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11章

  谈序白第一反应是自己想太多。

  没必要以这么点细节发散联想，说不定温炽只是觉得戴单边耳饰更好看。

  他不动声色熄掉手机屏幕，这显然不是一个能在大庭广众下问出口的话题。

  谈序白：“你的耳环挺好看。”

  温炽不好意思地说：“谢谢。”

  温炽居然没有顺着话题介绍得到这副耳环的经历，果然不会聊天。

  谈序白直白引导：“怎么另一边不戴？”

  温炽：“我比较喜欢戴单边。”

  谈序白：“？”

  谈序白不问了，喝可乐。

  大家分享着点来的小食，闹腾片刻，翻开书包，真开始写作业了。

  他们写的都是周五老师布置的作业，唯独谈序白打开了一本和他们都不一样的书册，温炽偷摸扫一眼，一堆看不懂的公式，好像是竞赛题。

  认真写上一个多小时，王灰机开始摸鱼，拿出一台掌上游戏机。

  “哔哔哔——滴滴滴——”

  王灰机：“哎呀，就差一点！”

  谈序白把竞赛书放进包里，问：“玩什么呢？”

  王灰机：“贪吃蛇，一共20关，我卡最后两关一周了。”

  谈序白：“我看看。”

  谈序白托管掌机，对着屏幕一通按键。

  他的包链都拉上了，单肩挂着，一副起身离开的样子。

  然而，他接管了王灰机的游戏，这游戏最后两关确实有点难。

  他就着这副要走不走的样子，在沙发上又坐了半小时，专心致志地对付贪吃蛇。

  半小时过去，有人起身打饮料，服务生端上来一盘新薯条，薯条被饕餮男高中生们一扫而光，多人battle一道题应该怎么解……在周遭噪音的陪伴中，谈序白一动不动地专注掌机。

  好认真。温炽暗自惊叹。他的胜负欲令人惊讶，连小游戏都不例外。

  终于，只听一阵欢呼鼓掌的音效，“滴滴嘟嘟嘟”的通关声响起。

  “行了。”谈序白说，“先走了。”

  他起身，把掌机往王灰机怀里一丢，在王灰机鬼吼鬼叫的“谈哥牛x！！！”中，步伐轻快地离开。

  温炽的眼睛追着他的背影走，心里莫名有点发怵，他害怕直面激烈的竞争和胜负，但谈序白一看就很喜欢赢——难怪是人生赢家。

  瞬间，他忽然开悟。

  这正是谈序白对他好感奇高无比、一贴近就降低的原因。

  如果把人际关系视作一场有胜负的挑战，谈序白只要觉得自己在他身上获胜，就会丢下他，转战下一场斗争。

  他的好感度，其实是他激烈的胜负心。

  温炽全明白了。

  为进一步了解谈序白，他向王灰机套话。

  当然，他的套话水平和直接问没什么区别，先七拐八拐地说一些奇怪的话，然后单刀直入。

  温炽：“我好像从来没有在晚饭时间看到过谈哥，他去哪里了？”

  王灰机：“不到啊，晚饭饭点他经常神出鬼没的。”

  温炽：“谈哥有什么爱好？”

  王灰机：“就和大家差不多吧，打游戏，打球，看看电竞……哦，他喜欢打台球？但也不怎么跟我们打。”

  温炽凝重，好像真得去恶补一下篮球和台球了，怎会如此。

  但他实在对任何球类运动都不感冒，就这样又拖了两天。

  住在同一个小区、坐在前后桌，确实有一些近水楼台的优越性，他每天正常地和谈序白一起上学，聊天，中午一起吃饭，就像上班打卡。

  而一想到要特意发展和谈序白相同的爱好，他就下意识打退堂鼓，好麻烦。

  “每天都能聊天，假以时日，应该也够了吧？”

  温炽顺利说服自己。

  可惜他没能说服别人。

  晚上放学，他推着自行车出校门，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小冰嚼着口香糖，斜靠在学校门强边上，一条腿翘起，鞋底抵着墙面。

  一看见他，立刻吹破了泡泡。

  “嗨，温炽。”

  温炽：“……”

  温炽：“……嗨。”——她是来找熊明宇的吧？

  “别着急走啊。”小冰说，“我特意来找你呢。”

  温炽：“……”

  “想跟你交个朋友呗。”小冰笑嘻嘻的，“大熊不给我你微信，我就来问你要了。”

  温炽：“我平时不打台球，还是算了。”

  小冰：“没事呀，我可以教你。”

  她拿出手机，戴着过长的水钻美甲，在屏幕上娴熟地戳几下，反手给他看二维码界面：“喏，我微信，加一下我嘛。”

  该怎么拒绝？

  温炽遭遇史诗级考验。

  这一瞬间，他福至心灵，是了，这时应该向谈序白同学学习。

  温炽：“我家里管得严，不让我用手机。”

  这答案真把小冰迷惑住了。

  她愣神，温炽握紧自行车柄，趁机翻身上车：“抱歉——”

  就在这一秒。

  他抬腿上车的动作过快，一样黑色的手掌大小的东西从他的裤袋里飞出——

  吧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亮起来。

  温炽：“……”

  小冰高高挑起单边眉毛，捡起地上的手机，问：“那这个是？”

  ……

  “温炽，炽子，炽哥！”熊明宇哀嚎，“你就陪我一起去银星吧！我需要你！”

  温炽：“我不。”

  熊明宇：“求你了炽子！小冰说了，只要把你一起带去，就给咱俩打五折！”

  温炽：“不了。”

