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暴风雨后的惨状1

  127

  蔡梦月应了一声，立刻快步走向灶房。她虽然年纪小，但此刻也显得异常镇定，动作麻利。

  梨父也撑着桌子站了起来，看着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双儿女，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句：“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很快，蔡梦月端来了两大木盆冒着热气的温水，还有干净的布巾。

  梨初和大哥二哥也顾不上许多，就在堂屋角落，用屏风稍微遮挡，迅速擦干身体，换上干燥的衣物。冰冷的肌肤接触到热水和干爽的衣物，才仿佛一点点找回知觉，但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还没等他们完全缓过来，梨母又端来了三碗滚烫的、散发着浓烈辛辣气味的姜汤。

  “快，趁热喝了，驱驱寒，千万别着了凉气！”梨母将碗塞到他们手里，眼神里满是心疼和不容拒绝。

  碗壁滚烫，但那热度透过掌心传来，却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梨初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吹着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滚烫的、带着姜的辛辣和一丝红糖甜味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冰冷的胃里，一股暖意仿佛瞬间被点燃，开始向四肢百骸蔓延。她冻得发白的脸色，也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大哥梨春明则是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就将姜汤灌了下去，长长地哈出一口带着姜味的热气，搓了搓僵硬的手掌。

  然而，身体回暖的同时，梨初的心却依旧悬在半空。她捧着还剩半碗姜汤的碗，走到窗边，透过被木棍顶死的、不断震颤的窗棂缝隙，望向外面无边的黑暗和喧嚣。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她的池塘就在那个方向。

  “爹，”她转过身，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但更多的是忧虑，“牲畜都赶进石棚了，鸡窝鸭舍那边的积水也疏通了点，但是……池塘那边，雨这么大，我担心堤岸……”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那池塘投入了她太多心血和期望，是她规划中改善家境的关键一步，万一堤岸被冲垮，不仅仅是鱼跑了损失钱财，漫出的水还可能进一步危及旁边的稻田和屋基。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屋外更加猛烈的风雨声，仿佛巨兽在不停撞击着这座石屋。油灯的光芒再次剧烈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如同他们此刻焦虑的心情。

  梨父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雨声，又看了看窗户被风吹动的幅度，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试图安抚女儿的不安：“初儿，先别自己吓自己。你忘了？当初选那块地方挖池塘，我就是看中了它旁边有几条天然的小土沟，算是小支流。平时干涸，就是用来泄水的。”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这场雨是大，前所未有的大。但正因为它大，雨水会先顺着那些支流走一部分，能分担掉池塘不少压力。只要堤岸当初垒得扎实，没有偷工减料，应该……应该能扛住。就算水位涨得再高，漫过堤岸一些，也不至于立刻就把整个堤坝冲垮。只要雨停了，水就能慢慢退下去。”

  父亲的话条理清晰，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雨的老农特有的、基于对土地和水文了解的判断。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梨初心头的焦灼。

  是啊，当初选址和修建时，父亲是亲自把关的，反复确认过那几条泄水的小沟壑。她因为太担心，反而忽略了这一点。

  但理论归理论，面对如此罕见的天威，谁又能百分百保证呢？

  “爹说得对，”大哥梨春明也接口道，他用干燥的布巾用力擦着头发，“咱们当时用的都是好土，一层层夯实的，还掺了碎石，比一般田埂结实多了。现在担心也没用，只能等雨小点再去看。”

  梨母也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柔声道：“听见你爹和大哥说的没？别胡思乱想了。咱们该做的都做了，房子是石头的，结实；牲口也安置好了；人也都没事。这就是万幸了。剩下的，就看老天爷肯不肯给条活路了。”

  蔡梦月默默地将梨初喝完姜汤的空碗接过去，又给她倒了一碗热水塞回手里，用行动表达着无声的安慰和支持。

  家人的话语和行动，像一道道暖流，汇入梨初冰冷不安的心田。她知道自己不能再一味地沉浸在担忧中，增加家人的心理负担。她用力点了点头，捧着温热的水碗，重新坐了下来。

  然而，这一夜注定无法平静。外面的风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像是进入了最疯狂的阶段。雷声一个接一个，仿佛就在头顶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狂风呼啸，时不时能听到远处传来更清晰的、令人心惊肉跳的断裂声和重物落水声。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桌子旁，谁也没有心思再去睡觉。油灯的火苗被门缝窗隙钻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映照着几张凝重而疲惫的脸庞。

  梨父不时侧耳倾听，判断着风雨的势头。梨母则一遍遍地检查着门栓和顶住窗户的木棍是否牢固，又去灶房看了看火，确保热水一直烧着。大哥梨春明则拿着工具，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比如哪里漏雨，或者门窗需要进一步加固。

  梨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紧绷的身体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她并未入睡。她听着这仿佛要毁灭一切的暴雨声，脑海里交替浮现出池塘堤岸安然无恙和被洪水冲垮的两种画面，心始终悬在半空，随着每一次巨大的风声或雷声而剧烈跳动。

  蔡梦月安静地坐在梨初旁边，偶尔添一下油灯里的油，或者给大家的碗里续上热水。

  第二天，终于在天光熹微之际，渐渐平息了下去。

  村里已是一片狼藉，宛如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战争。

  梨初几乎是和衣而卧，在堂屋的椅子上迷糊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