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致命的缺口

  当晚，九点。

  “妄园”，书房。

  秦妄刚刚结束了一个跨洋视频会议，他靠在昂贵的真皮座椅上，修长的手指有些烦躁地揉着眉心。

  桌面上，还放着苏今安前几天发来的那份《关于王副总事件的行为观察报告》。在报告的最后一页，那个鲜红的“A-”，像一根刺，扎得他心里不上不下。

  他秦妄，纵横商场，生杀予夺，什么时候总是需要一个女人来给他打分了？

  还只是个A-？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荒谬又恼火。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方法确实有效，王坤最近确实安分了不少。他用她教的方法，兵不血刃地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就在他心绪上下翻腾的时候，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是陆时晏。

  他极不自然的、紧绷地，转达了苏今安的“邀请”。

  “秦……秦总。苏顾问说，您上次评级为‘A-’，已解锁的阶段性正向激励，其兑现环节已经准备好了。请您……现在去一趟客厅。”

  秦妄的动作一顿。

  陆时晏顿了顿，硬着头皮补充道：“她还说，为了保证激励的有效性，请您务必……独自前往，因为这份激励……非常私人。”

  “私人？”

  秦妄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更重的轻哼。

  行啊。

  他倒要看看，他拿了个A-之后，她所谓的“正向激励”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总不至于是又一张幼稚的小红花贴纸吧？要是那样，他发誓，他会把那张贴纸从她的服务费里扣掉。

  秦妄带着这种别扭又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好奇心，站起身，走出了书房。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客厅里只留了几盏昏黄的落地灯，光线很暗，将所有家具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片凝固的、黑色的湖泊。

  整个空间里，安静得可怕。

  静到能听到墙上那座昂贵的古董钟，发出“滴答、滴答”的、令人心烦的声响。静到能听到自己沉稳的心跳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冷的、不属于这个“牢笼”的陌生气息。

  是苏今安的味道。

  她正背对着他，站在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黑色茶几旁，听到他的脚步声，也并未回头。

  秦妄的眉头微皱，他看到，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软塌塌的东西，轻轻地放在了那张光可鉴人的黑曜石茶几上。

  “啪嗒。”

  一声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妄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落了下去。

  然后。

  他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一包……薯片。

  一包，蓝白相间的。

  包装看起来，甚至有些廉价和过时的……薯片。

  那一瞬间，秦妄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秒内，凝固成了冰。时间，也失去了意义。

  他脸上那早已准备好的讥讽、防御、冷漠、不屑……所有他用来武装自己的表情，在一秒钟之内，全部消失了。

  他那坚硬的外壳，没有被重锤砸碎，而是像遇火的冰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化了，露出了底下最真实、最不受控制的内核。

  混杂着震惊、错愕、和难以置信的……

  “轰——”

  秦妄的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眼前，仿佛有灼热的、橘红色的火光一闪而过……

  耳边，似乎响起了什么东西被烧毁时发出的“噼啪”声……

  一股混杂着极致厌恶与冰冷的、让他瞬间就要窒息的气息，从记忆最深处的、被他死死锁住的废墟之下，疯狂地涌了上来！

  恐惧！

  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生理性的、无法抑制的巨大恐惧！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仿佛都被抽走了，只剩下最原始的、属于野兽的应激反应——逃离！

  这东西……是危险的！是禁忌！是不该存在的！

  他甚至感觉自己的皮肤都开始刺痛，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唰”的，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握紧的拳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苏今安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

  【哟，卡机了？】

  她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内心的小人儿摸着下巴，发出了第一句吐槽。

  【脸色都白了，效果这么立竿见影？我这算不算商业诈骗啊，一包五块钱的薯片，给他整出世界末日的感觉了。】

  就在她吐槽的这几秒里，秦妄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

  那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那场剧烈的、山崩海啸般的震动。

  苏今安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我的妈呀，还后退了半步。】

  【不就是一包薯片吗，至于吓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掏出来的是手榴弹。】

  【这演技，奥斯卡都欠他一座小金人。】

  就在苏今安内心弹幕刷屏的时候，她伸出手，将那包薯片，从冰冷的黑曜石茶几上拿起，放到了旁边更靠近他的、触手可及的沙发扶手上。

  这个简单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具杀伤力，因为它彻底切断了秦妄的退路，逼迫他必须直面这个让他恐惧的源头。

  她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那份未知的恐惧，淹没他，摧毁他。

  过了很久。久到，秦妄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失控的心脏，正在“咚、咚、咚”，剧烈地撞击着他的肋骨。

  他眼中的恐惧，正在慢慢地、不可避免地，开始转化为他所熟悉的、用以保护自己的——狂怒。

  那双失焦的瞳孔，开始重新凝聚起危险的火焰。

  【嗯，眼神要变了。】

  苏今安心里的小人儿拍了拍手。

  【再等下去就该从恐惧片切换到动作片了，到时候还得物理镇静，太麻烦。行，就现在吧，该上课了。】

  苏今安知道，时机到了。

  她开口了。

  她平静地、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的语调，对他说道：

  “祝贺你，秦同学。”

  “秦同学”这三个字，像一个冰冷的开关。

  瞬间，将秦妄即将爆发的怒火，硬生生地给按了下去。他从那片混乱的、充满恐惧的感官风暴中，被强行拉回了那个被她支配的、充满了羞耻与荒谬的“课堂”上。

  他还没从那份莫名的恐惧中缓过神来，只能用一种混杂着愤怒和不解的、狼狈的眼神看着她。

  【看这小眼神，CPU肯定是烧了。】

  苏今安看着他茫然的样子，内心吐槽了一句。

  【我这话他还能听懂吗？算了，流程得走完。】

  她的下一句话，便像另一股更沉重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压在了他那颗已经失防的心脏上。

  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精确计算过的砝码，逐一添加在他摇摇欲坠的心理天平上。

  “这是你第一次。”

  秦妄的瞳孔，猛地一缩。

  “靠‘解决问题’……”

  他的呼吸，一滞。

  “……而不是‘制造问题’……”

  他的拳头，无意识地松开了。

  “……为自己赢得的。”

  她微微停顿，最后两个字，清晰而有力，如同一声最终的宣判。

  “……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