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下来

  夜色如墨，暴雨倾盆。

  城市在电闪雷鸣中颤抖，霓虹灯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酒吧“暗焰”深处，楚漠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面前堆满了空酒瓶。他扯开领带，衬衫第三颗扣子崩落，露出锁骨上一道未愈的抓痕——那是三天前在病房外，徐母扑上来撕咬时留下的。

  酒保看了眼时间，犹豫道：“楚先生……我们快打烊了。”

  “再开一瓶。”楚漠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威士忌，不加冰。”

  “你喝不死自己，别人也会杀了你。”

  一个清冷女声从身后传来。

  楚漠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张媛媛踩着细高跟走来，黑色鱼尾裙勾勒出她修长身形，红唇在昏光下艳得刺目。五年不见，她依旧美得锋利，像是用刀刃雕出来的女人。

  “听说你在医院闹退婚？为了个野种和整个徐家翻脸？”她坐到他旁边，指尖敲了敲吧台，“真是疯了。”

  楚漠终于侧脸看她一眼，眼神浑浊却带着讥讽：“我记得你最讨厌我装模作样。现在我撕了面具，你怎么反倒不高兴了？”

  “我不是不高兴。”她冷笑，“我是笑你蠢。你以为你能干净脱身？徐家背后站着三大家族，楚老爷子病着，你妈独木难支。你现在像个孤狼一样乱咬人，最后只会被群起而噬。”

  “那也比演一辈子戏强。”他仰头灌下一整杯，“至少，我现在知道自己是谁。”

  张媛媛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掐住他的下巴：“那你记得我是谁吗？五年前你说非我不娶，结果转头就娶了徐沫儿那个假货。我问你为什么，你说‘家族需要’。好啊，那我现在告诉你——我张媛媛不需要施舍的爱情，但我要你欠我的，一点都不能少！”

  她吻上去，激烈得像要咬破他的嘴唇。

  楚漠猛地推开她，反手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在空荡的酒吧里回荡。

  张媛媛怔住，半边脸迅速泛红。她看着他，眼底涌起怒火与痛意交织的狂澜。

  “你打我？”她声音轻颤，“楚漠，你敢打我？当年是你求我留下，是你跪着跟我说你会离婚！是你在我床边哭着说没有我就活不下去！现在你有了胆子当真男人了，就敢动手了是不是？！”

  楚漠站起身，踉跄一步扶住吧台：“那些话……是我演的。就像我对徐沫儿演深情丈夫，对你，我也只是演了一个爱到发疯的男人。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就知道，我根本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我只想……找到她。”

  “殷茵？”张媛媛冷笑出声，“那个失踪的女人？你就为了一个不知道死活的影子，毁了自己的婚姻、名声、未来？楚漠，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他缓缓抬头，眼里血丝密布，“我只是……再也装不下去了。五年了，我查遍所有线索，从澳门到伦敦，从黑市诊所到私人监狱……她不是消失，是被人藏起来的。而我知道是谁干的。”

  张媛媛瞳孔一缩：“你要动家族？你疯了！他们连我都敢灭口，何况是你？！”

  “那就让他们试试。”他冷笑，“反正我现在一无所有。”

  话音未落，张媛媛猛地扬手，反抽了他三个耳光。

  响亮至极。

  “滚！”她指着门口，声音颤抖，“你以为你很悲情？你以为你是英雄？你就是个懦夫！不敢面对现实，只能拿过去当借口的废物！你配不上任何人！包括殷茵！更别提……我曾经真心爱过你！”

  楚漠嘴角渗出血丝，没有还手。

  他转身走出酒吧，背影狼狈却挺直。

  雨还在下。

  他站在街头，任雨水浇透全身，恍惚间仿佛看见十七岁那年，殷茵撑着伞跑向他的模样——扎马尾，笑靥如花，怀里抱着一本《星辰与海》的诗集。

  “楚漠！”她喊他，“你又逃课干嘛？老师找你呢！”

  那时的风很轻，阳光很好。

  而现在，只剩下无尽黑暗。

  ——

  翌日中午，楚漠在一间陌生卧室醒来。

  窗帘紧闭，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香水味——鸢尾与晚香玉混合的气息，属于张媛媛。

  他皱眉坐起，头痛欲裂，身上只穿着一条睡裤。

  门忽地打开。

  张媛媛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已换上家居服，神色冷漠：“醒了？昨晚喝断片了吧。我把你带回别墅，想给你一次机会。可你做了什么？推我，打我，骂我演戏？呵，楚漠，你根本不明白什么叫真心。”

  楚漠下床捡起散落的西装外套：“抱歉，我不该去你那儿。以后不会再麻烦你。”

  “等等。”她挡住门口，“你以为这是普通分手吗？我们有过两年。我在你最难的时候陪你闯商战、躲追杀，甚至为你挡过一刀！可你呢？婚礼请柬寄来的那天，我才发现自己只是个备胎！现在你又要走了？一句话都不解释？”

  “没什么可解释的。”他抬眼，目光平静，“当初对不起你，是我的错。但我从未骗你说我爱你。是你非要相信。”

  “你……”她气得发抖，“你简直冷血到底！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从今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谁再求对方，谁就是狗！”

  她一把将门拉开，寒声道：“滚！”

  楚漠沉默片刻，转身离开。

  别墅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仿佛切断最后一段过往。

  下午三点，楚漠回到医院。

  他想看看徐沫儿。

  不是出于责任，也不是后悔，而是——他突然害怕。怕这个世界真的再也没有人在乎一个人是否活着。如果连仇恨都能熄灭，那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他走向病房，却发现床铺空着。

  “徐小姐去哪儿了？”他问护士。

  “天台。”小护士低声说，“医生劝不住……她说想吹吹风……可她刚做完保胎手术，不能受刺激啊……”

  楚漠脸色骤变，冲向电梯。

  顶层铁门虚掩，风呼啸灌入。

  他一脚踹开门，只见徐沫儿站在天台边缘，白裙猎猎，长发凌乱，脚下雨水横流。

  “徐沫儿！”他大吼，“下来！”

  她回头，脸上泪痕交错，笑得凄厉：“楚漠？你怎么来了？来看我跳下去吗？还是来拍视频发朋友圈证明你有多无辜？”

  “你下来！”他一步步逼近，“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谈。”

  “谈？”她尖笑，“谈你怎么羞辱我？怎么当着全家人面说我通奸？怎么让楚夫人打我耳光还威胁灭我全家？楚漠，你太狠了！你说你不爱我，可你连让我体面失败的机会都不给！”

  “我不是来争对错的。”他声音低沉，“我只是不想有人因为我而死。上次殷茵走了，我已经……再也承受不起了。”

  “殷茵？”她猛然瞪眼，“又是她！她到底给了你什么？让她能占据你整整五年？而我为你流产、为你对抗家族、为你差点送命，你却只记得那个女人？！”

  “因为她从不曾算计我。”楚漠缓缓靠近，“她走的那天，手里还攥着给我织了一半的围巾。她说：‘你要幸福啊，哪怕没有我。’可你们所有人……都在用爱的名义绑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