  熊明宇哀嚎：“你就帮帮兄弟吧，我和小冰的幸福就靠你了！”

  温炽：“……”

  他心想如果我和你一起去，你俩的虚空幸福更是没着落了。

  熊明宇不知从哪偷了唐僧的袈裟，一直在他耳边念经，非要让温炽陪他一起去银星台球。

  念叨好半天，温炽终于松口了，他本来就嘴不硬心软。

  “就一回。”他说，“没有下次了。”

  熊明宇连忙千恩万谢，保证没有下回。

  甚至等不及晚上，下午的课一结束，熊明宇拖着还没吃饭的温炽，走进银星台球厅。

  晚饭时分，没到生意最好的点，店内大厅区没几个散客，球台安静地摆在那。

  “开一个小时乔氏，我们找小冰。”

  熊明宇对前台说。

  7号乔氏桌灯亮，几分钟后，小冰登场，身后跟着几个穿着制服的助教。

  “大熊，温炽。”小冰说，“你们一起来啦？”

  熊明宇提杆擦粉，装深沉：“嗯。”

  温炽点头，不去看她头上的数字。

  小冰身后的几个助教小姐妹，彼此手挡着嘴，说了几句话，一齐欢笑起来。

  温炽总觉得她们在看自己，事实上也并非错觉。

  “这小男生帅的哦，又酷又帅。”

  “难怪迷得小冰死去活来。”

  “怎么，你也给迷倒啦？”

  “哈哈哈——”

  小冰邀请：“温炽，一起玩呀？我和你一组，轮流打。”

  “不了。”温炽回绝。

  他在沙发座上占了个窝，台球在绿茵场似的桌布上滚来滚去，小冰的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来，他大脑放空，只想回家完成未竣工的纸板飞船，甚至有点想念学校的英语作业。

  好煎熬……

  唉。开始坐牢了。

  -

  “啪——”

  白球被击打。

  它先是碰到底袋库边，反跳，直行，折角，再碰库边——跨越三分之二个球桌，五次碰库，最后击中了对角线上的红球。

  一次精准的五库解球。

  谈序白收杆。

  vip包厢内，灯光透亮，装潢精致。

  只不过，本该两人对弈的球桌边，仅有他一个人。

  谈序白的身体陷进沙发里，对着天花板发呆，包厢十分安静，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这间包房已经被他包月租下，通常在晚休时分过来，独自待上一个多小时，没人知道，他在这家台球厅拥有一个秘密空间。

  一个人练球，是一天难得的、全然放松的时间。

  谈序白拿起桌边的手机，一看时间，18：15分，还有十分钟就该回去了。

  一个多小时功夫，聊天群内，叽叽喳喳的刷了很多条。

  男生们聊不了什么有营养的东西，谈序白一目十行往下扫。

  【王灰机】：【转发链接-[澜城一中论坛-灌水-……]】

  【王灰机】：【我草来吃瓜】

  【王灰机】：【温炽女朋友？】

  【寻人】这个美女是咱学校的不？

  【楼主】：替哥们找人，前天晚上在学校门口的美女小姐姐，如果小姐姐没有男朋友，可否认识一下

  [照片.jpg]

  论坛的灌水帖，偷拍的照片中，是个漂亮的女生，站在“澜中路”的路牌边上张望，赫然是小冰。

  生活中夸张的大浓妆，一到照片上，便成为了上镜的优势。

  底下刷了十几楼“bd”、“感觉不是咱校的”……

  直到20多层，有人配上一张图，说：【散了吧，名花有主】

  配图是她和温炽在校门口说话的照片，隔着一条马路，死亡角度仰视抓拍。

  此图一出，这楼的讨论重点歪了。

  【这小哥有点帅啊，座机画质里都能这么好看】

  【我有个姐妹想认识一下】

  【学弟吗？我们学校还有这种帅哥？】

  很快有人回答：【一1，wc，这位哥初中起就是个传奇，有兴趣可以找b中的同学问问】

  【达不溜西你们都敢肖想真是不要命辣！这位更是高岭之刃！】

  ……

  “异性缘还挺好？”

  谈序白笑道。

  自从那天搜索引擎给了他那样的回复，他总难免生出一种错觉，温炽接近他好像有点别的目的。果然是想太多。

  他把球杆收回盒包里，背上，出门。

  这家台球厅很大，分为三个区域，最外侧是大厅区，中间是包厢区，里面则是游戏区。

  进出包厢，要么穿过大厅走正门，要么穿过游戏厅走后门。

  游戏厅太乌烟瘴气，谈序白通常走正门。

  他往外走。

  走出去没几步，他在一张桌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温炽抱着球杆，一脸冷酷地靠着墙。

  谈序白：“……？”

  温炽为什么会在这？

  他晚上在这里打球的事，谁都没告诉。银星台球距离学校不算近，价位偏贵，对学生性价比不高。

  这瞬间，刚死去的猜测有隐隐复苏的苗头。

  更雪上加霜的是，下一秒，温炽喊了他。

  温炽：“谈序白。”

  谈序白：“……嗯。”

  温炽看起来完全不疑惑他为什么在这——他甚至不乐意伪装一下在台球厅偶遇优等生后桌的惊讶，直接了当地切入道：“你要回学校吗？”

  谈序白：“……对。”

  ……

  温炽坐牢坐了足足一个小时，好痛苦。

  忽然，谈序白出现！是认识的人！

  虽然不知道谈序白为什么在这，但他此时想不了太多了，脑子里只有“快跑”，紧紧扒住对方，诚恳地说：“我们一起回学校吧！”

  谈序白好像在走神。

  几秒后才若无其事回答：“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