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沉水香

作者:今寺
  谢柔惠一向对家中子嗣要求极高, 可惜府中姨娘老实听话,教出来的孩子也内敛,不知被谢柔惠训诫了多少回了。

  “她们围着崔璋茹,”年岁小些的明瑶跟在明心身后, 与明净一起抱着一个手炉, 她委屈, “方才我俩也过去了,没人搭理我们, 咏玉公主又只和崔璋茹说话, 我俩更受排挤。”

  咏玉公主是崔皇后独女。

  原是如此。

  “那倒是难为你二人了, 一会儿回去,我不与母亲说了,你俩也勿要将今日的事情放在心上。”

  “当真?”明瑶高兴,明净也笑起来。

  “自然。”她二人一个明朗, 一个文静, 比起族中庶弟,明心最疼爱两个庶妹, 她将方才去前厅拿的几块糖递给她两人, 见她两人开心, 明心亦忍不住面上含笑,三人说着话,一路走到花厅,少女甫一进来, 花厅内霎时消了几分声音。

  花厅内人多,又烧着地龙,春日的天气,有几分暖热, 待了这许久,不少贵女额间都渗出薄汗来。

  也恰时,香炉内青烟袅袅,缭绕过为首那少女银红相见的石榴裙上。

  她莹白素净的一张脸浅浅含笑,温和柔缓,似一缕淡薄的青烟,又像那红梅树上的一捧白雪,端的是纯白无瑕,静水深流。

  明家虽为武家,明心却是这盛京城内曾被礼仪姑姑亲自赞誉的贵女之首。

  她极为恪守礼节,读女书女戒,擅诗词歌赋,往年来最是讨得长辈喜欢。

  平辈们从前却是鲜少见她笑的。

  众贵女见她柔和和进来,明明都是一般大的年纪,在这暗中相争相攀的赏花宴上,却无端显出股与世无争的温缓之感,她带着两个庶妹,先与咏玉公主低头行礼,声音温和,吐字清晰,“明心带两位妹妹见过咏玉公主。”

  咏玉也有许久没见她了。

  她是皇后崔凤凝的独女,与明心虽从无梁子,却次次见都不免单方面针对。

  哪怕明心是那种一丁点都让人讨厌不起来的性子。

  “我好久没见你了,”咏玉微微抬起下巴,“你身子不好,一到冬日便只在家中养病,今日好不容易入宫一趟,身子可还行?”

  这番话并不好听。

  花厅内越发静谧了。

  明心没要咏玉的示下,自己起身,面朝咏玉,朝她浅笑盈盈,“多谢公主关心,明心一切都好,只是来时受寒,还望公主容许我在旁侧茶室歇息。”

  咏玉:?

  在咏玉旁边的崔璋茹也傻了眼。

  谁来这一路不冷啊?

  崔璋茹今日如往常的明心一般穿的素净仙气,来时一路,脚趾尖都冷的僵硬。

  偏偏明心身体不好,又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你若是实在受不住,”咏玉都不知该说什么了,“……便去吧?”

  “多谢公主。”

  明心浅笑着点了下头,明瑶跟明净傻愣愣的跟着明心进了茶室,送热茶和糕点的宫奴刚离去,便炸开了锅。

  “阿姐,您这是怎的了?”明瑶都被吓到了。

  “可是身子切实有哪里不舒服?”明净比明瑶更关心这个。

  “是有些不适,”明心懒散倒了杯茶,又将斟好的两杯热茶送到明瑶与明净的面前,“但没什么大碍,你二人若是想出去便出去,记得吃了糕点喝了热茶再走,莫伤了胃口。”

  明心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她身体是虚弱,却没有众人想像的那般弱不禁风,从前便是连续数日的宫廷宴她都能坚持下来。

