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颊囊里永远有没吃完的小谷子
作者:听劝吃饱饭的AK
“当时那把刀离我的手腕只有0.01公分,但是一秒钟之后,刀并没有落下来,因为就在这时,铐住我的ppp炸弹,自个儿开了!”何岭南两腿岔开,椅子背对病床,正对面前仨听众。
两秒后,可乐接上话:“扯呢吧!这不是bug吗?那PPP炸弹还有几秒爆炸,你就算剁了手能赶上趟?”
“哥,我记得是DPE……”
“能啊,”何岭南冲可乐急了,“你听啥了,不是先说的拆弹员把专用掩体拿过来了吗!”
他两手比划出一个盒:“就这么大,切了胳膊塞进去,把盒锁上往海里一扔,我蹿快点就活命了。”
“行吧,接下来到我说了?”可乐凑到何岭南旁边,推推何岭南肩膀,何岭南起身,可乐坐下占住“说书人”专座,深吸一口气:“夜黑风高,那个吴顺逮住我之后,把我脸摁在舱室窗户上,勉哥捅小满第一刀时候,血滋出来,我一下子就傻了,完了,勉哥真把小满杀了——”
何小满双手抱在胸前,打断可乐:“人家都是被骗子骗了,你倒好,主动找的骗子。”
“怎么说话呢……”可乐被何小满目光一斜,气势一下弱三截,嘀嘀咕咕道,“我不是担心你么。”
何小满不依不饶:“姑奶奶一个打十个,用得着你担心?”
可乐直起腰,而后又缩缩起来:“你也就能打十个我,打十个勉哥你试试?”
“你俩别吵吵……”何岭南伸手拉架。
“对啊,别吵吵了,”一直沉默的纪托附和道,“耽误我听故事。”他看向可乐,“你真以为秦勉杀了何小满,然后呢?”
秦勉盯着雪白的天花板,耳中充斥五百只鸭子齐叫一般的聒噪,一时间以为他是下了独属于他的地狱。
尾指被牵动着晃了晃,他侧过头,这才发现病房里不光有五百只鸭子,还有个不比病床高多少的小女孩。
是他从瞭望塔里救出来的琪琪。
女孩顶着毛茸茸的头发凑近他,确认他睁开了眼睛,顿时咧嘴一笑。
琪琪一笑,他才留意到女孩在换牙,上下排各自两颗窟窿。
纪托:“医生说没说秦勉什么能出院,我还想跟他打二番战呢!”
“那你不用急,”可乐挺胸抬头,“我最近状态挺好,我可以跟你打二番……”
“你一个喷子,我跟你打个球的二番?”纪托沉默片刻,语气突然变激动,“你把我法拉利撞了现在没把配件钱赔我呢!”
“所以让你跟我打二番啊!”可乐梗起脖子咆哮,“你不跟我打我上哪捞那么多钱!”
“劳驾,”秦勉抬起手,“想喝水。”
何岭南转过身,不痛不痒看了看秦勉,端起桌上水杯,随意塞到他手里,急急忙忙转回身参与争吵。
“秦勉不会跟你打二番的你死心吧,你不知道他减重多遭罪。”
何岭南说完,发现纪托面无表情,视线偏过他,投向他身后的病床。再看可乐,可乐也一样,盯着病床。何小满不用看了,姿势像前边两人的复制粘贴。
等等,他刚才给谁递了一杯水?
“能扶我一下么,谢谢。”
何岭南一个大转身,视线滋啦啦触上秦勉眼睛。
十秒钟后,秦勉开口提醒:“水,我想喝水。”
何岭南视线扫过秦勉手中水杯,腾地按住床板下边按钮调起病床,等秦勉倚着坐好,夺走秦勉手里的水杯,端起水杯凑到秦勉嘴边。
扶着水杯喂了秦勉一整杯水,半天憋出一句:“还喝吗?”
秦勉摇摇头。
何岭南点点头,手攥成拳,眼睛瞬间红了:“医生昨天就说你该醒了,你有病啊拖一天才醒?”
