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140 /

  整个学园都市的状态可以说是一团乱麻。

  刚刚经历异常高温和水资源短缺, 大量市民患有热射病而医院并没有那么多空间收治，剧烈雷击导致通信中断，市民们目睹着一栋大楼被发射到外太空又像陨石一样坠落下来……好不容易逃过一劫以后, 但凡是个有脑子的人第一反应都是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 这又是一座拥有二百三十万人口的大型城市[1], 又只有几个学区拥有能够对外沟通的撤离点, 在通信中断又缺乏合理引导的情况下, 必然会陷入混乱当中。

  “都说了离开可以！……但你们至少不要这样挤在这儿——”

  饭栖莉泽手里拿着一个纸做的扬声器, 对着眼前的人群大喊。除了风纪委员群体内部使用的少量设备和心电感应能力者以外，眼下最有用的通信手段就是基本靠吼。

  简直全乱套了，她想，很难想象在短短半年前, 她们还在听从亡本里藏的指示到处执行暗部任务呢！

  类似的糟糕场面也发生在学园都市的各个角落, 许多风纪委员已经因为中暑倒下, 医院里挤满了人，这座城市的预先设计里并没有预留大量市民陷入热射病的灾难规划, 一时之间显得应接不暇。

  而在这个时候, 统括理事长就像死了一样没有动静。

  “咳咳咳，真危险，幸好一开始就准备好了备用电匣。”

  滚滚逸散出来的冷气当中，速水晃穿着简单的试验手术服从框体当中爬出来, 活动着僵硬的四肢：“怎么一下子连木原研究所的供电都停了。”

  这种规模的研究设施里按理来说都应该有断电保护功能, 为了避免设备急停造成研究事故，有单独开辟用于缓冲的蓄电机组。

  “很遗憾, 此前一些能力者和元素的战斗恰恰破坏了这里的供电设备。”

  布束砥信摊了摊手，“而且总不能一直让别人来替你开会。”

  由于无窗大厦已经被摧毁，滞空回线目前无法使用, 就连亚雷斯塔原本用于决策的思考型ai也失去了功能。统括理事会成员原本应该最优先执行统括理事长的指示，可这一次亚雷斯塔就像是死了一样毫无动静，任由这座城市抵达崩溃的边缘。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会议现场，亲船最中说道。她的视线环顾一圈，在场的参会者大部分都没有以本体出现，于是她的目光落在速水晃——的扮演者索绮特的脸上。

  尽管已经给对方顶过好几次班，索绮特此时此刻还是忍不住流汗，一方面是由于尚未褪去的高温，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实在很难抵挡得住这种人精一般的家伙们将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

  ……真是的！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失联啊！这种决定一座城市未来走向的重要会议难道不应该自己亲自出面吗？！她在心里忍不住连连叫苦。

  而亲船最中还在继续发言。

  司掌粮食供应的亡本里藏，在此前事件当中失去了自己大部分的部下和手牌，在统括理事会当中的地位名存实亡；

  执掌医疗领域的药味久子在此前的事件当中死透了，连全尸都没有剩下，而眼下又是最需要医疗支持的时段；

  军事和武器装备领域的潮岸刚刚脱离icu就遇上医院大停电，此时只能确保他还活着，至于能否恢复工作能力暂且两说；

  紧急救援领域的根丘则斗如今已经分身乏术，学员都市如今到处都需要救援，营巢部队的成员全部都撒出去也难以为继。

  剩余的统括理事会成员里，宇宙开发、建筑规划、教育教学之类的领域在此时都帮不上忙，海原理事长倒是申请了A.A.A.借给御坂美琴，让她配合风纪委员在街上四处消灭元素，充当紧急救火人员。

  但总而言之，整个学园都市的场面一片大坏，要是不能顺利度过这个灾难，恐怕他们所有人在最后都难逃其咎。

  就好像还嫌情况不够糟一样，英国发来的消息表示，他们那边出现了无数名自称是“亚雷斯塔·克劳利”的人，这些人无论男女老少都有，给他们带来了很严重的麻烦，那边以外交途径向学园都市发来的谴责，意思是让大家管管他们的理事长不要再到处发癫。

