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作者:江不在野
太子的寝间外,刘太医端着新熬的汤药,心理建设了半刻钟,才鼓足勇气抬手敲了敲门。
刘安行:“殿下,药熬好了。”
孔安不知道去哪了,庞回舟死活不肯来送药,随便叫个侍从送的话他又担心交代不清楚,只好冒着被殿下和小姐一起扔出来的风险亲自来送。
不知道小姐出完气没有,万一让自己又听见什么不该听的……刘安行敲门前还在提心吊胆,直到听到内里喊了一声“进来”,是羡予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平静很多。
刘安行推门进去,只看见太子殿下靠坐在床头,右手紧紧拉着小姐的手,小姐在他进屋时似乎想把手抽回去,但没成功。
刘太医赶紧把视线收了回来,垂眸快步端着托盘到了床边。他于心中感叹太子殿下真是年轻,确实身强体健,只是醒来这片刻时间,四肢力气就开始恢复了。
羡予不知刘太医在思考什么,端着那一碗黑乎乎看起来格外苦的药皱了皱眉。
“你也有今天。”羡予给殿下喂完药,抽出手帕给他擦了擦嘴角,半叹半笑道。
戌时过半,孔安终于回来了,还抱着一堆文件和议案。
这些都是这半个多月来积攒的事务,烟州其他事情由甘鸿和闻有列商议着也能处理,但这里还有很多容都和越州传来的文件和情报,他们可不敢妄下决断。
太子虽然昏迷,可没人敢越过他的强权。
这种高度集权让整个梁朝上下一心,带来了空前的高质高效,同时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弊端,也就是北蛮人锡德殊死一搏时说的那句话,太子若亡,梁朝离分崩离析也就不远了。
孔安捧着近二尺高的册子推开了寝间的门,看到殿下做出了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把那堆册子搁在案上,才发现小姐竟然还在这里。
羡予的精神紧绷太久,现在骤然放松下来,躯体和精神的疲惫一同将她淹没,今天安神汤也没喝,现在已经和衣蜷缩在床内侧睡着了。
她盖着一层薄毯,上面还覆了一件殿下的外袍,即使在睡梦中,她还抓住了殿下的两根手指,生怕他突然消失似的。
能让她安心入睡的从来不是什么安神汤,而是身边熟悉的人。
钟晰对着孔安招手示意他上前来,命令简短,声音低而轻,像怕把身边熟睡的小姑娘吵醒了,“现在形势如何?”
孔安同样压低了声音回禀太子昏迷这段时间的消息。
内阁压住了太子中毒的消息,也压下了容都可能的风波;烟州大体来看较为顺利,毕竟太子在这四五个月的经营也不是白干的,镇北军完全控制了北蛮王城,天凤县的大牢里关了一串残存的北蛮贵族;越州韩佑将军临时调兵撤出战场,现在依然驻守在长林县,等待殿下的消息。
太子迅速理清了半个月前因突然停滞而显得有些混乱的各地局面,有条不紊地依次作出决断或下达指令,将偌大的王朝再次牢牢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孔安将殿下的命令一一记下,沉思片刻,还是问道:“小姐给韩将军传过信,一旦抓到祝乌辞,格杀勿论……您看?”
殿下知道自己中的毒是祝乌辞提供的之后,并无特别表示,只是让孔安接着汇报下一项。
孔安是想问殿下要不要收回这道命令,因为若能活捉祝乌辞,也许还能从他那里问出些别的东西,或许对韩佑将军和镇南军有用。
“不必。”钟晰没将被羡予抓着的那只手抽出来,反而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她露出的左耳上,大约是不想言语间的血气扰她清梦。
他接着淡淡道:“祝乌辞被困越州半年了,对于南越现状他知道不了多少,此人留着后患无穷,杀了便是。”
孔安点头应是,随后听殿下问道:“她来烟州的事,有多少人知道?”