  她只是不愿再为难自己了。

  这赏花宴要走的流程太多,攀比那些诗词歌赋,赏诗作画,极为劳心费神,从前她处处拔尖,也是为的给谢柔惠长脸面,若她有一项不好,谢柔惠便会怒气非常。

  如今,她不愿意再当众人眼中的第一了。

  明心从不会喊累喊苦,既说了不舒服,那一定是很不舒服,明瑶还想说话,明净拍了拍她,端起茶杯,“那阿姐好生歇息,我与明瑶用过这些后便出去。”

  她俩得出去结交些贵女。

  明心点头,两个庶妹吃完东西便出了茶室,一时间,茶室内静谧非常,明心往后头的软垫上靠了靠,呼出口气来。

  到底从天没亮就起来收拾打扮,她又比常人更容易感到疲累,但又不能就这样睡下。

  “那位姐姐。”

  明心探过头,茶室外守着的宫奴听见了,忙上前跪地,“二娘子可是身子有哪里不适?”

  “此处可有什么闲书?”

  宫奴一愣,点了下头,“……是有的。”

  “那你可认字?”明心本想让宫奴给她念话本,转瞬一想,却来了别的兴致,“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

  宫奴愣愣看着明心,慢半拍懂了明心的意思,心下惶恐,“奴怎配要二娘子教导,那是万万不可的。”

  见她这样害怕,明心没有再说,“那便算了,你将闲书拿来吧。”

  之前她亲手教会了沉清叶写字,少年学得很快,写的每一个字都一笔一划的认真,要她颇有成就感,想再教其他人认字,倒是寻不着合适的人选了。

  宫奴将闲书拿来,明心吃着茶糕,看着这没什么滋味的闲书,忍不住回想起沉清叶,倒是越看越投入,还将沉清叶做的白糕点放到了旁侧。

  那是往日里,沉清叶坐着的位置。

  只是她有个坏毛病。

  做什么,都容易犯困。

  与一块白糕点‘看书’,又醒的太早,这书无聊,讲的尽是些佛经禅意,明心翻了几页,彻底困了。

  反正,到了时候,宫奴也会喊她起来。

  外间春意盎然。

  隐隐约约,有戏曲咿咿呀呀的唱腔幽远传入这一方静谧茶室之中。

  明心记得,善仁皇后一向是爱听戏的。

  她也是爱看的,明心对玩乐一向感兴趣,此次回去,她也想请些戏班子到别府,不要人发现,悄悄演上几个时辰,便足够了。

  她想要清叶看看。

  少年见过,玩过的东西太少太少,明心给他任何寻常人常见的物什,他都颇为欣喜开心,万般珍惜。

  光是听着那戏曲的唱腔,明心都能想象到,若是带沉清叶看了戏,少年那双澄澈的桃花眼定会如春池一般,荡漾起浓浓欢喜。

  廊外檐角悬挂的铜铃随风“叮铃”作响。

  守在茶室外的宫奴见明心睡着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将明心唤醒,便见远远的,有人穿过回廊走来。

  亭内筑有一方金鱼池,春日的阳光映过水面,浮光荡漾,掠过青年靛蓝绣金纹的衣摆。

  他一路闲庭信步,贵气天成,宫奴见他行至面前,才回过神来行礼,“奴给——”

  青年却轻抬了下手。

  宫奴愣愣。

  “乘月身有不适,方才可请太医来过了?”

  宫奴回神,小声道,“回七殿下的话,奴本是准备去请太医的,但二娘子说不必折腾,只要休息会儿便好。”

  “现下二娘子还睡着了,奴更不知该如何办了。”

  沈玉玹却是笑了。

  亭内的水池荡漾,映衬他肤色极白,似通透冷玉,“睡着了?”