“抱歉。”秦勉说。
留意到病床边还站着的琪琪,何岭南转而解释道:“你救出来的琪琪是和你一样的熊猫血,她爸妈都是熊猫血,给你输了血,手术及时,你的肺也没事。”顿了顿,望向秦勉戴上固定支架的右手,语速加快补充道,“手骨给你找业界大牛接的,神经都保住了……不过后续肯定还得恢复锻炼。”
看见秦勉嘴唇一动要开口,何岭南再次补充:“眼睛也没事,你睡了半个月,眼角膜浅层划伤长好了,前房积血也全吸收了,小琪琪还有她父母天天来看你,咱们现在在棉国,纪托也是特意来看你的,斯蒂芬李被逮住了,警察把他逮回中国了,你还想问啥?”
秦勉安安静静地看了何岭南一小会儿,觉得此刻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和他梦中的阳光如出一辙,眼前的何岭南和他梦中的少年也一模一样。
“可以抱我一下吗?”他问。
何岭南愣了一秒,回头扫了眼病房里其他人,等着这些人把视线统一挪开,才重新转回来,面对着秦勉,要起飞一样扎起双臂,弯下腰,手指慢慢搭在秦勉肩膀,一点点收拢,最后将头低下去埋进秦勉颈窝。
棉国很热,尤其不久前经历过婆罗努刹火山爆发,天气几乎热到了不正常。
好在这些天他给秦勉擦得勤快,没让洁癖变成黏糊糊的粽子。
“想你。”秦勉在他怀里低声哼哼。
“那你不早点醒。”何岭南嘟囔着,拍了拍秦勉的肩。
单人病房里的电视一直开着,屋里的人光顾抢着说话,谁也没看电视。现在病房没人说话,何岭南才听见电视里的声音。
枪响了,玻璃碎了,反派又一次发出那句质问:“你以为好人就会有好报吗?”
监测仪发出平稳的“滴滴”声,那声音在病房静静流淌,洁白的被褥浸在阳光里,散发出和花花额头类似的气息,何岭南的手掌先是轻轻搭在秦勉肩上,然后往上凑了凑,摸到秦勉颈侧的皮肤,皮肤下方动脉有力地跳动,触感一下下击打在指腹,让何岭南说不出的踏实。
他仿佛看见老何呲牙一笑,回答道:“好人当然会有好报啦。”
琪琪还是每天来看秦勉,然后把何岭南带走,去吃棉国炒粉。
吃的多,何岭南一礼拜胖了六斤。
有一次排队排的长,晚上十点他才回病房,琢磨着秦勉可能睡着,轻手轻脚推开门,发现秦勉没睡,端着一本诗集,只开了病床上头的小灯。
嫌他晚归生气可以,但不开大灯不行,对眼睛不好,何况还是这么一双被可乐戳过被硫磺气体熏过的眼睛。何岭南把屋里大灯打开,凑到病床边,琢磨琢磨,掏出手机打开家里摄像头。
等了一小会儿,花花像个骄傲的海盗,昂头扭着尾巴出现在画面里。
前阵子秦大海住院,花花没往秦大海那里送,留在公寓里,秦勉俱乐部的队员轮流去给花花铲屎喂食。
何岭南把手机屏幕亮到秦勉面前:“看看你的好大儿。”
反正不管秦勉生什么气,只要把花花一掏,准保哄好。
花花注意力完全不在摄像头上,扭头去骑那只鱼玩偶,啧,想起来就去骑一骑,是不是没阉干净?
何岭南脱了鞋,挤上秦勉的单人病床,留意到秦勉在便笺纸上写了一些字,用外古语写的,他端起便笺问:“这写的啥?”
“诗。”秦勉回答。
何岭南挑了挑眉,抬起胳膊肘撞撞秦勉:“给念念呗。”
秦勉放下手机,侧头看向他,一字一顿:“不给。”
“……”
吴顺死了,被警察击毙的。
警察追上斯蒂芬李时,吴顺正好举起枪要杀斯蒂芬李,不知这俩人怎么起的内讧,危机时刻,警察开枪击毙了吴顺。
还顺藤摸瓜把一个叫老巫的毒贩逮住了,那天晚上借邮轮给斯蒂芬李开地下赌场的人就是老巫。
一直没联系的大学导师突然给何岭南发了邮件。不是吴家华之流,这位导师正经教给过何岭南许多东西,就是那位说他天赋点不在创造力上,在于捕捉画面细节能力的导师。
点开前还以为导师邮箱中病毒了乱发的,一点开,立即就知道这确实是发给他的。
内容是关于彩虹城的项目,他上学时跟导师提起过,想去彩虹城拍纪录片,这些年现实条件不允许,他也就把念头埋心底,资料里灿烂的画面勾起了他十八岁的梦想。
何岭南认认真真细看资料,护士进来给秦勉的手换药,午睡的秦勉也窸窸窣窣睁开眼,何岭南急忙把手机揣回兜。
三个月后。
边城第一看守所。
佩戴的脚镣让斯蒂芬李翻身困难,单人监室里只有他一个,偶尔听见几声野猫叫春哀嚎。
他瞪着一双眼,数着天棚墙皮上一共多少条裂纹,最终得出结论,这地方远比不上新缇。
他当初放穆萨的监狱的条件可没差到这地步。
说起来,都怪吴顺!