  索绮特：“……* ”

  这是他们几个人能管得了的吗！

  不对，更重要的是，这种规模的会议是她该参加的吗！

  好在，经过一通无人机械的紧急抢修以后，学园都市的区域通信已经开始初步恢复。她迅速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机，随后像是座椅会烫屁股一般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的异常举动看，索绮特才尴尬地摆了摆手，说自己要出去上个厕所——顺便跟找机会赶过来的速水晃本人换位置。

  “别等亚雷斯塔了，他到现在都没动静，恐怕再过几天也一样。”

  他一坐下来就说，“自救吧诸君，就对外发消息和学园都市正在有序恢复中，让那些在对外通关口岸挤兑的人先回来。”

  “回来又能怎么办？！”

  有人问，“医疗体系和制药企业正在迅速崩溃，各个领域都有严重缺口，问答型思考辅助式人工智能没有响应，就连记载着能力者信息的书库答案也遭到损毁……”

  “啊，那些啊，我可以做。”

  他说。

  “……哈？”

  “什么？”

  “晃同学，这种严肃的事情可不能拖大。”

  就连一直保持着沉默装好好先生的贝积继敏都忍不住提醒。

  “只要能力者们（AIM）还在这里，就算没有滞空回线，我也能够迅速掌握整个学园都市的现状；如有必要，在输入资料足够丰富的前提条件下，也能够暂代行政统筹人工智能（Reading Thoth 78）的职责。”

  他笑眯眯地环顾着在场众人，“当然，需要各位一点小小的帮助。”

  “……你这家伙！”

  不少人在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负责建筑领域的瓦尔亚特·希格诺拍案而起，“原来你的目标是在这里吗！”

  “不然大家就放任市民们离开？”

  速水晃说，“或者让学园都市就这么崩溃下去？想必那是每一个人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瓦尔亚特·希格诺是以机器投影的形式出面参加会议，此时恨恨地看了他两眼，几乎想要掏出武器将对方当场击杀，可惜又想起来速水晃其人身体毁灭并不影响精神的存活，只能用强行按捺脾气坐了回去。

  所有人都知道，权力这种东西一旦吞下肚就很难再吐出来。药味久子的死亡意味着她失去了对于名下诸多医疗企业的掌控权，此前这家伙对于木原幻生遗产（尽管有人认为那老贼还没死透，但现场确实没有找到他的尸体）的接管就已经给大家上过一课，现在能够说出这样一番话，意味着他连装都不想装了。

  “什么啊，说得那么漂亮，不过也就是为了扩大你手上的势力，明明是个学生还这么嚣张——”

  “GROUP的一方通行。”

  速水晃说，“Member的索绮特， School的垣根帝督，Item的滨面仕上，还有食尸部队的全部。”

  说到这句的时候他还挑衅般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正对面的亡本里藏，直到对方的目光像是刀子一般扫过来，却无法说出什么反驳的话，“连代接管也算在其中的话，还有幻生老爷子的研究机构和数多先生的猎犬部队。”

  咕咚一声，有不知道哪个人吞咽了一口口水。

  真糟糕啊，他们想，在这种规模的会议当中暴露自己的情绪可不是件好事。

  但不论如何，对方手中所掌握着的实质力量确实可以改变这座城市，即便其代价是——交付出一些自己所掌握的信息。

  在如今这个时代里，信息本身就象征着资源和力量。

  “怎么样？在亚雷斯塔已经失联的现在，能够立刻马上就起作用的人不多。整合资源进行调配也得先获得资源的数据才行，这件事原本是由问答型思考辅助式人工智能在做，如果各位在现在这段时间里不打算帮忙的话，我接下来会想办法回收书库和理事长手里残余的数据。”

