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作者:江不在野
随着羡予这一声惊天动地的控诉出口,屋内众人的表情都精彩极了。
孔安瞪大了哭红的双眼,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庞回舟好奇地来回张望,看起来是想去看清两位主人公是什么反应;刘安行则依照后宫行走十余年的经验赶紧低下了头,试图让所有人都彻底无视他。
堂间站着的那七八个人也顾不上喜极而泣了,有的眼观鼻鼻观心,赶紧收起了呲牙咧嘴的笑容;有的开始研究桌上的花纹、研究屋顶的房梁,总之就是大家突然就忙了起来。
没人敢说话,连互相之间的眼神交流就要避开,生怕从对方、或者被对方看出眼睛里看出什么大不敬的想法。
亲娘哎!这是我们能听的吗?
最后还是孔安率先反应过来,小步挪到了刘安行身边,拽了拽他肩膀的衣料,快速用口型问道:“查完了没有?查完了赶紧走!”
刘太医头都快埋到衣领里面了,此时如蒙大赦,踮着脚恨不得能马上飞出这个令人害怕的房间。
孔安拎着还想看热闹的庞回舟的衣领,把他一起拖了出来,还贴心了带上了门。
三个人表情各异地出了寝间,到正堂一看,甘鸿这一群人竟然还站在原地。
事实证明,一个人犯事会害怕,一群人犯事那就是刺激了。现在这个状态刚刚好,害怕,但还有点想再听一耳朵。
孔安的表情说不清是笑是泪,挥着手赶人:“快走快走!”
我的老天爷,听太子墙角,你们胆子是真的大啊!
一群人忙不迭往外走,隔着寝间那一层单薄的木门,还能听见身后屋子里接连不断的怒斥。
“天下第一的混蛋!言而无信的小人!骗子!你……”
娘啊,几个大汉捂着耳朵往外跑,好像这些恐怖的言语会化作刀子,字字句句追着他们脚后跟砍。
刘安行回到药房,开始给太子配第一副清毒药方,庞回舟则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给煮药小火炉看着火。
病人终于醒了,整座府邸都不必再提心吊胆,气氛一轻松下来,庞大夫立马恢复了山野间养出来的散漫特性。
虽然过的不是自己的命,但庞回舟觉得自己和这位同行也是过命的交情了。
他好奇好久了,边举着小蒲扇给火炉扇风,边探头去问一旁的刘安行:“哎兄弟,你这主家到底什么来头?我看你们都叫她小姐,她到底是哪家的小姐啊?”
刘安行深深望了他一眼。
庞回舟没看懂他这一眼是什么意思,自顾自追问道:“她家很有钱吧?我看你拿的药材一个比一个贵,天啊我当游医三十年都没见过这么贵的。”
他仰头啧啧两声,开始打听同行薪资,“对了兄弟,你在这家干多久了?他们一年给你开多少钱啊?包吃住吗?”
刘安行眼神怜悯,不知是在可怜这个没长脑子的游医,还是心疼在宫墙内被磋磨了十多年的自己。
庞回舟还在不知死活地回忆加畅享,“我和你说啊,我是从合州来的,虽然干的是游医,但我还从没出过这么远的医呢~”
“你就告诉我吧,你家小姐到底在烟州是什么水平?我得算算,我这都来了快半个月了,府上的大门都没出过一回,够敬业了吧,她能给我这一趟付什么价格呢~”
“哎呀,其实我比较想要你药箱里那个……”他突然扭捏起来,转头终于看清了刘安行的眼神,但他还以为这是刘安行不想给自己那味草药,继续叭叭:“你别装啊兄弟,我那天都看见了,我去那么贵的药你有那么多,分我一点点怎么了,大不了我和你买嘛……”
刘安行终于打断了他,语气说不清是嫌弃还是怜悯:“你没听见方才小姐喊的名讳吗?”
“嘿!我听见了!”庞回舟想起那句荡气回肠的王八蛋就乐了,还想拉着身边的刘安行分享自己的感想。
“你们小姐和她夫君感情真好啊~她喊什么来着,钟……”
咚!耳边密密麻麻的絮叨戛然而止,药房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火苗烧出一点噼啪的声响。
刘安行偏头一看,庞回舟从小凳子上掉了下去,摔的四仰八叉的,手上还滑稽地举着那把小蒲扇,整个人都僵成了一块石雕。
刘安行默不作声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可能到自己身上。
庞回舟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听起来都快哭了,“不儿?他、他他……他真是……?”