“小姐这半个月没离开过将军府,属下管控了消息,现在只有能进内院的人知晓,”孔安回忆道:“除了侍卫和下人门,也就只有甘鸿将军那七八人了。”
钟晰点点头,语气冷冽,“让他们记着,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容都贵女,战时烟州,怎么听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回事。
羡予这一行程于规于礼都不太应该,钟晰虽然满是感激和心疼,但容都那群被迂腐规矩泡透的老头子可不一定也是这么想,而太子不会留下任何事后可以指控羡予的机会。
“,”钟晰补充道,“对外说是我下的令。”
这些血腥,也不该沾上羡予的手-
太子醒来后的第三日,恢复速度惊人,已经可内走一走了。
他的身体状况牵扯了太多东西,太子必须尽快面前,才能压住军中因太。
七月初二,太子于将军府设宴,接见。众人久违地再次见到殿下,终肚子里。
此宴是小庆,但还有一个未摆上明面的议题,就是论功。
钟晰太过了解人心幽微,提前议好诸位将军及麾下军士的功过是非,免得有人暗中不满,回容都后被世家们一挑拨,反而伤了同袍之谊。
至于行赏,还得等回容都后,金銮宝殿上听封圣旨,跪谢皇恩。
太子治军严格,但待下一向宽厚,尤其现在还打了胜仗,大家都喜上眉梢,频频恭祝殿下,言我大梁未来百年一片辉煌。
同一时间,韩佑既已将镇南军的大部队召回集结于长林县,这样大的动作定然是瞒不住的,干脆带着人杀到了祝乌辞藏身的秀山县,打算来一个瓮中捉鳖,先把此人拿下再说。
他昨日已经收到花梨鹰送来的第二封密信,太子殿下现已无虞,除了对镇南军已经和南越战局的安排外,还补充了一条有关祝乌辞的命令。
太子允许韩佑自行处置祝乌辞,他只要此人死了就行。
祝乌辞前半生是梁朝人是无可改变的事实,他现在的行为完全构成叛国谋反,往大了说,三族百姓所受的战争之苦都是他一人挑出来的,此等罪孽深重的恶人,人间的任何刑罚都不为过。
镇南军重重包围下,秀山县连只老鼠都无处遁形,寸寸摸排下来,很快锁定了一片深林。
从前是忙着应付南越军队,自然没什么精力去抓在自家花园蹦跶的两只耗子,祝乌辞和负责护卫他的南越人普利就这样在秀山县躲了好几个月。
现在有了烟州直接下达的杀令,祝乌辞的优先级瞬间提高,死期也迅速降临了。数万军士封锁,再人迹罕至的地方都能踏出一条路来,祝乌辞已再无逃脱的可能。
重重深山中,无数粗壮树干背后,藏匿着一座十分简陋潦草的小木屋。
普利脚步轻快地掠过地上厚重的枯枝腐叶,朝那座木屋内喊道:“乌先生!”
“先生!我打听到长林县的消息,韩佑将越州军队主力都撤了回来,似乎是得知了重大变故,”普利一脸惊喜,“您的谋划,可能成功了!”
