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鸣不平
作者:不问岁月任风歌
景帝没有立刻说话,只缓缓转动着手中玉指环。
殿中安静到落针可闻。
半晌后,他才淡淡一笑。
“朕心里有数。”
“柳闲这个孩子,朕养了二十年,从废中养起,是真废,还是装的,朕分得清。”
“他既然能把赤岭这种烂摊子清干净,那就能接得住南境。”
“你放心,该怎么用他,朕有打算。”
柳暝微一低头,笑容不减:“儿臣遵旨。”
但他眼中,却有一道暗光一闪而过。
三皇子府后院,一株老梅仍未落尽,花瓣在风中轻轻晃着,像极了他嘴角的那抹浅笑。
柳暝站在回廊下,手里捏着一封薄信,低头看完,慢条斯理地将其放入火盆中。
纸张在火光中卷曲,焚尽。
身侧,一个穿着素青衣衫的男子低声禀道:“东西已送到‘永和茶楼’的说书人手里,明早京城十处茶铺,就都会听到‘五殿下与西齐私订盟约、绕开朝廷’的传言。”
“另外,坊间那边的勾子也买通了,已经有老头带着小道消息去西市茶铺晃了几圈。”
“再过半日,这件事便再藏不住。”
柳暝淡淡“嗯”了声:“别太快。”
“先让它在街口、酒楼、赌坊……流一圈。”
“等御史们也听见了,再有人主动上书弹劾。”
他语气温和,像是说着今晚喝哪壶茶。
“父皇不是想看柳闲的刀锋吗?”
“那就让他看看,这把刀到底指哪儿。”
青衣人低声:“那殿下,咱们……是要借势吗?”
“借?”柳暝笑了下,“不急。”
“先让他自己扛一回。”
“他若真是废物,谣言自然压垮他。”
“若不是……”柳暝眸光微敛,“那我就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从废物到功臣,再往上一步,是敌。”
他说完,转身进屋,衣角微扬。
而风,也恰好吹灭了火盆中那封信的最后一角。
两日后,京城永和茶楼。
茶楼二层,说书人正拍着惊堂木,讲得唾沫横飞:
“这五皇子啊——不声不响,竟然与西齐王庭暗定盟约,绕开朝廷,私下谈判!”
“您想想看,锦衣卫都没参详,兵部也没过目,楚老将军的手谕都是事后才签!”
“这不是……这不是自立门户吗?!”
“再想想,这五皇子是谁?自幼无官无职,养在外宫,最近才封个‘钦差’,就能指挥三路大军?”
“嘿,我看这事,不简单啊!”
楼下一众喝茶听客顿时炸了锅。
“真的假的?”
“我也听说了,前几日槐州那边有兵调,竟然是走西齐线调过去的,说是‘西齐主动让路’。”
“什么叫让路?这明摆着通气!”
“你说……这五皇子,是不是早就打算另立山头?”
窗边,一名戴纱帽的老者低声与身边友人交谈:“昨儿在刑部门口,还有人写了‘五皇子异志’的纸条,贴柱上就跑了。”
“今早那边都戒严了。”
“啧啧……风声不对啊。”
谣言,就是这样生的。
一传十,十传百。
到了第三日,满京皆知。
朝光刺眼,殿中气氛沉沉。
一封折子被景帝狠狠掷在玉案上,滚了两圈,啪地落地,众臣噤声。
“朕问你们,”景帝扫视群臣,脸色铁青,“谁传的谣?”
“谁说,柳闲与西齐私定盟约,绕过朝廷?”
“谁敢说,朕的亲子,要谋反?”
他声音如雷,回荡在整个殿内。
无人敢应。
左都御史咽了口唾沫,拱手战战兢兢:“陛下……这几日确有流言,但臣等不敢信……”
“所以就不查?”
“就任它传遍整个京城?”景帝冷笑。
“朕还没死呢,你们就敢在朕的殿下头上扣帽子?”
“传谣者是谁?”
“若是臣子,抄家流放;若是皇族,废封夺号!”
“朕要他生不如死!”
殿下众臣齐齐俯首,无人敢再言。
景帝盯着近前的内侍低声:“锦衣卫何在?”
太监低头答道:“段大人已于夜间回信,正在彻查京中传言根源。”
“他说——源头,很可能出在宫内。”
景帝一听,眼中骤然寒光乍现。
“宫内?”
“朕的家里出了事?”
他缓缓抬头,望向东侧站着的三皇子柳暝。
景帝眼神冷沉,眸中阴霜未散。
“宫内?”他的声音低哑,像风暴前的一声压抑雷鸣,“朕的家里有人敢动手脚?”
内侍不敢抬头,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朝臣们屏息凝神,大殿之内气氛紧绷如弦。
此时,大殿外传来通传声:“三殿下求见。”
景帝眸光微顿,抬手:“宣。”
不多时,柳暝着一身紫蟒袍踏入大殿,脚步沉稳,神色不见慌乱,反而微带一丝歉意。
“儿臣叩见父皇。”
“此番风波,儿臣有责。”
他开门见山,主动请罪。
景帝并未立刻发火,只冷眼盯着他,缓缓问道:“你有什么责?”
“谣言起于京中,扰乱朝局,污我亲子之名。”柳暝行至近前,微躬身,“儿臣虽不知消息源从何起,但既为宗室子弟,未能及时压下流言,是为失职。”
“昨夜儿臣已命府中人彻查此事。”
“今日辰时,已有三人认罪伏诛,皆是酒楼说书人、市井传言的散播者,背后金银交接之账也已封存,待锦衣卫过目。”
他说话时,语气沉稳,条理分明,像是将一桩旧案清清楚楚地剥开来摆在景帝面前。
景帝眼神微眯,半晌,冷哼一声。
“好一个‘主动认罪’。”
“若不是你自个儿府里头也有个姓许的书办被人揪了出来——你还会这么快来认?”
柳暝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稳:“父皇明鉴,许元的确曾供职于儿臣府中,但他已离职两月。”
“其人若真借我名头行事,那便是栽赃。”
“儿臣不会包庇。”
景帝眼中寒意依旧,但已微敛:“三人伏诛……算你动作快。”
“造谣者虽死,但言已传。”
“朕丢不起这个脸。”
柳暝缓缓抬头,语气忽地一转,露出几分仿佛替人鸣不平的情绪:
“父皇,五弟此番南下,亲身涉险,一举挑动西齐、清剿赤岭、剥掉北雍卧底——这般功绩,旁人怕是十年都未必做到。”
“可如今他却被人中伤成‘通敌之徒’,这世道,实在叫人心寒。”
“儿臣听闻时,亦是难过至极。”
“若连卫国者都被恶意揣测,那朝廷之威……又存于何处?”
他说得深情至极,似乎真是替柳闲鸣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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