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乘月,你能不走吗?……

作者:今寺
  那只温热的, 紧紧攥着她的手好久好久也没有动作。

  死寂之中,明心浑浑噩噩,隐约听见他问,“乘月, 你能不要走吗?”

  “乘月。”

  意识无法支撑。

  明心喘不上气, 却觉意识不清间, 她又被沈玉玹抱到怀里。

  少年的眼泪落到她脖颈处。

  “乘月,你能不走吗?”

  “宫内如今只剩下我了, 我只有、我只有自己一个了。”

  “乘月, 你不能走, 乘月……”

  “乘月……”

  “二娘子?”

  明心猛然惊醒。

  宫奴吓了一跳,忙跪下身,“奴并非有意!吓到了二娘子!还请二娘子恕罪!”

  四下安宁,戏曲唱腔停了, 外间花厅依稀尚存女儿家你一言我一句的聊天声, 听不真切。

  春风吹树梢,响起一片沙沙作响, 明心鼻息间却隐隐闻见一股沉水香味, 散在她周身。

  她微微蹙眉, “无事,方才可有人进过茶室?”

  宫奴将头低的更低,“回二娘子的话,并没有过。”

  那倒是睡糊涂了。

  若是谢柔惠知她在宫内睡了这样一个沉沉美觉, 定会气的七窍生烟。

  宫奴道,“二娘子,时间不早了,一会儿便得参与宫宴, 奴看您着装有些睡乱了,需得规整规整才行,奴来为您整理吧?”

  明心并无异议,她放开暖手炉起身,将旁侧的糕点叠好了收入手袖,不知缘故,总觉得自己后颈不大舒服,大抵是这茶室太热,有种裹挟之感。

  *

  睡醒之后,到底神思多了几分恍惚。

  谢柔惠过来时看清了她精神不济,本就因听闻明心去了茶室歇息心存愠怒,当即更是面色铁青,一路上对明心一言不发。

  谢柔惠带着明瑶与明净走在前,两个庶妹自觉尴尬,频频回头望向明心,倒是晚来的明烨见此状况,不高兴,想要喊住走在前的谢柔惠,却被明心揽住胳膊。

  天色越发暗了,明心对明烨笑着摇了摇头。

  四下勋贵来来往往,若是明烨说出的话被旁人听了去,谢柔惠更要心存怒气。

  而明心,对谢柔惠的情绪也并不放在心里了。

  从前她顺生母期望,规矩有礼到一板一眼,她活的很累,如今,她只想对自己好一些,她这破败身子,何必再为难自己什么。

  旁侧池塘里,芙蕖开的正盛,在夜色下显得浓丽娇艳。

  明烨到底是男子,长时间留在女眷处不大自在,五皇子沈经年唤他,明心拍了拍他要他过去。

  她走在人群之后,望月下芙蕖随风摇晃,鼻息间清香四溢。

  依稀想起,明家别府的池塘还是空着的。

  明心也喜爱花草,但一向不喜蚊虫,今年却想要在别府也种上些芙蕖。

  不知沉清叶有没有见过这样的花。

  他在不适应的季节,都将栀子花养的那样好,定也会喜欢这芙蕖花的。

  “明娘子。”

  远远的,有女儿家声音含笑,明心回神,却见是咏玉公主跟崔璋茹。

  她们赏花宴刚散,一行人凑在一起,咏玉梳着飞仙髻,朱唇弯弯停驻在前,牵着旁侧身穿白衣的崔璋茹的手道,

  “怎的落单了?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明娘子过来与我们一道走,我们照应你。”

  崔璋茹在侧,对明心温温婉婉点了个头。

  一行人虽言笑晏晏喊她过来,但无端生出股一致对外的排斥姿态,明心不免叹出口气。

  却是知道自己躲不过。

  “臣女谢过咏玉公主美意。”

  说着话,她正要走到众人之侧,崔璋茹却过来,轻揽住她胳膊。

  “明姐姐客气了,咏玉公主欣喜你,你怎的反倒站这么远?”

