赢得的。”

  “……奖励。”

  苏今安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地回响。

  他看着手里的薯片，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生疼。

  他忽然明白了。

  如果他现在扔掉它，就等于再一次认同了父亲的逻辑——他不配拥有这种“垃圾”带来的快乐。

  而如果他吃了它，就等于认同了苏今安的逻辑——这是他靠“解决问题”，靠自己的“新能力”赢得的。

  这不是垃圾，这是……他的战利品。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

  然后，在一种混合着反抗、宣泄与自我救赎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冲动驱使下，他撕开了那包薯片。

  “唰啦——”

  声音，比二十年前，还要响亮。

  他从里面，拿出了一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薯片很轻，像一片枯叶，却承载着二十年的重量。

  他迟疑了半秒，仿佛手里拿着的不是食物，而是他父亲那双冰冷的、充满嫌恶的眼睛。

  但最终，他还是战胜了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将薯片决然地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咔嚓。”

  那一刻，熟悉的、廉价的、却又让他无比怀念的味道，在他的口腔里轰然炸开！二十年的压抑和渴望，仿佛都在这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中，得到了释放。

  秦妄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双向来只有冰冷和狂妄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长久的、无法聚焦的茫然。

  他突然明白了。

  苏今安给他的，不是一包薯片，也不是什么可笑的奖励。

  她给他的，是一面镜子。

  一面，清清楚楚地，映照出他所有伪装之下，那个被埋葬了二十年的、真实的、会痛的……自己的镜子。

  在这种近乎于“真空”的平静之中，一个他之前花了一周都想不明白的商业难题，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劈开了他的大脑：

  他能清晰地记起二十年前一包薯片的味道，那份记忆如此深刻……那么，一个传承了百年的老字号“荣信堂”，在几代人的心里，又埋藏了多少关于“健康”和“安心”的情感记忆？

  这些记忆，才是“荣信堂”最宝贵的、却从未被正确估值的无形资产！

  ‘荣信堂’的问题根本不是产品老化，而是它的品牌价值被严重低估！它卖的从来都不是药，而是几代人关于‘健康’和‘安心’的情感记忆！如果把它从‘医药保健品’的赛道里解放出来，转移到‘大健康文化IP’的全新赛道上呢？！

  一个全新的、极具颠覆性的商业思路，在他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秦妄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那双刚刚还充满了茫然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了一种极其明亮的、充满了创造性与兴奋的光芒！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拿出手机，凭着本能，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对面，传来了陆时晏那充满了睡意的、含糊不清的声音。

  “喂……秦……秦总？”

  秦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却让电话那头的陆时晏瞬间睡意全无的语气，说出了两个字——

  “开会。”

  “啊？”陆时晏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凌晨 01:00】，“秦……秦总……现在是凌晨一点……”

  “我说，”秦妄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开会。”

  “关于‘荣信堂’那个项目。”

  “我有了一个……全新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