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咸鱼觅巢，我要那座破院子

  不是待遇差了，恰恰相反，是待遇太好了。
  好到了让他坐立不安，浑身长毛的程度。
  以前，他只是个有点名气的“顾问”，招待所的服务员见了他，也就是客气地点点头。
  现在，他走在走廊里，所有人，从经理到保洁阿姨，看他的目光都变了。那不是看一个人，那是在看一尊行走的、会喘气的、活着的“圣人”。
  眼神里，三分敬畏，三分崇拜，还有四分“原来大佬都这么接地气”的恍然大悟。
  他去食堂打饭，食堂大师傅非要多给他加两个茶叶蛋，还热情地探讨“美式中餐和咱们这边的区别”。
  他回房间想睡个午觉，门口总有不知道哪个单位的年轻干部，抱着笔记本，说是“路过”，想请教一下“关于深入基层体察经济脉络的心得体会”。
  江程感觉自己像是动物园里被围观的大熊猫，还是带了“卧薪尝胆”传奇光环的那种。
  再这么下去，别说躺平当咸鱼了，他连翻个身都得被人解读出八百种深刻含义。
  不行，绝对不行。
  必须得跑！
  他需要一个窝，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没人打扰的、可以让他四仰八叉躺着发呆的窝。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找到了王副市长。
  王副市长如今看他，那叫一个虔诚。江程还没开口，他就先矮了半个身子，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江顾问，您找我？有什么指示？”
  江程清了清嗓子，摆出那副高深莫测的架势：“王市长，招待所虽好，但终究是迎来送往之地，有些……吵闹了。”
  内心OS：救命！再不跑我就要被这帮人的热情给火化了！
  王副市长一听，立刻心领神会。
  高人嘛！高人怎么能住在这种凡夫俗子扎堆的地方？那不是影响构思宏伟蓝图吗？
  “我懂了！我懂了！”王副市长一拍大腿，“您是嫌这里太喧嚣，没有灵感！是我疏忽了！我太疏忽了！”
  他立刻把负责江程生活起居的省厅办公室李主任给叫了过来，郑重其事地交代了任务。
  “李主任，江顾问是我们省里的宝贵财富！他的居住环境，必须是第一流的！清静！雅致！能配得上江顾问身份的！你马上带江顾问去看看我们给专家准备的几处住所，务必让江顾问满意！”
  李主任也是见识过座谈会盛况的人，对江程的敬仰之情如滔滔江水。接到任务，他把胸脯拍得山响，立刻就带着江程出发了。
  第一处，是新建的专家公寓楼。地段好，视野开阔，三室两厅，崭新的家具家电，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
  李主任满脸自豪地介绍：“江顾问，您看这里怎么样？这可是我们省里最新建好的，专门给有突出贡献的专家学者住的，安保和私密性都是顶级的。”
  江程站在窗明几净的客厅里，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内心OS：开什么玩笑？这么新的楼，邻居肯定都是些精力旺盛的卷王学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万一再拉着我探讨什么学术问题，我怎么编？PASS！
  他微微皱眉，摇了摇头：“太新了。”
  “啊？”李主任一愣。
  “没有历史的沉淀感。”江程继续用他那套万能话术，“灵感，需要从时间的脉络中汲取。”
  李主任虽然没听懂，但大受震撼。
  高人！果然是高人！连选房子都这么有深度！
  “我明白了！”李主任立刻带着江程去了第二处。
  这是一栋位于老城区的独栋小洋楼，红砖墙，老虎窗，带着个小花园，据说是以前某个资本家留下来的。
  “江顾问，这里您看呢？绝对有历史感！”
  江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内心OS：是不错，但离主路太近，墙也太矮，隔壁就是居民区，估计我晚上在院子里多烤两串羊肉串，明天全院都知道我昨天晚上吃了宵夜。不够隐蔽！PASS！
  他再次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烟火气是有了，但格局……小了些。”
  李主任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连小洋楼都看不上？这位江顾问的追求，到底有多高啊？
  他又硬着头皮带江程看了两三处，全都是省里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住所，但无一例外，全被江程用各种听起来玄之又玄的理由给否决了。
  “气扬不对。”
  “风水流动不畅。”
  “缺少与这片土地的灵魂共鸣。”
  李主任快哭了。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带人看房，是在接受一扬哲学和玄学的双重考验。
  就在他绞尽脑汁，不知道还能去哪的时候，他们的车子穿过了一条市中心的老胡同。胡同深处，一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出现在眼前。
  大门紧闭，上面的铜环都长满了绿锈。高高的院墙上，探出了几根枯败的枝丫，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整个院子，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破败和死寂。
  李主任下意识地想把车开快点，嘴里还解释道：“江顾问，您别看这里，这是以前一个王府的别院，后来被好几个单位当过仓库，现在早都荒废了，里面乱得跟垃圾扬一样，产权也复杂，就是个老大难问题。”
  然而，江程却突然开口了。
  “停车。”
  车子停下。
  江程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那座破败的院子上。
  他的眼睛，亮了。
  内心OS：卧槽！这个好！这个好啊！看看这高墙！看看这深度！这不就是我梦中情院吗？够大，够破，够隐蔽！别说烤串了，我在里面开演唱会外面都听不见！以后金盆洗手，往这里一躺，谁他妈能找到我？完美！
  在李主任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江程缓缓走下车，站定在那扇破旧的大门前。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门上的一层灰尘，动作庄重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转过身，对已经石化的李主任，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发现归宿般感慨的语气说道：
  “这里好。”
  “有历史的厚重感，接地气。”
  “我就要这儿了。”
  李主任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啥玩意儿？
  要……要这儿？
  一个水电都不通，传说晚上闹鬼，产权纠纷能打一百年官司的著名大杂院？
  江顾问，您管这叫接地气？这他妈是接地府啊！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或者是江顾问在跟他开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高深玩笑。
  他不敢怠慢，更不敢答应，只能把这件事，火烧火燎地，第一时间汇报给了周厅长。
  电话里，李主任的声音都带着哭腔，颠三倒四地把江顾问的“怪异”选择说了一遍。
  听完汇报，电话那头的周厅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主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生怕周厅长一声怒吼，怪他办事不力。
  然而，许久之后，周厅长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意味深长的叹息。
  “我明白了……”
  周厅长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的脑海里，江程那一系列不合常理的举动，像电影片段一样闪回。
  深入底层学烹饪，是为了洞察经济脉络。
  座谈会上舌战群儒，是为了点醒世人“经世济民”的真谛。
  现在，他拒绝了所有舒适的现代化公寓，偏偏选中了一座破败不堪、被时代遗忘的旧王府。
  这其中，必有深意！
  周厅长猛地一拍桌子，双眼放光。
  他悟了！
  江顾问此举，哪里是在选一个住处？他这是在用自己的行动，向全省的干部，出了一道题啊！
  不住高楼大厦，偏选旧日王府，这是什么？这是一种态度！
  他是在提醒我们，在这一轮波澜壮阔的改革开放大潮之中，我们不能只顾着往前冲，不能只看到那些闪闪发光的新事物，更不能忘记我们的历史，忘记我们的根！
  那座破败的院子，不就是我们传统文化的缩影吗？它曾经辉煌，如今蒙尘，被许多人视为“包袱”和“麻烦”。
  而江顾问，就是要亲手拂去这上面的尘土！
  他不是在选房子，他是在选一个课题！一个关于“如何在发展中保护，在保护中活化”的重大课题！
  想通了这一层，周厅长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
  何等高远的目光！何等深沉的用心！
  江程同志，你又给我，给全省的干部，上了一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