  他露出很无害的微笑，歪了歪头：“不过到了那个时候，要向各位开出的可不是现在这个价码了呀。”

  “……”

  “…………”

  情况就是这样，亲船最中拍了拍手，率先表示她愿意配合——这个抛砖引玉般的开头令人啧舌，大家都知道她是搞外交起家，手中实权在统括理事会成员当中本就偏少，嘴上答应得倒好，到最后还不是得由他们其他人来出血。

  “我也愿意配合。晃同学接下来去联系云川芹亚吧，她会给你提供你想要的东西。”

  贝积继敏也说。

  “……哼。”

  瓦尔亚特·希格诺翻了个白眼。

  “执掌建筑规划”从表面上来看是个很朴素接地气的领域，但土地用途的变更和出让（尤其是研究设施的审建）本身就足够令他挣得盆满钵满，再加之他可以私下里建设诸多名实不符的场所来为暗部和私下里见不得光的研究机构提供便利，整个学院都市藏污纳垢的黑暗当中，有许多都逃不过眼前这人的手笔。

  比如上诸多暗部的藏身地点和集合点。

  再比如那个能够连接着虚数学区的遁影隧道。

  “……不管他们怎样说，我是绝不可能把手头的数据详细交给你的！”

  他说，“难道你还想撕破脸来抢不成——”

  每个统括理事会成员都有各自保命的手段，他的核心资料分段多点存储并且有特殊加密形式，完全物理断网，且一旦被以错误形式打开就自动毁钥，想必所有人能坐在一张谈判桌上，也不会有人闹得脸上这么难看。

  “哎呀，我可没有那么说。”

  速水晃笑了一下，“您这么激动干什么？”

  “就在几个月之前，前方之风像是杀鸡一样把理事会成员宰掉了三个，在场的众人当中也有不少是借着那个机会被换上来的替代品，这种事对我来说根本不用太着急，只要等下次机会选择不救就可以了。”

  他说，“难不成你们觉得亚雷斯塔不下命令，最后之作拒绝配合的情况下，还有谁能够启动虚数学区·五行机关？”

  沉默。

  这毫无疑问是威胁——眼前的家伙在此之前一直都以谦卑的新人形象示人，不知为何今天像是装也不装了，放飞自我般在这场会议当中倾吐毒液。

  而且贝积继敏那混账……这老东西向来油滑，此时竟是一点反对意见也不肯提，他们几个之间肯定已经提前达成了交易！

  会议不欢而散。

  死人的遗产总比活人要更好争——更何况眼下正是需要医药领域配合的时段，因此接管药味久子的一部分遗产显得顺理成章。木原群体当中倒是有不少人对这样的做法有微词，但他们只服从亚雷斯塔本人的指挥，在理事长本人都没张嘴的情况下，大家也愿意暂且装聋作哑。

  *

  另一边，英国。

  一方通行走在异国的街头，动作突然一顿，脑海当中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呀——你已经出国了？距离离得好远。”

  “你那边终于恢复了？”

  一方通行一连问出了好几个问题，“学园都市的情况怎么样？最后之作呢？还有黄泉川和芳川桔梗……”

  他顿了顿，“还有你，你的情况还好吗？”

  “顺利得不能更顺利，最后之作跟着被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等到城市彻底恢复机能大概需要两天左右的时间，在此期间我会代替亚雷斯塔的问答辅助型人工智能工作，统筹规划整个城市当中的各项资源。”

  那是个数据量相当大的数学模型，需要不断输入新鲜的约束条件来动态调整自身策略，格外消耗计算量，一方通行能够想象。

  “姑且问一句，上条同学跟你在一块吗？”

  “刚刚还在，但到了英国以后，他好像踩中了什么糟糕的机关走散了。”

  一方通行回答，“——但我们的目的一致。”

