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碎纸如雪

作者:一身都是茶了个茶
  冰冷的炕沿硌着江与的膝盖,那点坚硬的钝痛却远不及心口翻搅的万分之一。他额头死死抵着吴翘翘冰凉的手背,滚烫的皮肤触到那毫无生气的冰冷,如同烙铁遇到了寒冰,滋生出一种近乎绝望的焦灼。粗重的喘息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在寂静的屋内回荡,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冷的空气刮过喉咙,像咽下粗糙的砂砾。

  “翘翘……”他又低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卑微的祈求。回应他的,只有她微弱得几乎要消散的呼吸,和指尖那刺骨的凉。

  门外,寒风卷着雪沫,呜呜地扑打着残缺的门板,发出空洞的悲鸣。院子里,吴叔痛苦的呻吟断断续续,像垂死的野兽,吴婶毫无声息地躺在冰冷的冻土上,那两个混混和吓傻的吴宝琴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如同惊弓之鸟。家属院远处,人声嘈杂,手电光柱乱晃,夹杂着惊疑不定的议论和保卫科人员赶来的吆喝声。

  这一切,都被江与隔绝在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炕上这张惨白的小脸,和她手背上那点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生命气息。他方才如同煞神般横扫一切的狂暴气势,此刻在她无声的脆弱面前,溃不成军,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和后怕。是他……是他动手见了血,才吓晕了她!这个认知如同毒藤,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猛地抬起头,动作带着一种惊弓之鸟般的仓促,深潭般的眼眸死死锁住她的脸。惨白,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泛着青紫。他伸出手,带着厚茧的、沾着机油和尘土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近乎颤抖地探向她的鼻息。

  指尖传来微弱但持续的、温热的拂动感。

  呼……吸……

  虽然微弱,但还在!

  江与紧绷到极限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线,那瞬间涌上的,是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他几乎是立刻收回了手,仿佛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了这缕脆弱的气息。目光贪婪地在她脸上逡巡,从紧闭的眼睑,到毫无血色的唇瓣,再到微微蹙起的、仿佛承受着无形痛苦的眉心。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放得极轻极柔,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婴孩,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在。”他不敢再碰她,只是半跪在炕边,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形成一道沉默的、守护的屏障,替她挡住门口灌进来的寒风和外面世界的喧嚣。

  屋内的光线被门口晃动的手电光切割得支离破碎。一个穿着旧军装、披着棉袄的身影逆着光,踩着地上的碎木屑和纸屑走了进来,是保卫科的老郑。他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茶缸,脸色凝重地扫了一眼屋内的一片狼藉,最后目光落在炕上昏迷不醒的吴翘翘和半跪在炕沿、如同一尊沉默守护石像般的江与身上。

  老郑的目光在江与沾着点点暗红(是吴婶的血?还是他自己的?)的军大衣袖口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扫过地上那滩被撕得粉碎的白色纸片。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走到江与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稳:“江营长,人怎么样?”

  江与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吴翘翘脸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挤出两个字:“晕血。”

  “晕血?”老郑眉头拧得更紧,目光再次掠过江与袖口那点刺目的颜色,又看了看吴翘翘惨白的脸,咂了咂嘴,眼神里那丝复杂的光芒更浓了。他走到门口,对外面吆喝了一声:“卫生员!卫生员来了没有?快!这里有伤员昏迷!”

  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和应和声。

  老郑又走回来,看着江与紧绷得如同岩石般的侧脸线条,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缓:“江营长,外面……你叔婶那边,还有那两个地痞,我们得处理。你看……”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是送保卫科,还是……?”

  江与的目光终于从吴翘翘脸上移开,缓缓转向门口。那眼神,如同极地冰原上刮起的暴风雪,带着一种能冻结灵魂的森寒,瞬间锁定了院子里蜷缩呻吟的吴叔和昏迷的吴婶,以及角落里那两个抖如筛糠的混混。那目光里蕴含的暴戾和杀意,让见惯了场面的老郑都心头一凛。

  “告。”江与的声音低沉冰冷,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带着淬了毒的寒意,“故意伤人,入室行凶,敲诈勒索。人证物证俱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吴婶吐出的带血断牙和那把被劈断的火把残骸,以及门框上被镐把砸出的深深凹痕,“从严,从重。”

  老郑被他话语里那毫不掩饰的、近乎毁灭性的狠戾震了一下,下意识地点点头:“明白。你放心,这事性质恶劣,绝对按最重的办。”他看了一眼炕上毫无声息的吴翘翘,又补充道,“这事,说到底,是冲着你媳妇来的。你放心,保卫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该是谁的责任,跑不掉!”

