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跟我回家吗？

  沈湫的小脑袋就这样一点一点的垂下来，最终轻轻靠在了佛爷的肩头。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那双伤痕累累的小手却依然紧紧环着佛爷的脖子，仿佛生怕一松手就会坠入深渊。

  佛爷能感觉到背上传来均匀的温热呼吸。

  小孩的身体很轻。

  他微微侧头，沈湫脏兮兮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却已经安稳的垂下，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睡着了？”张副官悄声问道，从后面赶上来。

  佛爷没有回答，只是放慢了脚步。

  他感觉到沈湫在睡梦中无意识的蹭了蹭他的肩膀，像只终于找到依靠的小兽。

  那双环着他脖子的小手又收紧了些，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血迹和泥土。

  “让弟兄们加快脚步。”佛爷压低声音命令道，

  张副官诧异的看了佛爷一眼，但还是立即去传令了。

  很快，整个队伍的脚步声都变得快速起来，只是交谈声变成了耳语。

  沈湫在睡梦中皱了下眉头，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佛爷感觉到他的小手突然攥紧了自己的脖子，小小的身体也微微发抖。

  “没事了。”佛爷鬼使神差的低声说，声音小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睡吧。”

  这句话仿佛有魔力一般，沈湫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他的小脸贴在佛爷的背上，嘴角微微上扬。

  当沈湫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刺眼的光线打在他的脸上，

  下意识抬手遮挡，却发现自己的小手已经被仔细包扎过了，粗糙的纱布透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湫转头，看见佛爷正坐在帐篷角落的矮凳上擦拭手枪。

  棱角分明的侧脸，军装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露出里面染血的白色衬衫。

  “我们...赢了？”沈湫的声音有些嘶哑，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佛爷头也不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手指灵活拆卸着手枪零件，金属部件被有条理的放在一边。

  “日军被全歼了。”

  张副官掀开帐篷帘子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小孩，你可真能睡，从昨天一直睡到现在。”

  沈湫接过粥碗，热腾腾的米香让他意识到自己饿得好厉害。

  他小口小口的啜饮着，眼睛却忍不住往帐篷外瞟。

  “想看战扬？”佛爷开口，目光仿佛能直接看透他的心思，“吃完带你去看。”

  沈湫点点头，加快了喝粥的速度。

  热粥滑过喉咙，暖和了他冰冷的四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从老头那里得来的衣服已经被换下，现在穿着件明显大很多的军装衬衫，袖口卷了好几道。

  “你的衣服太脏了。”张副官解释道，“这是佛爷的备用衬衫。”

  沈湫的脸突然有些发热。

  他偷偷瞄了眼佛爷，发现对方依然专注的擦拭着枪支。

  喝完最后一口粥，沈湫迫不及待的跳下简易床铺——然后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他的脚伤虽然包扎好了，但一用力还是钻心的疼。

  佛爷站起身，随手将擦好的手枪插回枪套：“能走吗？”

  沈湫咬着牙点点头，强撑着迈出一步，却差点摔倒。

  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他。

  “逞强。”佛爷冷哼一声，却直接将他抱了起来，“看完了就回来继续休息。”

  走出帐篷，刺目的阳光让沈湫眯起了眼。

  当他慢慢适应光线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营地外，士兵们正在清理战扬。

  胜利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伤员们被有序的抬往医疗帐篷。

  远处，几缕黑烟仍在升起，但已经没有了昨夜的肃杀之气。

  “我们赢了...……”沈湫喃喃自语，眼眶慢慢湿润了。

  佛爷抱着他走过战扬，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沈湫看见士兵们向佛爷敬礼时眼中的崇敬，也看见他们投向自己的好奇目光。

  “赢了！”佛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胜利是用命换来的。”

  沈湫重重点头，小手抓紧了佛爷的衣襟。

  佛爷抱着沈湫一路来到一棵老槐树下，树荫遮住了刺目的阳光。

  他轻轻将沈湫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自己则蹲下身与他平视。

  “有些事，你该知道。”佛爷的声音低沉，目光却比往日柔和了些。

  沈湫坐直了身体，静静等待着接下来的话。

  “救你的那个兵，”佛爷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染血的军牌，上面刻着"713部队炊事班 王铁柱"，

  “他是我713部队的兵。”

  沈湫接过军牌，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指尖微微发颤。

  他想起王铁柱最后塞给他的油纸包，想起那张憨厚的笑脸。

  “那个老头，”佛爷继续道，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沉重，“是他父亲，叫王长安。”

  沈湫猛抬头，眼前浮现出老头摩挲木头小马时的神情，还有墙上那张泛黄的全家福。

  “照片上的小男孩...”

  佛爷顿了顿。

  “是王铁柱的儿子，叫王阿福。”

  沈湫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想起老头说“我孙子要是活着...”时那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那件打着补丁的小衣服，还有床头被摸得发亮的木头小马。

  “去年冬天，”佛爷的声音冷了下来。

  “日军扫荡了王家村。王阿福才七岁，就因为他娘藏了一袋小米...”

  沈湫的眼泪无声滑落，砸在手中的军牌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老头最后会那样决绝的冲向日军，为什么王铁柱会毫不犹豫的用身体为他挡子弹。

  “他们...……”沈湫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他们一家...……”

  “都死了。”佛爷干脆利落的接上，目光如炬的看着沈湫，“现在，他们的仇，得由你来报。”

  沈湫死死攥着军牌，金属边缘割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但他感觉不到疼，心里只有翻涌的怒火和刻骨的恨意。

  “我会的。”

  他抬起头，泪水未干的眼中燃烧着骇人的决心，

  “我一定会让那些畜生血债血偿！”

  佛爷盯着他看了许久，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跟我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