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爸爸

  晞隽心里一震，岁岁第一次喊他爸爸。

  他现在恨不得立马冲过去抱住她，可是他不能，他只能控制着轮椅缓缓朝她移动过去。

  那一刻，晞隽内心突然再次升起了“自己好没用”的念想。

  十八年前那扬噩梦般的意外后，他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无能。

  而此刻，当失而复得的女儿就在眼前，他却连一个父亲最本能的拥抱都给不了。

  如果他还能站起来，如果他还有一双健全的腿……

  晞隽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外套将晞望紧紧裹住，“爸爸在。”

  回到家后，尽管晞隽立即让管家煮了姜汤，但深夜，岁岁还是发起了高烧。

  她蜷缩在床上整个人精神光谷。

  “受了惊吓又着凉，需要好好静养。”沈林留下药片，目光复杂地看向晞隽，“心理创伤比身体更严重。”

  “对不起……”晞隽将额头抵在女儿滚烫的手背上，声音哽咽。

  如果他能快点找到她，她就不用受那么多苦。

  床上的女孩眉头紧蹙，苍白的唇微微颤抖，似乎在梦魇中挣扎。

  晞隽俯身凑近，却只能捕捉到零碎的呓语，“别走……”、“不要丢下我……”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进他的心脏。

  他小心翼翼地拧干冰毛巾，轻柔地敷在她发烫的额头上。

  “爸爸在这里，岁岁不怕……”他低声哄着。

  可下一秒，岁岁突然剧烈颤抖起来，手指紧紧攥住他的手腕。

  “别不要我！”她嘶哑地喊出声，眼泪倏地涌出，顺着眼角滚落进发间。

  晞隽浑身一震，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颤抖的手掌拍着她的后背。

  “不会的，爸爸再也不会丢下你……”他的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岁岁不怕，爸爸在……永远都在。”

  晞望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

  晞隽轻轻将人放在床上，给她掖好被子，他就在旁边守着。

  管家轻轻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不由得红了心疼，“先生，您该休息了。”

  晞隽摇摇头，示意他压低声音，“再等等。”

  他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岁岁汗湿的发丝，十八年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真实的幸福感。

  凌晨三点，晞望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父亲通红的双眼，下意识往他被子里缩了缩。

  “还难受吗？”他轻声问，指尖轻轻拨开黏在她额前的碎发。

  晞望摇摇头，小手攥着被子，

  沉默许久，她突然小声说，“我梦见...你又不见了。”

  晞隽呼吸一滞，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不会的。爸爸发誓，这辈子都不会抛下岁岁。”

  “嗯。”晞望轻轻点头。

  “睡觉吧。”晞隽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

  体温没有回升，应该是真的退烧了。

  可是，床上的人却摇了摇头，“爸爸……”

  “嗯。”

  晞望第二次叫他爸爸，晞隽内心狂喜，面上却不显。

  “你跟我讲讲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好不好？”晞望咬着下唇犹豫了一会儿，“我……我都不记得了……”

  她丢的时候太小了，不记得妈妈长什么样了。

  姑姑说自己的眼睛像妈妈，她有些好奇。

  妈妈是爸爸的心病，她也不知道这时候提这个要求合不合适。

  晞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拧亮床头的小夜灯，暖黄的光晕里，女儿的眼睛确实和妻子一模一样。

  “你妈妈啊……”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柔软下来，“她最喜欢穿白色的连衣裙，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会有个小小的梨涡。”

  “她弹钢琴特别好听。”晞隽的目光越过女儿，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什么，“每次你哭的时候，她就给你弹琴，你总会开心得小手胡乱挥舞。”

  晞望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妈妈她……”

  “她很爱你。”晞隽轻轻握住女儿的手，“比你想象的还要爱。”

  闻言，晞望突然愣住。

  她的爸爸妈妈很爱她，没有不要她。

  “爸爸知道岁岁以前受了很多委屈，但是现在爸爸来了，爸爸会保护好岁岁的。”

