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赎光时刻：破晓与天光

  眼前一道强光毫无预兆地炸开，硬生生刺醒了他。

  雨刷器“唰——唰——”地，一板一眼地刮着玻璃。

  雨水被划开，窗外糊成一片灰蒙蒙。

  就在这片灰蒙蒙里，一团白光裹着烟雾亮起。

  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影在烟里使劲挥手，嘶哑的喊声穿透了雨声——

  “爸！刹车！”

  那个声音，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林建国的心上。

  “黛黛？！”

  他心脏猛地一缩，跑了二十多年长途的肌肉记忆快过了大脑。

  右腿瞬间绷直，整只脚掌死死压在了刹车踏板上！

  左手攥紧方向盘，用尽全力往应急车道上抡！

  “吱——！”

  刹车片与轮毂摩擦，发出一声尖锐到刺穿耳膜的金属噪音。

  沉重的货车在湿滑路面上拖行，甩出一道长长的死亡弧线。

  轮胎卷起的水花泼溅到半米高，砸在护栏上噼啪作响。

  最后，车头在距离那道身影不到三米的地方堪堪停住。

  车头擦过地面上的反光带，带起一串荧光颗粒，零星落在了林黛湿透的校服上。

  林黛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只剩下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

  雨水混着眼泪砸在路面上，蒸腾起一点白色的水汽。

  驾驶室门打开，父亲探出头来。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鬓角冒出的白发，眼角深刻的纹路，还有工装领口磨出的毛边。

  这些细节，和她记忆里那张发黄的遗照，分毫不差。

  “高速上拦车？你是不是疯了！”

  霄骅冲过来，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应急车道里拖，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

  话没说完，就被林黛一把甩开。

  她脸上已经没有眼泪，只剩下一种经历过生死的、刺骨的冷然。

  “爸！”

  林黛没理会霄骅，径直朝着刚从驾驶室下来的林建国扑了过去。

  林建国的吼声里全是惊和怒，脚步却踉跄着迎上来。

  “你怎么会在这儿？谁让你上高速的？你知不知道刚才车轮再往前滚半圈……”

  他的话卡住了，因为女儿猛地抱住了他，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打你电话一直没人接，交通台说这里施工撤了警示牌，我怕……我怕你没看到……”

  “傻孩子，你这个傻孩子……”

  林建国的火气瞬间就没了，心口被密密麻麻的后怕填满。

  他抬起粗糙的手，怜爱的摸了摸女儿湿透的头发。

  林黛感受到父亲微热的手心，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终于禁不住滑落。

  前世那些痛苦的回忆，如冰锥般刺入脑海。

  狭窄的告别厅，劣质香烛的烟味混着奶奶王爱凤飞溅的唾沫，熏得人胸口发闷。

  她跪在棺前，奶奶揪住她的头发就往火盆里按：“克父克母的扫把星！怎么死的不是你！”

  拐杖带着破空声落下，抽在背上。

  供桌上的遗像被震得晃动，照片里的父亲依旧是那憨厚的笑容。

  三叔林建军掸了掸西装前襟，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活人总比死人重要。骨灰盒就用最便宜的。”

  陈予晴老师冲进来，抱着她哭喊：“黛黛，对不起……是老师不好……”

  而王爱凤指着陈予晴的鼻子大骂：“你也是凶手！”

  那些声音，那些嘴脸，此刻与眼前父亲温暖的、真实的怀抱，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霄骅退到一旁，没再往前走，就靠着护栏站着。

  他看见林建国正把女儿的手整个包进自己掌心里焐着，那双手布满老茧，指腹还沾着机油的黑渍，可裹着女儿手指的动作，却有种不寻常的小心翼翼。

  林黛抹了把脸，从回忆中挣脱。

  她把一小瓶提神药剂塞到父亲手里：“实验室提纯的薄荷和咖啡因，能提神，安全。到前面服务区必须睡够三小时，天亮再走。”

  她盯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强硬。

  “必须。”

  林建国看着手心的小瓶子，正要追问，思绪却被女儿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了。

  林黛绕到车头，蹲下身，目光死死锁定着前轮的刹车盘。

  那上面有一道极不自然的、崭新的划痕，在潮湿的空气里甚至还没有开始生锈。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道痕迹，冰冷的触感瞬间让她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前世那份被所有人都忽略的检测报告，每一个字都重新灼烧着她的神经——【刹车片异常磨损，疑似人为破坏】。

  还有那份伪造的、签着三叔林建军名字的“检修合格”报告！

  “疲劳驾驶”只是一个幌子，这才是真相！

  远方，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色的光刺破了雨幕。

  “交警来了！”霄骅一把拽住她，“我们冲了关卡，被逮住就完了！”

  林黛猛地站起身，抓着父亲的胳膊，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爸！刹车片被人动过手脚！就是这道划痕！你别管我们，现在立刻往前开，到下一个服务区就停车报警，让警察来检查！千万别再开了！”

  林建国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砸懵了，还没来得及反应，林黛已经把他往驾驶室推。

  “我必须在天亮前赶回学校，不然偷溜出来的事会曝光，到时候就更麻烦了！”

  她看着父亲，眼神里是恳求，也是命令，“爸，你信我一次！”

  警灯的光芒已经能照亮这边的路面。

  林建国看着女儿焦急的脸，又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警车，终于明白了眼下的处境。

  他重重点头，声音嘶哑：“爸信你！你们快走，注意安全！我马上去服务区！”

  霄骅已经发动了摩托车，引擎发出焦躁的低吼。

  林黛最后看了父亲一眼，翻身上车。

  摩托车调转方向，在警车出现的瞬间，重新汇入高速的车流，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后视镜里，父亲的货车打着双闪，缓缓地驶向服务区的方向，而那抹红蓝色的灯光，最终停在了他们刚才制造“神迹”的地方。

  一切都有了转机。

  “在想什么？”霄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

  “在想，一副小小的刹车片，是怎么要了一个人的命的。”

  霄骅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默默提了些车速。

  摩托车停在学校后门的老槐树下，霄骅熄火时，钥匙链上的挂件轻轻撞在车把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低头解头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钥匙链上的挂件。

  林黛的视线扫过，那是一个小小的塑料凯蒂猫，粉色的蝴蝶结已经磨得有些发白。

  下一秒，他就把整个钥匙链塞进了外套口袋，动作快得像在隐藏什么。

  “进去吧。”他抬起头，眼里的情绪已经收得干干净净，顺手从后座拎过一个袋子，扔给林黛，“打球备用的干净外套和毛巾，教学楼杂物间有热水，可以擦擦。”

  林黛接过袋子，下车时瞥见他正把那个凯蒂猫挂件往口袋深处按了按。她没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谢了。”她轻声说，听不出太多情绪。

  霄骅勾了下嘴角，眼角的泪痣在晨光里亮了亮，却没有多少温度：“下次别再闯高速了，命金贵——我的车，不载玩命的。”

  引擎再次轰鸣，霄骅的车影很快融入清晨的微光中。

  风里送来早餐摊葱油饼的香气，林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毛巾的边角雪白，带着干净的洗衣粉味。

  她想起在高速上，霄骅的后背溅上了一大片泥水，可他递袋子时的手，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甩开这个念头，天边透出橘红色的光，暖意却一丝也照不进她心里。

  林涵，郑浩，林建军……

  她默念着这些名字，像在清点自己的猎物。

  上一世的债，该一笔笔，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