走一半,突然不走了,就差最后一段水路就能回到新缇南部大本营,吴顺接到一个电话,突然不走了!
还拿枪指着他,说什么“保护你是为了哄他开心,现在你没必要活了”。
斯蒂芬李连忙许诺吴顺金钱女人,吴顺却听都不听,手指兀自扣上扳机——幸好那些中国警察来得及时。
到底那通电话说了什么让吴顺临时反水!这种叛徒,死的好,活该!
判决已经下来,但斯蒂芬李不觉得自己死到临头,新缇那边一定会来人救他,他知道那么多事情,新缇某些人不会把他留在这里不管。
“斯蒂芬李,会见!”
牢门打开,狱警在门口喊道。
斯蒂芬李下了床,拖着脚镣往外走,心中暗暗祈祷:别是上次的援助律师,千万来一个有用的人,早点把他带回新缇——
脚步不足以支撑他走快,从监室到会见室的路上,因为着急,他走得踉踉跄跄。
进了会见室,隔着玻璃却看见一张不在他预料中的脸。
斯蒂芬李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斯蒂芬,好久不见。”秦勉开口和他打招呼,露出彬彬有礼的微笑,仿佛他们相遇的地点不是看守所会见室,而是体育馆后台,他仍是受人尊重的TAS综合格斗赛事传奇配对师。
斯蒂芬李扶着桌角在木椅上慢慢坐下。
“还习惯吗?”秦勉问。
斯蒂芬李冷哼一声,反问:“怎么习惯?”
“克服一下,”秦勉继续微笑,“反正你也快到执行了。”
听见“执行”两字,斯蒂芬李心跳陡然加快,手指泛起麻痹,冷汗不一会儿就爬满额头,执行,执行死刑……不会的,新缇的势力会赶在这之前把他捞出去!
他将发抖的手指攥成拳,抬起头瞪着秦勉,眼球用力到胀痛:“你来干什么!”
“何叔叔的尸体,你埋在了哪里?”秦勉问。
斯蒂芬李愣了愣,手在此刻停止发抖,他咬着牙,前倾上半身努力贴近玻璃窗:“告诉何岭南,他爸被我喂了野狗!”
秦勉并未如他所想的那样面露诧异,只是垂下眼,从桌上拿起几张打印的照片,竖起来向他展示。
那是他独子大卫的照片,照片上,大卫头戴着一顶标注“公益十字会”的红色帽子,在卫生条件恶劣的贫民窟里搬运着各样的食物。
秦勉:“大卫从事志愿者的地方治安很差,经常有黑帮火并——”
斯蒂芬李听懂秦勉没说的后半句:这样的地方,就算大卫意外死亡,大概也会被当做黑帮火并下的牺牲者——秦勉在以大卫的性命威胁他。
可奇异的是,斯蒂芬李发现自己心中竟然毫无波澜,他在乎大卫是否崇拜他,是否像妻子一样视他为天神,现在他落到这般田地,大卫自然也不例外,和其他人一样视他为杀人犯、人贩、毒贩,这样的大卫,活,或者死,他并不特别介意。
斯蒂芬李笑起来,定定望着秦勉:“不好意思,冠军,比起我儿子,还是让何岭南难受更重要。”
秦勉再次低头整理带来的文件,片刻后,举起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大人牵着小孩。
照片上的大人斯蒂芬李不认得,但那小孩子他一眼就认出来,是儿时的朱拉尼。
秦勉:“我联系到了朱拉尼还在世的亲属,就是这位,朱拉尼的舅舅,他领回了朱拉尼的遗体。”
“遗体?”