  还当真是睡着了。

  少女银红相见的石榴裙散在地垫上,她指尖里还捏着那本无趣无味的闲书,趴伏在茶桌上的缘故,雪白纤瘦的后颈毫无防备的显露于人前。

  摆在另一边的糕点似是她吃剩下的,她睡得正熟,不论是外间花厅传来的女儿间嬉笑,还是远处戏子咿咿呀呀的唱腔,都没能将她扰醒半分。

  只是因着茶室内地龙烧的正热。

  她怀里又抱了暖手炉,少女肌肤之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汗,墨发丝丝粘连在后颈,她面色泛着浅浅红潮,睡得正熟。

  丝毫没有发觉,旁侧有身影将她整个笼罩。

  青年靛蓝色的衣摆,与她银红的石榴裙相互交叠,沈玉玹一张观音面在春和景日的宁静之下,竟显得十分圣洁。

  他戴着青玉戒的指尖白皙到可堪透明,轻轻捋过少女面颊侧的一缕碎发。

  将那捋碎发,细细的,缓慢地,捋到她的耳后,又顺着,指尖轻轻划到她汗潮的后颈。

  似是感到痒意。

  少女睡梦之中,眼睫细颤,发出轻轻的“唔”声。

  含着不为人知的娇糯浅柔。

  沈玉玹静静的注视她,指尖勾着少女衣领,轻轻在她后颈处的小痣上转着圈打绕。

  “乘月。”

  他盯着她,视线寸寸,望她的眉眼,鼻尖,少女的口脂经脸颊处压着的手背蹭过,略微花了些。

  他指尖过去,碰上她柔软的唇瓣,细细将她晕花的口脂擦去。

  雪白指尖上,落下浅浅殷红,他盯着看了稍许,抬手将指尖上的红,擦到了他自己的唇上。

  青年发如墨,皮肤冷白,一张圣洁观音面,沾了唇上一点朱红,他凤眼弯弯,漆黑瞳仁儿盯着睡梦中的少女。

  “乘月……”两个字好似在他口中缠绵而出。

  盯着睡梦中的她,总好似回到幼时,明心从前便是如此,毫无防备,时常贪睡。

  只是幼时,他能在桌边,静静的,心头含着安宁欣喜,看她一个下午。

  沈玉玹黑浓浓的瞳仁直直盯着她,过往的温馨回忆,却要他殷红的唇勾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来,他骨节分明的手扣住她的脖颈,不轻不重的揉捏着。

  *

  鼻息之间,好像总能闻到沉水香味。

  自从来到宫中,这沉水香味便若有似无,挥之不散。

  她不愿参与赏花会,还有一个原因。

  贵女们在外作诗时,郎君们也会加入进来,表面是探讨诗词歌赋,实则多是娘子与郎君们相看的场合。

  这其中,皇室子嗣也会参与其中。

  沈玉玹年年都会将成为魁首后所得的礼物,当场送到她的手中。

  带着一如既往的柔和笑意,如今回想起来,沈玉玹好似时时都带着温和的面具。

  明明,明心也曾见他哭过的。

  郑孝妃薨后,宫门紧锁,明家为自保,决定送明心下江南。

  年幼的明心数次向宫内递出拜帖,寄出去的拜帖又如雪花般,哗啦啦的退回来。

  直到她临走前夕,沈玉玹被死侍云山护着,在深更半夜里硬是翻墙入了明府。

  当时明心正睡着,他从未吵醒过她入睡,却在那夜昏黑间,将睡梦中的明心紧抱,直至将她扰醒。

  明心当时,亦因思绪过重,大病一场,她喘不上来气,缓了好久才看向他。

  她从没见过沈玉玹这样狼狈。

  少年凤目猩红,皮肤苍白如纸,他抱着她,看着她,好久才轻声颤抖道。

  “乘月。”

  他与她说了好久的话。

  与她说,并不是不知她病了,他想出来,可是宫门紧锁,他说退回的拜帖他知道,他拦了好几次,可没有一个人听他的话。

  他说,他很想她。

  明心头脑一片晕沉。

  沈玉玹从未如此冲动直白,像是过了今日,便再没有明日般,他拥抱她,揽着她的手,与她亲密无间。

  明心却因病毫无力气,只怕自己晕过去,费力将自己一直想告诉他的话,告知与他。

  “知瑾哥哥,我要走了,”她有气无力,用尽浑身力气回握住他的手,“母亲说我病重,要我下江南去祖母家中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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