  晞望突然眼眶一红。

  过去的十二年她都活在他们的辱骂和责罚中，现在突然有人告诉她，她在这世上还有亲人，她的亲人很爱她。

  晞望突然把脸埋进蓬松的被子里，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着。

  被窝里呜咽声，闷闷的，却撕扯着晞隽的心脏。

  “岁岁……”男人慌乱地转动轮椅，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在哪里，“是哪里疼吗？爸爸去叫医生……”

  一只小手突然从被窝里伸出来，紧紧攥住他的衣袖。

  “不是！……”晞望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通红的眼睛浸满水雾，“我只是……太开心了……”

  泪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被子上。

  他颤抖着伸出手，将瘦小的女儿整个拥入怀中。

  “哭吧，”他轻轻拍着女儿单薄的背脊，声音沙哑，“把以前的委屈都哭出来。以后爸爸这里，就是岁岁永远的家。”

  深秋的晚风轻轻摇动着树叶，沙沙的声响像是温柔的絮语。

  晞隽低头看着女儿哭红的鼻尖，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

  这几天，晞望总能听到楼上传来一阵阵的闷哼声。

  今天下午，当她再次听见楼上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时，终于忍不住拉住正端着茶水上楼的管家。

  “李叔，”她拽住管家的衣角，“爸爸在楼上做什么呀？”

  老管家手里的茶盘轻轻一晃，他犹豫地看了眼楼上，又看了看小姑娘担忧的眼睛，终于叹了口气，“先生他……在复健呢。”

  “复健？”晞望睁大了眼睛。

  “是啊。”李叔的皱起的眉眼里藏着心疼，“自从小小姐回来，先生突然就同意让康复医生上门了。”

  他压低声音，“这十八年来，多少名医来看过他的腿，他连检查都不肯配合……”

  楼上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重重摔在了垫子上，晞望的心跟着一颤。

  “先生的腿伤……”李叔欲言又止，“医生说如果早些年坚持复健，应该早就恢复了……”

  他突然意识到说太多，急忙打住话头，“小小姐别担心，先生现在很配合治疗。”

  晞望仰头望着天花板，耳边楼上传来一阵阵的“咚咚”声。

  原来……爸爸的腿还能治好？

  她轻手轻脚地爬上楼梯，在康复室门口停住脚步。

  透过半开的门缝，她看见爸爸满头大汗地撑在双杠间，康复医生正扶着他的腰。

  “再来一次，”医生的声音很坚定，“把重量慢慢移到左腿……”

  晞隽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瘦削的背上。

  他咬着牙尝试迈步，却在抬腿的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重重摔在垫子上。

  “今天就到这里吧。”医生担忧地说。

  “不……”晞隽撑着垫子艰难坐起，声音嘶哑，“再来。”

  晞望看着父亲颤抖的手臂上暴起的青筋，突然有些不忍心。

  她的眼眶发热，轻轻退后几步，装作刚刚上来的样子敲了敲门。

  “爸爸？”她推开门，装作没看见父亲狼狈的样子，“我……我泡了茶。”

  晞隽仓促地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朝她露出笑容，“岁岁真乖。”

  他伸手想接茶杯，却因为手臂脱力差点打翻。

  晞望稳稳地扶住他的手，发现了父亲的掌心全是新磨出的水泡。

  “爸爸……”晞望扶着他的手坐下，医生默默退了出去。

  “你要复健是因为我吗？”她问。

  晞隽没有立即回答。

  许久，他才轻轻点头，“嗯。”

  “爸爸也想……”他的声音有些哑，“在岁岁被欺负的时候，能够第一时间冲过去保护你。也想在你做噩梦的时候，快步走到你床边。”

  “这些年……我总觉得站不站起来已经不重要了。”晞隽的目光落在墙角的轮椅上，声音像是自言自语，他苦笑着摇头，“直到重新见到你。”

  岁岁的出现像一束光，把他原本灰暗的世界都照亮了。

  “不着急的……”她握住晞隽的手，“我可以等爸爸慢慢好起来。我会陪着爸爸一起复健。”

  晞隽突然将女儿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好，”他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我们一起。

  晞望在他怀里轻声说轻声说，“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公园里散步好不好？”

  晞隽愣住了。

  他望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他觉得这些天所有的疼痛都值得。

  他慢慢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爸爸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