最先开始抖动的是胸腔里的支架,而后才是肩膀、被铐住的双手。
“哐啷!”
手铐撞击在桌面金属包边,斯蒂芬李一下下神经质地开始拍打桌子:“朱拉尼死了?”
秦勉平静地陈述:“还有,给吴顺打电话的是瞭望塔下的小弟,他在电话里对吴顺说:朱拉尼死了。”
——保护你是为了哄他开心,现在你没必要活了。
斯蒂芬李睁着眼睛,愣了两三秒,终于理解了吴顺为什么要杀他,因为朱拉尼死了,吴顺保护他是为了哄朱拉尼开心。
呵,又是感情,他们怎么就不懂感情是世上最廉价的东西!
“我再跟你确认一下,”秦勉又道,“你把何叔叔的尸体喂给了狗,对吗?”
一股凉意爬上后背,比“执行”两字更让他生惧,比“大卫李”更让他感到威胁。
新缇全民信教,斯蒂芬李也不例外,在他们的宗教里,人如果死后被野狗分食,灵魂也将永远消散。
他曾经以为自己不信这些,到现在的关头,他才发现,他对此是如此深信不疑。他不再拍打桌子,只是瘫在硬邦邦的椅子里,只有那副手铐随他身体的颤抖发出细微的叮当响。
会见室里沉默许久,斯蒂芬李闭上眼:“三号路1000剧院。”
那是他曾经敲鼓谋生的剧院,他把剧院买下来,变成一座荒宅。然后把自己最厌恶的东西都埋在剧院后院:他小时候用过的皮鼓,还有何荣耀尸体。
秦勉低下头,把桌上的照片一张张收好,摞在一起,拿起别在衣领的墨镜,刚要戴上鼻梁,忽然抬眼看他:“斯蒂芬,我提醒你一件事可以吗?”
斯蒂芬李盯着秦勉。
秦勉:“你有没有留意到,你最在乎的不是大卫李,而是朱拉尼?”
斯蒂芬李咬紧后槽牙。
秦勉扫了眼玻璃外侧的铁栏,露出疑惑的神色:“可是你亲手害死了他。”
斯蒂芬李后槽牙一酸,碎裂声由内传入耳中,石头般的异物硌在了他舌面,他愣了愣,将它吐在手上,发现那是他半块碎掉的牙。
一周后,斯蒂芬李试图用监室内铁皮柜柜门尖角割喉自杀,被值班狱警及时发现,做了缝合手术。
喉管被割破,斯蒂芬李到执行死刑那天,一直无法说话,像穆萨一样只能出“咯咯”的嘶声。
秦勉带着何岭南去了新缇,在斯蒂芬李说的剧院后院挖出了何荣耀的遗骸,将何荣耀带回边城,葬在琪琪格旁边。
另外,他通过官方发了声明,正式自愿放弃TAS次中量级冠军腰带,升重到中量级,视身体恢复情况,最晚会在明年中旬进行比赛。
官网消息一放,第二天纪托就敲响了他们家公寓的门,劈头盖脸问他为什么要放弃腰带。
秦勉稍作沉吟,实话实说:“减不下重。”
纪托半天没说话。
秦勉想了想,补充道:“要是中量级也减不下来,就再升,去轻重量级。”
纪托睁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他:“你没事吧?你日常体重就在轻重量级吧?”
秦勉微笑:“前辈,我身体受过伤,一克也不想减。”
“那……”纪托伸手在自己和秦勉之间一比划:“我和你这场宿命对战不打了呗?”
秦勉保持微笑。
花花实在嫌门口不速之客声儿大,蹦过来在纪托面前撅起来,“叭叭”挠纪托皮鞋。
纪托一脸浑浑噩噩,带着一双被猫挠坏的破皮鞋走了。
去医院复查手功能时,还顺便复查了呼吸偷停,医生说各项指标很好,完全没有病症指向。
路过采血部,一个小孩嗷嗷哭喊着撞在何岭南怀里。
那瞬间秦勉还有些紧张,怕孩子哭声勾起何岭南发作,但何岭南只是半蹲下来,哄好了小孩,把小孩送回家长身边。
琪琪父母给他寄来了很多张明信片,婆罗努刹火山爆发之后,附近黄色的沙地通通变成黑色,天空也时不时透出大片赤红。
还有几张照片,照片上琪琪骑着白马在夕阳下奔腾,秦勉看着照片,仿佛看见了琪琪格。
唯一让秦勉心烦的是最近何岭南背着他接电话,通话时间越来越长,通话频率也越发增加——秦勉忍无可忍,装作无意问了一句是谁,何岭南防贼一样揣起手机,告诉他是导师。
导师。
年老还是年轻?
