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听话

  在座的都是什么人？
  一方太守，一州刺史，哪个不是人上人，哪个不是土皇帝。
  他们能聚在这里，是给袁家四世三公的面子，是为自己捞一份“讨贼”的政治资本。
  让他们听一个毛头小子的命令？
  凭什么。
  南阳太守袁术，袁绍的从弟，当扬就想发作。
  他嘴巴都张开了，却被旁边的人暗中拉了一下衣袖。
  他扭头一看，是曹操。
  曹操冲他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袁术冷哼一声，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袁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把刘砚请来，是让他当冤种，是让他来背锅的，不是让他来当祖宗的。
  可话是他自己说的，盟主是他自己让的。
  现在发火，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他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德然说的是，军中无戏言，自当一切听从盟主号令。”
  “对对对，盟主说的是。”
  “我等，定当遵从盟主军令。”
  一群诸侯，稀稀拉拉地附和着，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敷衍。
  刘砚像是没听出他们语气里的不情愿。
  他把那枚铜印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往帅案上一放。
  “那就散会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把一帐篷的诸侯晾在了原地。
  程昱跟在他身后，压低了声音，嘿嘿直乐。
  “主公，您这可把袁本初的脸都给气绿了。”
  刘砚没回头。
  “这才哪到哪。”
  ……
  刘砚接任盟主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大营。
  前几天还愁云惨淡，士气低迷的联军，一下子就活了过来。
  “听说了吗？新盟主是幽州牧刘砚！”
  “哪个刘砚？”
  “还能是哪个，北边打得鲜卑人哭爹喊娘，杀得乌桓人头滚滚的那位！”
  “我滴个乖乖，是他啊！我有个老乡在幽州当兵，说那位刘使君，就是天上下凡的将星！”
  “这下稳了！有刘盟主在，什么董卓吕布，都是土鸡瓦狗！”
  士兵们的议论，一字不差地传到了袁绍的耳朵里。
  他坐在自己的营帐里，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欢呼声，脸色阴沉。
  “砰！”
  他一脚踹翻了身边的火盆，炭火滚了一地。
  “一群白眼狼！”
  “我供他们吃，供他们喝，打了败仗，他们就跟死了爹娘一样！”
  “那个刘砚才来一天，什么都没做，他们就把他当成神仙了？”
  “我的兵，现在都快成他刘砚的兵了！”
  谋士逢纪，慢悠悠地把地上的炭火捡回盆里。
  “主公息怒。”
  “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看到的结果吗？”
  袁绍喘着粗气，瞪着他。
  逢纪不慌不忙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主公您想，他们把刘砚捧得越高，将来摔下来的时候，就越疼。”
  “他现在是联军的希望，是所有人的救星。”
  “可这烂摊子，是那么好收拾的？董卓是那么好打的？”
  “他若是胜了，是主公您慧眼识珠，让贤让能，首功依然是您的。”
  逢纪凑近一步，声音压低。
  “他若是败了，那他就是欺世盗名之徒。他摔得越惨，越能反衬出主公您的稳重与不易。到时候，这支大军，还是得由您来收拾残局。”
  袁绍的怒气，渐渐平息了。
  他觉得逢纪说的有道理。
  对，就让他去跳，跳得越高越好。
  ……
  第二天，帅帐议事。
  刘砚高坐主位，下面二十路诸侯，各怀心思。
  他没有说任何鼓舞士气的话，也没有商讨什么进军的方略。
  他扫视一圈，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摸不着头脑。
  “我需要船。”
  帐内一片安静。
  “敢问盟主，要船何用？”济北相鲍信忍不住问道。
  “渡河。”刘砚的回答简单明了。
  “渡河？”袁术第一个怪叫起来，“渡河去干什么？派几个人去洛阳城下骂街吗？”
  “哈哈哈哈！”
  帐内响起一阵哄笑。
  刘砚没理他，只是把脸转向了袁绍。
  “本初兄，联军的船只，应该都是由你掌管吧。”
  袁绍心里咯噔一下。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不错。德然需要多少？”
  “我全都要。”
  袁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全都要？
  那可是九十多艘大小战船，是联军渡河的全部家当。
  “德然，你要这么多船，究竟是何用意？大军主力，难道要夜渡黄河，奇袭洛阳不成？这，这未免也太冒险了。”
  他摆出一副为你着想的姿态。
  “我自有我的辨法。”刘砚不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借，还是不借？”
  一句话，把袁绍顶在了墙角。
  当着所有诸侯的面，他刚把盟主之位让出去，转头就不听新盟主的号令？
  他袁本初的脸，还要不要了？
  “借！”
  袁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
  当夜，黄河岸边。
  月黑风高，河水奔流。
  三千名骑兵，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都穿着轻便的皮甲，没有带沉重的长戟，只背着弓和箭囊。
  人衔枚，马裹蹄，一片肃杀。
  关羽站在刘砚身前，他那张枣红色的脸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肃穆。
  “云长。”
  刘砚开口了。
  “末将在。”
  “这次渡河，我不要求你攻城拔寨，也不需要你斩将夺旗。”
  刘砚的声音很平静。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他上前一步，替关羽整理了一下歪了的衣甲。
  “活着回来。”
  “你，还有你身后的三千兄弟，都给我完完整整地活着回来。”
  关羽高大的身躯，微微一震。
  他跟过那么多的将领，听过无数的军令。
  “不惜一切代价”、“誓死拿下”、“与阵地共存亡”。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一个主帅对先锋大将下达的命令，是“活着回来”。
  他对着刘砚，深深一拜。
  “主公放心。”
  没有多余的言语。
  三千骑兵，分批次登上了那九十多艘小船。
  船夫们奋力划桨，一艘艘战船，悄无声息地驶入黑暗的河心，很快便被无边的夜色吞没。
  岸边，程昱搓着手，有些担忧地问。
  “主公，只派三千人过去，是不是太少了点。而且还不让他们硬拼，这能顶什么用？”
  刘砚望着漆黑的河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反问了一句。
  “仲德，你说，打仗，打的是什么？”
  程昱一愣，想了想，回答道：“兵马，钱粮，人心。”
  “对，也不全对。”
  刘砚笑了笑。
  “打仗，打的其实是信息差。”
  “董卓以为我们几十万大军在酸枣吃喝等死，袁绍他们也以为我只会派兵去送死。”
  “他们都不知道，我这三千骑兵，要去做什么。”
  “等他们知道的时候。”
  刘砚转过身，往大营走去。
  “一切，就都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