  她说着话,细瞧明心的容颜。

  若论美貌,在这盛京之中,明心排不上数一数二。

  因她相貌并不浓艳,无勾魂摄魄之感,亦非娇蛮可爱,没有眼前一亮的憨然之态。

  她生的极为温婉,眉若远山黛,杏目秋波澹澹,肌肤莹白,朱唇不笑时也自带笑意般,气质却纤弱文静,是个一眼看过去,没人会不怜惜的美人。

  崔璋茹今日打扮亦是十分素净。

  可她生了双上挑眼,气质也全然不相称,越看明心,越觉自己东施效颦。

  “多谢你。”

  明心道。

  声音都似病西施。

  “明姐姐言重了。”

  二人一道跟在咏玉公主之后,崔璋茹笑,“明姐姐,可知道今日作诗会是谁得了魁首?”

  “我还没听闻。”

  “是我,”崔璋茹手帕搭到鼻尖掩着笑意,“与知瑾哥哥一同得了魁首,今年妹妹得明姐姐相让了。”

  话落,她细眼瞧明心那张柔和面。

  却没瞧出分毫变化。

  “怎会是我相让?妹妹本身便厉害。”

  崔璋茹只当她是心头不甘,“怎会?自从姐姐打江南回来,年年都是姐姐与知瑾哥哥一同剪彩枝,今年还是姐姐让了妹妹了。”

  明心没心气再与她周旋。

  应付崔璋茹,一向是明心每年最头疼的。

  崔璋茹是善仁皇后的亲侄女,若无明心,她恐怕与沈玉玹早定情意。

  明心性情好,却最怕他人带着敌意纠缠,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崔璋茹见了,“呀”一声,“姐姐可是听了妹妹的话,身子又不舒服了?”

  咏玉也回头笑,“若是不舒服,可需要再去茶室歇歇?不过,明娘子还放心去茶室吗?”

  “公主与崔妹妹字字珠玑,一来一回,好生厉害,”明心浅笑,“二位不必忧虑明心身体,这般有意思的事情,我怎会转而回避?”

  四下霎时一静。

  明心反揽住崔璋茹的手,朝她杏目弯弯,格外温婉,“妹妹放心便是,无人相争自是无趣,明心虽身体不好,但往后,定不会要妹妹如今日般败兴而归。”

  崔璋茹身子越发僵硬,“……姐姐如此说,妹妹便放心了。”

  明心身体不好是众人皆知的。

  但其聪慧机敏,礼仪诗书之妙,更是无人不知的。

  当下,崔璋茹哪怕烦累一日,早已筋疲力竭,都不免撑着身子,注意着步子,不让自己出一丁点差错。

  明心心下无言转开视线。

  她无意争抢,这群人反倒觉得她好欺负。

  非要她无可忍受,这群人便好受了。

  “明娘子真是一贯的——”

  咏玉公主话音一顿。

  继而,她脚步加快几分,明朗声音含笑,“七哥哥?”

  明心觉旁侧的崔璋茹一下子抬起头来,她微顿,视线也跟着过去。

  此地是南偏门,多是女眷经过,大抵是因此,青年未带随从,只提一盏繁复的无骨灯,落地的明亮宛若月辉,映上其指尖戴的白玉戒。

  他站在台阶上,贵气天成,四下人来人往,却能要旁人一眼就看见他。

  咏玉小步朝他跑了过去。

  明心望见沈玉玹浅浅低下头,面上含笑,貌若玉仙,往来贵女甚至不敢看他,有胆大些的,只是偷偷望他一眼,便红了脸颊。

  他生的太好。

  不知两人是说了些什么,咏玉时时朗笑,片晌才想起后头的人,面朝崔璋茹,“你们都过来吧。”

  明心抬头,却隔着人群,与沈玉玹对上视线。

  他朝明心的方向招了下手,明心能感觉到身边的崔璋茹轻轻吸了一口气,继而,沈玉玹道,“乘月,过来。”

  乘月。

  有些人不知,但崔璋茹知道。

  那是明心的稚名。

  她从沈玉玹的口中,听到过不下无数次。

  明心好片晌没动作,倒是崔璋茹,无声无息的松开了她,春夜里凉风萧瑟,咏玉娇声含怒,“七哥哥不是过来接我的?”