秦勉钻研着这个称谓,脑中却蹦出另外一个想法,何岭南是不是喜欢过那导师?
何岭南比他年长,当然拥有比他多的经历,喜欢过一个两个人怎么了?
既然是导师,那也是摄影师?跟何岭南是不是共同话题很多?有他好看……不是,有他高吗?不可能有他高吧?
秦勉越想越生气,气得坐不住,满屋子走,花花以为到了开始玩“你追我赶”的时间,登时睁开迷瞪的独眼,溜着墙角跟着他满屋子走。
以前卧室没摆这么宽敞一张床,空间还够秦勉多走两步,现在床把卧室大部分空间占据,整个公寓寸步难行。
想起这张床是谁挑的,以及它在这个家里发挥了怎样的作用,烦躁一点点平息下来。
秦勉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俱乐部今天实战已经打完,现在是下午一点,何岭南早该到家了。
如果没到家,那么很可能是又去公园一边散步一边躲开他和“导师”讲电话。
所以导师找何岭南到底有什么诉求!
情绪起落起落落落,手机“嗡”一声响,秦勉掏出手机,看见屏幕显示的“何小满”,接通电话:“什么事。”
何小满:“可乐怎么不接电话?”
“他吃饭不拿电话。”秦勉说。
不知何小满身在何处,周围异常嘈杂,小孩叫喊、拖拉椅凳、勺子刮擦餐盘……也许没听清楚他说话,何小满又问:“吃饭?吃饭为什么不能接我电话?”
秦勉压着火:“他也可能在睡觉。”
“什么?”何小满问,“可乐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秦勉深吸一口气:“何女士,你听着,从现在开始,我也不接你电话。”
说完,眼疾手快挂断。
何小满听着手机里的“嘟嘟嘟”,把手机拿下来,什么人啊?
坐她对面拼桌的小孩还在来来回回拽椅子,小孩他娘用陶瓷勺子试图刮干净盘子上最后一口饭——何小满听得头皮震颤,撂下筷子,面条没吃完就快步走出快餐店。
她在路边叫了一辆网约车,站在路边酷晒两分钟后,网约车拒绝了她的订单。
何小满气的假睫毛都歪了,把另一条假睫毛也拽下来丢进垃圾桶,刚巧可乐电话回过来。
“小满!”电话一通,可乐在听筒里中气十足地喊。
一嗓子喊得何小满能想象出表情包,缓了缓她问:“你今天忙吗?有没有空……”
“有!”
何小满吓一愣,重新组织语言:“那你能接我……”
“能!”
何小满:“……”
她果断挂下电话,把位置发给可乐。
然后找了一颗大椰子树,蹲树底下躲太阳,站着不行,站着不管在树荫哪个部位都刚好被太阳晒到上半截额头。她今天没涂防晒,防晒会导致粉底花妆。
汗顺着鼻梁淌下来,何小满抬手一擦,看见手背上被擦掉的粉底——到头来这不还是花妆吗!
掏出气垫继续往脸上叠,气垫粉扑不但没能修补花妆,还粘走她脸上更多的粉底。
被逼无奈,何小满掏出湿巾,把脸上粉底擦了。假睫毛也不在,顺带把眼影也擦了。
一辆低调的小电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开车小伙子深眼窝大眼睛,长得挺有精神,即便她不好这一款,也多看了两眼。
两眼不小心全和人家对上了,人家直勾勾盯着她,想起自己还在等可乐,她礼貌地一笑:“不好意思,不给联系方式。”
小伙儿眼睛瞪圆:“啊?”
何小满眨了眨眼。
小伙儿:“你说啥胡话呢,我!”
“?”
怎么听到可乐在说话呢,可乐在哪儿呢……何小满甚至还弯腰朝车底下望了望。
小伙推开车门站到她面前:“这么热赶快上车,车上空调可凉快了。”
她迷迷糊糊坐上副驾,头啪的扭过来,端详可乐头发。
“嗐,”可乐可能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抬手拨了拨一脑袋黑头发,解释道,“头发抗不住一个月漂三回,越漂越少,怕秃的早,我染回黑的了,看着不习惯吧?”
