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跟着我，有饭吃，有地种

  忘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客栈的阴影里，杨玄宇负手立于窗前，看着外面沉寂无声的街道。

  四份饵，撒向了江湖四个不同的方向。

  能钓上来几条鱼，又能钓上来多大的鱼，就看谁更饿，谁更敢赌了。

  他并不指望四条鱼都会咬钩。

  但只要有一家，为了那延续香火的渺茫希望，愿意赌上自家老祖宗最后那点油灯火，来换他这一份灌顶传功的法门。

  那么他杨玄宇，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一步登天。

  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一跃成为真正能在这乱世棋局中落子的一流高手。

  这笔交易，对那些日薄西山的门派和家族而言，是饮鸩止渴。

  对他而言，却是雪中送炭。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客栈外就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将街面上的寂静踏得粉碎。

  一名身穿副将铠甲的汉子在门外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风沙口副将郭守善，奉郑将军之命，率三百弟兄，前来听候威武将军调遣！”

  杨玄宇推门而出，欧阳晴也已收拾妥当，站在他的身侧。

  “起来吧。”

  杨玄宇看了郭守善一眼，此人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沉稳绵长，是个内家好手。

  郑之云的动作很快，也很到位，送来的人都是精锐。

  “郑将军有心了。”

  “将军有令，末将不敢耽搁！”郭守善起身抱拳，干脆利落。

  “去城门口。”

  城门处，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灾民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麻木地靠在墙角，拥挤在一起，像一群等待寒冬过去的牲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和绝望的气味。

  郭守善指挥着手下兵士，动作麻利地清出了一片空地。

  一张巨大的白布告，被两名士兵高高挂在了城墙最显眼的位置。上面的黑字，笔画粗大，像是用拖把写的，不识字的人也能看个大概轮廓。

  人群开始骚动，几个识字的人扯着嗓子大声念着上面的内容。

  “入伍当兵……每月，每月给七钱银子？”念字的人自己都结巴了。

  “啥？七钱？我没听错吧？朝廷的正规军一个月才五钱！”

  “不止！你看下面！一入伍，先发两个月的饷银！还给三十斤粮食！”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那些麻木的眼神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活气。

  银子，粮食。

  这是能让他们活下去的东西。

  可短暂的兴奋过后，很快就有人泼起了冷水。

  “呵，钱是多，可也得有命花。”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汉子，有气无力地吐了口唾沫，“去了前线，跟那些滹沱蛮子拼命，老子亲眼见过，人家的弯刀比切豆腐还快！一刀一个，脑袋跟西瓜似的满地滚！能不能活到领第二个月的饷银都难说！”

  这话一出，刚刚燃起的一点热情，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是啊，钱再多，也得有命花才行。

  众人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是这一次，沉默中多了几分挣扎和犹豫。

  杨玄宇看着这一切，神色没有半点变化。他朝郭守善递了个眼色。

  郭守善心领神会，一挥手。

  立刻，又有两名士兵上前，在第一张告示旁边，挂上了第二张。

  “快看！又有一张！”

  “杀一个敌人，赏五钱银子！杀五个，官升一级！”

  “什么？！”

  “下面还有！凡入伍者，即刻分得良田二亩，免税三年！”

  如果说第一张告示是点燃了火星，那这第二张，就是直接往火堆上浇了一大桶油。

  良田二亩！免税三年！

  对于这些背井离乡，失去了一切的流民来说，土地就是他们的根，是他们祖祖辈辈的念想！

  “他娘的！横竖是个死！饿死在这城墙根，连个棺材板都没有！老子去！死也得拉个滹沱蛮子垫背！”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第一个冲了出来，扯着嗓子大吼，“老子要当兵！”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有人带头，立刻就有十几个人跟着涌了上去，争先恐后地要去报名。

  但更多的人，依旧在观望，在迟疑。

  杨玄宇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走上临时搭起的高台，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他没有声嘶力竭地吼叫，声音很平静，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你们怕死。怕死在滹沱人的弯刀下。”

  “但你们看看自己，看看身边的人。你们现在，还活着吗？”

  他伸手指着城外，那片他们刚刚逃离的土地。

  “你们的家没了，田地被抢了，妻儿老小，或许已经死在了逃难的路上。就算侥幸活到今天，也不过是每天为了一口馊掉的稀粥，像狗一样活着。”

  “告诉我，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台下，一片死寂。

  许多人低下了头，干裂的嘴唇哆嗦着，肩膀开始耸动。

  “凉州遭了天灾，是老天不长眼。”

  “可滹沱人打进来，抢你们的土地，杀你们的亲人，是人祸！”杨玄宇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们不把你们当人看！京城里那些大官，也不把你们当人看！在他们眼里，你们只是数字，是麻烦！”

  “但是我不一样！”

  “我叫杨玄宇，我爹是杨靖远，我大哥是杨玄礼！他们都死在了滹沱人手里！我跟你们一样，跟滹沱人有血海深仇！”

  “我现在，站在这里，就是要带你们，拿回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

  “我承诺给你们的粮食，银子，田地，一分都不会少！”

  “我只要你们跟着我，拿起刀，回到你们的家乡，把那些占了你们房子，睡了你们婆姨的杂碎，剁成肉酱！”

  “让他们知道，凉州的汉子，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的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了每一个灾民的心窝里。

  绝望，被愤怒点燃。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哭喊出声，那压抑了太久的悲愤，瞬间引爆了全场。

  “将军说得对！跟他们拼了！”一个早就安排好的汉子，振臂高呼。

  “跟着将军有饭吃！有田种！打跑滹沱狗贼！夺回我们的家！”

  “夺回家乡！”

  “杀光那群杂种！”

  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向着征兵处涌去，那股被点燃的求生欲和复仇心，汇成了一股足以撼动城墙的力量。

  欧阳晴站在高台的侧后方，看着那个一手搅动风云的男人，神情无比复杂。

  她厌恶这种玩弄人心的手段，可看着那些重新燃起光亮的眼睛，她又不得不承认，这是眼下唯一能救凉州的办法。

  这个男人，既是救星，也是最可怕的煽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