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凉州天灾，易子而食

  养心殿。

  龙涎香的青烟在殿内盘旋，却怎么也化不开那股子凝固的沉闷。

  大洪皇帝欧阳洪真一身明黄常服，修长的手指按着一份奏折，指尖下的纸张，仿佛还带着西北的沙砾与血腥气。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目光在奏折上几个字眼上来回扫动，眼神幽深，像是腊月里的寒潭。

  一旁侍立的大太监关宏，腰躬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他眼角的余光只扫到“凉州”、“大旱”、“百万灾民”几个字，心就跟着沉了下去。

  “陛下……”关宏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说。”欧阳洪真没有抬头，声音沙哑。

  “凉州大旱已近半年，地方官府倾尽所有，仍是杯水车薪。如今……如今已是饿殍遍野，死者数万，灾民……恐有百万之众。”

  百万灾民。

  这四个字，像四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压在养心殿中。

  欧阳洪真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百万灾民，安抚不好，转眼就是百万乱军！

  “国库。”皇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关宏身子躬得更低了：“陛下，西沙兵败，十万大军的抚恤与新军的编练，已耗去国库大半。如今库中……若将各处用度都掐死，尚能挤出二三百万两白银赈灾。”

  这点银子，撒进百万灾民里，连个响都听不见，但好歹能吊着一口气，不至于立刻生变。

  殿内死一般寂静。

  良久，欧阳洪真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冰碴子。

  “好一个李德裕，真是给朕出了个好题目。”

  关宏头垂得更低了，一言不发。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这是诛心之计。

  丞相这是明着告诉全天下，看你们的皇帝，是要他的公主的风光，还是要你们百万人的活路。西沙城刚破，军心动荡，若是朝廷此时再不顾百姓死活，怕只怕……凉州人心一散，也要反了。

  欧阳洪真缓缓闭上眼，疲惫地揉着眉心。

  再睁开时，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关宏。”

  “奴才在。”

  “把这份奏折，原封不动，送去给公主。”

  关宏心头一跳，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这是要把这滚烫的山芋，扔给公主，也扔给将军府。

  他不敢迟疑，立刻领命：“遵旨。”

  关宏捧着那份要命的奏折，一路疾行，直奔平远大将军府。

  杨靖远听闻宫里来人，亲自到府门迎接，见到关宏手里的黄绸包裹，眼皮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关总管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杨大将军客气。”关宏回了一礼，直入主题，“咱家奉陛下密旨，有要物需亲手呈交公主殿下。”

  杨靖远心中了然，侧身让路。

  “总管请。”

  关宏被引至欧阳晴暂住的院落，将奏折恭敬递上。

  “公主殿下，陛下让奴才送来的。”

  欧阳晴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秀眉便蹙了起来。

  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父皇的用意，和丞相李德裕的毒计。

  好一招祸水东引，好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有劳总管，回宫复命吧。”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我稍后便进宫面圣。”

  “是。”关宏躬身告退，心中对这位公主的镇定，又高看了几分。

  待关宏走后，欧阳晴拿着那份奏折，径直走向杨玄宇的房间。

  杨玄宇正对着窗户发呆，思考着自己在这场风波里到底算个什么角色，是棋子还是弃子。

  “有件事，你该知道。”

  欧阳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回头，见她递来一份奏折。

  他接过来展开，只扫了一眼，头皮就炸了。

  凉州大旱，饿殍遍野，百万灾民……

  这些字眼像一记记重锤，砸得他眼冒金星。

  前世新闻里看到的词，如今活生生出现在眼前，那种冲击力，让他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根本不用细想，就明白了这背后的刀光剑影。

  他拿着奏折，脑子飞速转动，欧阳晴见他半晌不语，以为他被这阵仗吓傻了。

  毕竟，在他过去的纨绔生涯里，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明天去哪家酒楼听曲儿。

  她正要开口。

  “呵。”

  杨玄宇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嘲弄。

  欧阳晴一愣。

  “丞相想看我们笑话，皇帝想让我们替他挡枪，顺便看看我们杨家够不够聪明，会不会自己往刀口上撞。”杨玄宇把奏折往桌上一扔，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回椅子里。

  “这不就是一道选择题吗？要么，我们大操大办，风风光光，然后背上一个不顾百姓死活的骂名，让天下人戳脊梁骨。要么，我们取消婚事，灰头土脸，让丞相一党看尽笑话，说公主连场像样的婚礼都办不起。”

  他这番话说得直白又粗俗，却一针见血。

  欧阳晴准备好的一肚子解释，瞬间被堵了回去。她有些意外地看着杨玄宇，这番话，绝不是一个纨绔子弟能说出来的。

  “所以呢？”她下意识地问。

  “所以，这题我们不做。”杨玄宇翘起了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可眼神却清明得吓人。

  “婚事，从简。省下来的钱，以你我的名义，捐了，送去凉州赈灾。”

  “你亲自进宫，跟皇帝哭穷，就说国难当头，儿臣与驸马愿与国同休，与民同苦，为陛下分忧，为万民祈福。你看看，这面子，里子，不就全有了？”

  “到时候，天下人只会称颂公主深明大义，宅心仁厚。而丞相，就成了那个在国难之时还算计皇亲的小人。”

  杨玄宇摊了摊手：“至于我们，只要册封将军、授予兵符这两件事不变，婚礼在后院搭个草棚子办了都行，省事。”

  欧阳晴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杨玄宇，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他还是那个斗鸡走狗，不学无术的杨二公子吗？

  这哪里是纨绔，这分明就是个藏在泥里的鬼才！他不仅看穿了棋局，甚至还想好了如何反将一军！

  她心中那份只将他当做工具的轻视，在这一刻，悄然粉碎。

  “好。”

  欧阳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惊诧，有审视，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赞许。

  “我这就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