不怪普利如此兴奋,他们两人在这山林中藏身已久,平日只能见着飞鸟,别说传信回南越,出山一趟买粮都是难题。
祝乌辞的通缉画像已经遍布整个越州,韩佑管控严格,地方衙门每隔三日就要挨家挨户统计一遍人口,什么“大隐隐于市”,简直是天方夜谭,只有躲在这无人踏足的深山木屋,他们才有一线生机。
偏偏祝乌辞年过半百,身体本来就不怎么好,再躲下去,他死在这山里都不会有一个人知道,更别谈什么颠覆天下的远大志向了。
祝乌辞行动艰难,普利倒是还能借一手化妆伪装技巧再人群中躲藏一二,所以这段时间也一直是他来搜集情报和试图联络南越。
但他毕竟独木难支,能收到的消息十分延滞,比方说现在,他正一路飞奔着赶回木屋告知祝乌辞越州退兵的好消息时,韩佑已经带着退回来的那部分兵力包围秀山县了。
祝乌辞听到这消息后也难掩喜色,但很快冷静下来,“还未收到钟晰确已身死的消息,不可掉以轻心。”
普利并未被他这句话打击到,拍了拍已经破旧的衣摆便打算再次出门,“那我再去探听一二。您放心,‘无泪’隐蔽又凶猛,北地更无记载,梁朝太子必死无疑。”
祝乌辞点点头,目送他推开了那扇简陋的木门,眉眼间尽是舒缓的笑意。
只要钟晰死了,梁朝必会崩解,容都便会成为人人觊觎的肥肉。
到时只需稍加挑拨与推动,容都那群畜生便会自相残杀,他二十年前的仇怨,终于能见到曙光。
还不等他更详细地思考下一步计划,木屋外突然传来金属相撞的声响,是刀剑撞击声。
祝乌辞骤然起身,外头响起普利尖锐的叫喊:“乌先生快跑!”
他颤颤巍巍到了推开木门,只见普利在屋外三丈远的地方和两名士兵交手,看对方装束,正是韩佑手下的镇南军。
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祝乌辞惊诧不已,那边的普利力气不敌两个高壮的军士,步步败退。
下一刻,普利手中匕首被挑脱,在空中旋转几圈后,斜斜插进了祝乌辞脚边的松软泥土里。
这动静终于把祝乌辞被惊飞的三魂带了回来,来不及细想,立刻就准备往相反的方向逃。
老人家还没跑出两步,密林中突然显出数百人影,皆披甲执刃,将这座木屋团团包围起来。
普利惊惶四顾,周围尽是镇南军的刀光,密林深处似乎还藏着更多人,正源源不断地朝他们涌来。
他咬咬牙,正准备从袖中扬出一把毒粉,可惜镇南军对南越人的手段太过了解,普利的手刚缩回袖子里,就被与他对战的军士之一发现了,当即抬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砍断了普利的一条手臂。
普利大叫着倒在了地上,祝乌辞赶紧跑到了他身边,仰头看着围得越来越近的镇南军全都停在了离他们不到两丈远的地方。
黑压压的士兵分开一条小路,韩佑越众而出,满意地看到这两只老鼠已无还手之力。
看到韩佑的笑容,祝乌辞明白过来,镇南军撤兵是事实,但撤兵的原因并不一定是突发变故,钟晰估计根本没事。
“钟晰没死?”祝乌辞咬着牙问。
韩佑这时候倒十分有耐心,笑眯眯替对方解惑:“太子殿下千岁安康。”
自己辛苦谋划数十载,还是没能影响梁朝分毫,最后的毒剂也未能带走梁朝太子。
他的恨意如洞中洪水,只是他已无力推开堵塞的巨石。祝乌辞再不愿意也只能承认自己的失败,俯身慢慢将普利扶了起来。
普利跟着乌先生走了两年多,从没见过他如此无神的双眼。他被砍断的手臂伤口血流如注,大约是临死前的求知,也可能是出于人性的关怀,他提起最后的力气问道:“乌先生,您后悔吗?”
祝乌辞的手上也沾满了普利的血,他摇摇头,很淡很轻地笑了笑,就像一个普通的私塾先生回答学生的疑问,“棋差一着,落子无悔。”
若是忽视他身上的血气,以及周围这数百军士的森森刀光的话,祝乌辞一身儒士灰袍,银灰发须,还身处密林陋居,还真挺像一名睿智但贫穷不得志的年迈文士。
可惜的是现状不可更改,几步外的韩佑啧了一声,挥手让身边军士上前把那俩死到临头还唧唧歪歪的老鼠绑起来。
韩将军一生直率,说话也快言快语,大声骂道:“什么棋差一着,什么落子无悔的?你们南越有自己的文化吗就在这装文人?”
“我呸,回去和我刽子手的凌迟刀说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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