  具体讲述“究竟是什么目的”太过耗费口舌，一方通行干脆同步了自己过去一段时间的记忆发过去，总而言之他们趁乱前往了英国，目标是对付科隆尊和黄金的魔术师们。

  除了他本人以外，滨面仕上、上条当麻和垣根帝督都被牵扯进了其中，只不过在降落的过程当中发生了一点“意外”，他们现在被分散在了伦敦街头的各个角落。

  “这样……看来是短时间内回不来的苦战呢。”

  速水晃说，“启动装置你带了吧？现在完全潜入模式已经恢复功能，有需要的话可以为你提供演算辅助。”

  “——不需要。”

  一方通行却说。

  “……？”

  “你那边也正是关键的时候吧？”

  他回答，“重申一下，不是「短时间内回不来的苦战」，我很快就能结束这一切。”

  “你可别比我还要慢。”

  “……哈哈，听起来可真让人期待。”

  通信中断了。

  从外界的视角来看，这段对话只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是拐杖接触到地面之后，抬腿到脚面触地的一刹那。思考的信息传递速度比言语更快，他只是向前的步行动作略有一顿，就恢复了自己原有的步幅。

  跟在身边的银发少女去了然一般弯起了嘴角。

  “刚打完电话？”

  亚雷斯塔问，“你听起来心情不错。”

  “——你能使用心理类的能力？”

  一方通行语气不善。

  “是猜的。”

  她说，“因为太好辨认了，所以连通话的大致内容和目标对象都能猜出来。”

  “……啧！”

  这混账果然应该被什么人站出来打一顿！

  看着一方通行有些阴郁的表情，明明即将和大恶魔发生一场决战，亚雷斯塔却伸了个懒腰，表情显得格外轻松。半日之前，爱华斯和他的女儿都曾经叮嘱自己，“永远不要放弃继续向前，去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

  他的身边如今就站着一个成功案例，让亚雷斯塔心情很好地想要再问些细节。

  “我一开始只是想让他介入虚数学区，其实没考虑过他的精神能否保持完整，倒不如说哪怕人格毁坏了也没关系，只要那种演算机能还在就行。”

  “你……！”

  这人的脸皮怎么这么厚……这种话还能当着面说！

  “但那孩子给出了很不错的答卷，比我预想当中的还要出色，不仅完整地让自己的人格保留了下来，还走得比我预想当中的要更远。”

  银发的少女轻轻吸了口气，“这些全部，都是因为你们的功劳。”

  就像是曾经建立学园都市的理由一样，原本只是为了吸引幻想杀手而存在的场所，如今却已经远比自己预料当中的要更加坚韧。就像是随手泼洒的种子超越了种树人的期待，或许终于到了那个“即便没有他这位统括理事长”，整个城市也能承载着别人的梦想继续向前的时刻。

  “如果你拥有了完全的自由，会把这份力量用在什么地方？”

  亚雷斯塔突然问。

  一方通行：？

  他很显然不想和这东西谈心——一个不知道活过多少岁，男女皆非且乐于给别人添堵的怪物。

  “这和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关系吗？你知道了这个就能杀科隆尊？”

  “那不能。”

  “——那就闭嘴。”

  二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

  结果亚雷斯塔真闭嘴了，这个问题却反而在他的心里盘旋起来。迄今为止，他从来没有获得什么真正意义上的自由——最开始是生活在特力研，再之后辗转于各个研究机构当中，紧接着又参与了绝对能力者晋升实验，整段人生急转直下，犯下了再也无法被原谅的罪孽。

  那之后呢？

  他要为那些克隆人——无论是死去的还是活着的，他要为那些妹妹们悲惨的命运负责。

  不论自己变成什么样子，他都决定要为了那些人赢得幸福而战。

  依赖御坂网络进行的思考，严格限制在三十分钟之内的能力，需要和晃一起启动的新模式，以及如果不使用能力连自如行走都做不到，只能依赖拐杖来辅助步行的身体，这一切的一切怎么都说不上是“自由”。

  但很奇怪，诸多束缚加身，却让人觉得心情比过去所有的时刻都更舒畅。

  “……赶紧解决这一切，剩下的回去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