  这时,卫生员背着药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江与立刻起身,高大的身影让开位置,但目光依旧紧紧跟随着卫生员的动作,像一头焦灼的、守护领地的猛兽。

  卫生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看到屋内的景象和炕上昏迷的人,显然也有些紧张。他先是探了探吴翘翘的脉搏,又翻开她的眼皮用手电照了照瞳孔,动作专业而迅速。

  “怎么样?”江与的声音绷得死紧,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压。

  “脉搏很弱,体温偏低,呼吸浅。”卫生员皱着眉,快速说道,“初步判断是受到强烈刺激导致的晕厥,结合江营长您说的晕血情况……需要保暖,安静,最好能尽快送卫生队详细检查一下。”他一边说,一边拿出听诊器。

  就在这时,卫生员掀开吴翘翘盖着的薄被一角,准备听诊心音。被角掀起,露出了她穿着旧棉袄的手臂。袖口处,一点深褐色的、粘稠的痕迹不经意地蹭在洗得发白的棉布上,像干涸的糖渍。

  卫生员没太在意,正要将听诊器放上去。

  江与的目光,却如同鹰隼般死死钉在了那一点深褐色的痕迹上!那颜色……那位置……他猛地想起什么,视线如同被牵引般,倏地转向炕头矮柜上那个孤零零的红漆糖罐!

  罐口敞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罐底浅浅一层深褐色的糖渣。

  他刚才刮过糖渣的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湿黏的触感。那颜色……和吴翘翘袖口上蹭到的痕迹,一模一样!

  一个荒谬又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瞬间窜入脑海:红糖……她根本没喝多少?那罐底的糖渣,是她故意留下的?她一直在装?!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炸响!江与的身体瞬间僵直!深潭般的眼眸里翻涌起惊涛骇浪——震惊、怀疑、被愚弄的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撕裂般的痛楚!他死死盯着她袖口那点刺目的“罪证”,又看向她惨白紧闭双眼的脸,那完美的、脆弱的伪装……

  就在这时,卫生员的听诊器刚贴上她的胸口——

  “唔……”一声极其细微、带着痛苦意味的呻吟从吴翘翘唇间逸出。她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像受惊的蝶翼,在眼睑下投出不安的阴影。眉头蹙得更紧,仿佛在噩梦中挣扎。身体也微微蜷缩了一下,那只没有被江与握过的手,无意识地、虚弱地抬了抬,似乎想拂开什么东西,却又无力地垂落。

  这细微的反应,瞬间将江与脑海中那个冰冷的、充满怀疑的念头狠狠击碎!取而代之的是更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疼和自责!她还昏迷着,还在痛苦!他在想什么?他怎么能怀疑她?!那点糖渍算什么?也许是她之前不小心蹭到的!她那么怕冷,也许是为了省着喝……

  “翘翘?”卫生员连忙轻声呼唤。

  吴翘翘的眼皮颤动得更厉害了,似乎想睁开,却异常艰难。嘴唇微微翕动,发出破碎的气音:“……血……好多血……别过来……”声音细弱蚊蚋,带着浓浓的恐惧和哀求,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针,狠狠扎在江与的心上。

  江与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赤红的血丝和一种近乎毁灭的沉痛。他刚才……差点被那点可笑的怀疑蒙蔽了心!他该死!

  “立刻送卫生队!”江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甚至盖过了外面的嘈杂。他一步上前,再次俯身,小心翼翼地将炕上那具依旧在微微颤抖的、冰冷的身躯打横抱起。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呵护,手臂稳稳地托着她,仿佛抱着易碎的琉璃,又像是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他用自己的胸膛和臂弯,为她隔绝了所有可能的风霜和窥探。

  “让开!”他抱着她,大步向外走去,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门口拥挤的人群和闪烁的手电光,那眼神里的威慑力让堵在门口的人下意识地纷纷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寒风夹杂着雪沫扑面而来,吹起他军大衣的衣角。他下意识地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用自己宽阔的肩背为她挡住凛冽的风雪。她的头软软地靠在他颈窝,冰凉的脸颊贴着他温热的皮肤,那微弱的、带着恐惧呓语的呼吸拂过他的下颌。

  江与抱着她,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踩在结了冰凌的地面上,发出坚定而清晰的声响。纷扬的碎雪落在他肩头,也落在她散落的发丝上。他微微低下头,下颌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发。黑暗中,无人看见的角度,他深潭般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偏执的暗流。

  什么离婚报告?什么责任?什么怀疑?

  统统见鬼去!

  他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在他怀里,是暖的,是喘气的。哪怕她是装的,是演的,是带着满身秘密的谜团……他也认了。

  这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他心中所有的藩篱和顾虑。他抱着她,如同抱着他失落的整个世界,大步走向被车灯照亮的前方。纷扬的雪,无声地覆盖了身后小屋门口那狼藉的地面,也覆盖了那堆如同祭奠、又如同新生般散落一地的白色碎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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