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航空废料当宝贝

  “小默！你咋这个点跑来了？”

  张大彪从亮着灯的磅房里冲出来，一身油污，嗓门洪亮。

  “听说了原料的事？他娘的，现在连废铁皮都金贵了，西玛那帮孙子，把周围几个市的废钢都给包圆了！”

  王洪林跟着陈默身后下了车，看着这片萧条的景象，一颗心又沉了下去。

  “彪哥，我不是来要废铁皮的。”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了过去。

  张大彪接过来，借着车灯展开，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报废航空涡轮叶片……火箭发动机喷口残件……T系列坦克正面装甲切割料……”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手里的纸像是烫手的山芋。

  “小陈，你……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张大彪抬起头。

  “这些玩意儿，都是从南边运过来的洋垃圾，里头又是钛，又是钨，又是钼的，硬得跟鬼一样，切都切不动，炼也炼不了，堆在后头好几年了，狗都不闻一口，你要这些干嘛？”

  “就是因为里头有这些好东西，才要它。”

  “自己炼？”王洪林差点跳起来，“拿什么炼？就靠咱红星厂那两座小高炉？那烧出来的玩意儿，能用吗？”

  “不。”

  陈默摇头，他捡起一根生锈的钢筋，在满是油污的泥地上画了起来，一个圆筒，几条线路，几个标记。

  “彪哥，去找几个最大的旧油桶，把顶和底切掉，焊在一起。”

  “王叔，你回厂里，把仓库里最好的耐火砖都拉过来，再带几个电工师傅。”

  “小默，你这是要干嘛……”

  王洪林看着地上那鬼画符似的草图，一头雾水。

  “电渣重熔炉。”

  这四个字轻描淡写，却让刚刚赶到的省钢厂刘厂长脚步一顿。

  他本来是接到王洪林的求救电话，心急火燎地赶来想办法，结果一进门就看到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你……你说什么？”

  刘厂长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盯着地上的草图。

  “你小子要在这种地方，用油桶和耐火砖，搞电渣重熔？”

  电渣重熔，那是生产特种钢、高温合金的顶尖工艺！

  省钢厂那套设备，还是花天价从苏联引进的宝贝，平时碰都不敢让人多碰一下！

  “德国人卡我们原料，是想让我们没米下锅。”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可他们忘了，他们卖给我们的那些废料里，藏着比米更金贵的东西。”

  “涡轮叶片里的镍基合金，火箭喷口里的钨钼合金，装甲板里的锰和铬……”

  “这些，都是天然的、最顶级的合金元素。咱们把这些‘洋垃圾’融了，用电渣法提纯，再把成分一调，什么特种钢炼不出来？”

  陈默的嘴角扬了扬。

  “他们高价断了咱们的粮，却等于白送了咱们一桌满汉全席的佐料。”

  刘厂长呆呆地看着陈默，又看了看地上那张简陋到可笑的图纸。

  “干！”

  半晌，这个铁塔般的汉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妈的！干！”

  他转身就冲向自己的车，抓起车上的步话机，对着里面咆哮。

  “我是刘卫国！把炼钢一车间的周扒皮，还有实验室那几个宝贝疙瘩，连人带设备，都给我拉到城西废钢厂来！对！现在！立刻！马上！”

  张大彪也回过神来，他把手里的清单往兜里一揣，大手一挥。

  “都愣着干啥！没听见陈厂长的话吗！把后头那堆宝贝疙瘩，全给老子拖出来！切油桶！搬砖头！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陈厂长把这炉子盘出来！”

  整个废钢厂，像是瞬间活了过来。

  切割得火花四溅，油桶被砸得哐哐响，工人们的号子声震天动地。

  省钢厂的专家和设备很快也到了，当那个须发皆白，外号“周扒皮”的老炼钢总工看到陈默的图纸和那堆航空废料时，他一句话没说，只是默默地戴上石棉手套，开始亲自指挥砌炉。

  一个小时后，一个由油桶、耐火砖和无数电缆组成的、奇形怪状的炉子，在废钢厂的中央拔地而起。

  当第一块火箭喷口残骸被吊装进去，当粗大的石墨电极缓缓下降，刺眼的电弧光瞬间亮起。

  炉内，金属开始熔化，翻滚，发出沉闷的低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总工戴着护目镜，盯着光谱分析仪上的数据，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钼……百分之一点五……钨……百分之三点二……成分对了！成分对了！”

  他冲着陈默和刘厂长嘶吼。

  “这他妈……这他妈炼出来就是高速工具钢的底子啊！”

  王洪林抱着刘厂长，又蹦又跳。

  张大彪仰天长啸，笑声里带着泪。

  成了！真的成了！

  就在这片狂欢的顶点，一个省钢厂的技术员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电报，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刘厂长！陈厂长！不好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

  “东方器械厂的何总工急电！咱们主轴滚珠上要用的‘超润滑镀膜’原料，那种进口的有机钼络合物，所有货源，全被西玛买断了！”

  沸腾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笑都僵住了。

  钢炼出来了，可最关键的轴承核心部件，又被卡住了脖子！

  王洪林感觉眼前一黑，快要晕过去。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半旧的伏尔加轿车，一个急刹车停在了人群边上。

  车门打开，陆晴鸢第一个跳了下来，她身后，跟着王教授，还有一个白净斯文，戴着金丝眼镜，怀里抱着一大摞厚厚书籍的年轻学生。

  “陈默！”

  陆晴鸢穿过人群，眼睛在电弧光下亮得惊人。

  “我们听说了原料的事！”

  她没等陈默回答，指着身后那个有些腼腆的学生。

  “有机钼不行，徐子念有新办法！”

  那个叫徐子念的男生扶了扶眼镜，有些紧张，但开口说话时，语速又快又清晰。

  “陈、陈师兄！我计算过了！用镍磷化学镀，在滚珠表面形成一层非晶态的Ni-P合金层，磷含量控制在百分之十一到十三之间，镀层硬度能到HV550，摩擦系数可以降到零点零五以下！性能……不比有机钼差！”

  长城饭店的套房里。

  克劳斯放下电话，线报里那个用油桶炼出特种钢的消息让他有些意外，但还在掌控之中。

  克劳斯指尖的红酒杯，出现了轻颤，一圈细微的涟漪在酒液表面荡开。

  一个女学生？还有一个什么化学系的天才？

  克劳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兴城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转过身，对着阴影里的助手，声音里带着一股寒意。

  “去，把那个叫陆晴鸢的女学生，还有她带来的那个戴眼镜的小子，给我查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