然重点了点头,生怕他看不见自己的肯定回复一样。
“兄弟!大哥安行身边,朝四周看了看,确定药房内只有他们两把我刚才说的话说出去,弟弟有眼无珠、有眼不识泰山……”
打听皇室宗亲,这事然自己也经常脑补一些诛九,但起码面上是稳重的,也没有告状的爱好。
面对反应这么大的庞回舟,刘太医也要端着点架子,他把已经结巴的庞回舟拉开,平稳道:“你方才什么也没说,我也什么都没听到。”
没想到出了宫还有用上这句话的时候,刘安行自嘲地想,随后惊讶地发现,这段时间确实没有人在庞回舟面前称呼过“殿下”或“太子”,他不知道病患身份似乎情有可原。
一来这里的都是殿下最信任亲近的人,根本不需称呼,大部分时候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二来谁都没有兴致、更没有那么大的胆子,私下讨论太子的病情。
而庞回舟本人已经缺心眼到一种惊人的程度,他连将军府都没出过,估计现在连自己在烟州的什么位置都不知道,就这样还安安稳稳在这儿呆了半个月。
“那就好那就好,多谢多谢。”庞回舟惊魂未定地把翻倒的小板凳扶起来,看起来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
刘安行往旁边瞥了一眼,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嘴:“你没听见他们喊我太医吗?”
“我以为那是他们吹捧你啊!”庞回舟大为震撼,天杀的,他又没见过太医!
刘太医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人纯是活该!
羡予还不知道庞大夫的脆弱心灵遭受了怎样的打击,也不知晓自己在庞回舟心里的形象已经变成了洪水猛兽。
此时,施小姐刚停下对太子的第一轮控诉。
药房里庞回舟絮絮叨叨说了多久,羡予就对着太子骂了多久,用词都不带重复的,仿佛要把自己这近一个月的委屈和揪心全都倒出来。
钟晰一个字都不敢反驳,只是安静地注视着眼前已经哭成泪人的小姑娘,众人眼中冷漠又强硬的太子殿下,此时眼眶也微微泛红。
可他现在起身抱抱她都很难做到,中毒昏迷太久,在床上躺了二十多天,浑身僵硬,连抬手给她擦擦眼泪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羡予轻轻牵住了颊边那只苍白的大手,止不住哽咽:“你知道错了吗?”
羡予虽然是骂,却舍不得打他。好不容易才醒过来的,万一挨了一掌又晕了怎么办?
钟晰还不知道自己在羡予心里柔弱成什么样了,目光直直望着她,带着无限的眷恋和思念,声音又低又哑,“我很抱歉,乖乖。”
终于听见了熟悉的声线,羡予再难维持住佯装的怒火,如倦鸟投林般扑进了他怀里。
她小心避开了钟晰左肩的伤处,将头埋在他脖颈处,嚎啕大哭。
滚烫的眼泪顺着钟晰的皮肤流下,又在他伤后瘦得格外明显的锁骨出汇聚成一个小池塘,盛满了羡予二十六天的担忧,以及长达半年的思念。
钟晰觉得自己的心都被她的眼泪浸满,但他并不排斥这种感觉,甚至十分欣悦。这些酸胀的情绪会让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动,让他觉得,自己再次回到了人间。
能再次拥抱她,钟晰已经觉得无比满足。
他偏头贴住了羡予的鬓发,如同以前一样,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抚过她的脊背,给她带来安抚和支撑。
羡予终于哭累了,被泪水打湿的长睫扫过钟晰的脖颈,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我原谅你了。”
钟晰笑起来:“谢谢。”
这是什么郑重的语气,羡予破涕为笑,怕自己压得钟晰不舒服,从他的怀里直起身来。
她一只手被钟晰牵着,只好单手胡乱擦了擦满脸的泪。
钟晰刚恢复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按理来说,四肢的知觉是恢复最慢的,他都没有低头去看,只靠手上触觉习惯就发现了羡予手心的不对劲。
他拉起羡予的两只手,原本细嫩白净的手心和指腹,现在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粉色疤痕,全都连接成片,可以看出最严重的时候,这双手上没一块好肉。
“怎么弄的?还疼吗?”钟晰手指颤抖着碰了碰那些浅色的疤,这比捅在他身上的刀剑痛多了。
羡予回避了第一个问题,将手心合拢不让他再看,只摇头答道:“不疼,已经好了。”
钟晰大概能猜出来这大约是来烟州找自己的时候弄的,他反手包裹住羡予的两只手,再次道歉:“对不起。”
太子无比自责,他娇养着的小姑娘,到底受了多大的罪啊。
虽然说他是天下第一的混蛋,但羡予觉得,全天下最心疼愧疚、最珍重的眼神,大概也就是他现在望向自己的一眼了。
她紧紧握住钟晰的手,笑道:“你快点好起来,就一切都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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