  她没听到沈玉玹的回话。

  只等来沈玉玹披到她身上的外衫。

  泛着她熟悉的沉水香。

  他到她的面前,靠她近了些,在众人没有看到的角落里,轻揽住明心的指尖,与咏玉道,“你们来时一路,耗费不少时间,快些进去罢,母后正在催你呢。”

  他与崔璋茹点头打了个招呼,咏玉不高兴,却也没有再耽搁。

  人群四散,沈玉玹熟稔的揽着明心的手,夜色里,满院芙蕖在青年身后开的正盛,他低头轻呐,“你看看,手这样冷。”

  周身的沉水香,近乎将她覆盖。

  明心不自在,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攥的更紧,不免抬头去瞪他。

  她不知他到底是怎么了。

  从前的明心并没有这样的待遇,甚至贵女们闲聊时,沈玉玹会独与崔璋茹谈话,也是因此崔璋茹才会对沈玉玹极为爱慕。

  而那时的明心只是坐在一边故作不在乎。

  他凤目微弯,“乘月作甚这般看着我?”

  青年如玉姿容朝她靠近,他微微歪过头,耳垂上,明心送他的及冠礼,在光影下浅浅含亮。

  白玉耳珰,似两滴白色的泪。

  “就像是在看什么麻烦。”

  明心心头蓦的一顿。

  “……怎么会,七殿下多思了。”

  她任凭他略微温热的指尖牵着。

  觉他指尖一点点绕过她指缝,与她紧紧相牵。

  此处人来人往,沈玉玹从不会如此,明心不自在,不禁对他摇头。

  如此不合礼数。

  沈玉玹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直到看的她不舒服,才对她绽出个浅浅的笑来。

  “走罢?”

  他牵着她的手,不顾四下视线,过曲池长廊,上了台阶,明心只望他提着的灯笼在前方坠出摇摇晃晃的光影。

  就这样牵着手进去到底不合礼数,明心正要出言相劝,沈玉玹却冷不丁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他站在上一级台阶,个子本就过高,当下,更是要明心压抑。

  却见沈玉玹靠近,将她外衫上垂着的系带,在她脖颈之前系好。

  才对她露出浅浅笑意。

  “怪我疏忽了。”沈玉玹看着她。

  “无事……”明心试着又抽了下指尖,沈玉玹轻笑一声,松开了她。

  只是让明心不舒服的是,他放慢了步子,转而走在她身后,这一路明心都颇为僵硬,总觉得沈玉玹的目光好像一直落在她的身上,不禁脚步加快。

  却又听他笑声。

  明心的脾气再不似从前那样能忍受他人搓揉,当下,她回过头,沈玉玹果然正注视她。

  两人恰恰对上目光。

  他穿蓝衣,金尊玉质,面上染笑,好脾气的温厚模样,先一步开口。

  “幼时也是这样。”

  “……什么?”

  “我说,幼时也是这样,”沈玉玹低下头,像是在看着什么东西,“乘月难道不记得了吗?幼时,我也时常走在你的身后,如同现在一般。”

  地上的两道影子融合在了一起。

  跟在后面的影子更要长上一些。

  宛若要将前方的影子吞吃,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明心微抿了下唇,“我记得。”

  幼时她的身体便不好,有过走在路上晕厥的经历,那之后,沈玉玹便习惯性走在落后她一步的位置。

  现下,也确实如幼时一般。

  思及再也回不去的童年过往,明心也难免放松了些许精神。

  大抵是因她知晓了这世间未来发展的缘故,才总觉无端压抑,觉沈玉玹知面不知心,要她无端想要逃离。

  但如今念及过去,明心又忍不住心泛苦笑。

  从前幼时,沈玉玹是对她最好的。

  他二人形影不离,郑孝妃死后,他也只想要她留下来。

  但她还是下了江南。

  那日江畔雾霭氤氲,沈玉玹甚至没有过来送她,想必,他早对她失望透顶。

  这么多年留在深宫之中,沈玉玹还能长成如今模样,明心无法想像他的不易,也能理解他为何在那话本中心性大变,为皇权不择手段。

  不必紧张什么。

  将沈玉玹当做自己已长大成人的童年玩伴,寻常相处,便足够了。

  “那时七殿下照顾了我许多,我一直记在心里。”

  沈玉玹却一直没有抬头。

  他还在瞧地上的影子。

  “这一个多月来,我给乘月寄了二十七封信,乘月回了我十三封,每封信提及我,都唤我七殿下,”

  他抬起眼,“每每我展开信纸,都好似处理公务文书,当下更有如此感觉。”

  明心微顿。

  她竟自己都没有发觉。

  “……皇表兄。”

  “嗯。”

  沈玉玹对明心浅弯眉目,明心没再回话,沈玉玹也安静了下来,只留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响荡在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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