是不习惯。
以前可乐顶着一头焦红的毛儿,她压根儿没仔细审视过可乐五官,头发太抢镜,现在一看,新疆小伙儿名不虚传,大眼睛深眼窝,眼睛眨巴两下,骗子见了都得良心发现把钱还给他。
等红灯,可乐眨巴着眼睛朝她看过来:“你今天……好漂亮啊。”
“谢谢,因为我刚把妆擦了。”何小满说。
可乐大概没想明白“好漂亮”和“刚把妆擦了”之间的关联,一路上没再跟她搭话。
在婆罗努刹海里,何岭南已经跟她把话挑得足够明确,她不能再有事没事往何岭南眼前凑,至少这一段时间不合适。
“去玉米村旧址是吧。”可乐向她确认。
“嗯。”她瞥了眼可乐,光映在可乐颇具异域风情的鼻梁上扫下一撇侧影,别说,这人要是不说话还挺像那么回事。
何小满:“你别误会,我……”
“知道,”可乐说,“我不误会,你是因为实在没朋友才找的我。”
何小满瞪他一眼:“乖,不会说话咱不说。”
路过花店,何小满买了一个大花篮——高凤娟在玉米村景区的民宿今天开业。
之前没去过,到了才发现,民宿建在他们家老房子上。
老房子早十几年就拆迁推了,她也只是依稀记得位置,现在玉米村变成商业景区,她也不确定自己记得对不对。
本来打算把花篮撂下就走,高凤娟非得留她喝奶茶。
一杯奶茶卡路里胜过两碗大米饭,高凤娟一转身,她笑滋滋把自己那杯奶茶倒可乐杯里一半。
倒完才想起来问:“你没洁癖吧?”
可乐拨浪鼓一样摇摇头,急于证明自己没洁癖,端起大号塑料杯一口气喝下一整杯。
“擦嘴。”她提醒。
可乐抄起餐巾纸擦擦嘴。
她坐在民宿水吧,无意间抬眼朝后院看过去,透过敞开的门,看到半院子向日葵。
花盘或大或小,一片金灿灿,迎着阳光随风轻摇。
高凤娟走过来,何小满笑起来搭话:“姨,你种向日葵啦?”
“这不是你家后院么,”高凤娟揪了揪裤管,“你不记得啦,你小时候养死了仓鼠,白色毛带乳黄色条纹的,特别胖,你总喂它吃瓜子,它死时候嘴里鼓鼓囊囊全是瓜子,你把它埋院里,这不长出的向日葵么……”
哥哥给她买的那只仓鼠,被她养的油光水滑胖嘟嘟,颊囊里永远有没吃完的小谷子。
何小满看着院子里的向日葵,金灿灿倏然模糊成一大片。
她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一滴水“滴答”落到她手背上,她诧异地盯着那滴水,后知后觉认出它是自己的眼泪。
九岁那年,她的哭声引来斯蒂芬李注意,那之后到现在,她从没哭过,直到现在。
——幸好她提前把脸上妆擦了。
“姨,你咋糊弄人,”可乐还没发现她哭,扭着脖子对高凤娟道,“向日葵就一年寿命,怎么可能是仓鼠嘴里瓜子长出来的。”
高凤娟笑了笑,叹了一口气:“真长出来了!好多棵呢,小满也不回来看,我觉得可惜,看它们谢了就洒一把种子。小满呀,你别不开心,就当你那只小仓鼠给你留的向日葵吧。”
何小满伸手捂住脸,用两手捂,捂的严严实实。
斯蒂芬李已经被执行死刑,她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哭了。
凳子腿在地上拖拽,脚步窜出屋,可乐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小满!”
她放下手,朝院子看去。
风吹起来,可乐站在向日葵队伍里,向日葵向上延伸的叶子托起圆又圆的笑脸,绕笑脸一圈的黄色花瓣簌簌抖动,可乐两条手臂举起来,随着向日葵摇摆的幅度整个身体和手臂一起前后晃动。
一点也不像向日葵,像……一个XXXXXL号的傻子。
何小满眼泪倏然决堤,扯嗓子嚎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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