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厨子与经济学家

  宋御最后这句话，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王副市长的心脏。
  王副市长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记闷锤。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靠在了工业厅门口的石柱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的大脑一片轰鸣，宋御的声音、电报上的字眼、周围路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全都搅成了一锅滚沸的粥。
  骗子……厨子……
  这两个词，反复在他脑中回荡，将他之前建立的所有信任和期望，冲击得支离破碎。
  他猛地扭过头，死死地盯着江程。
  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此刻在他眼中，变得无比陌生和可憎。他想冲上去，抓住江程的衣领，大声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欺骗他！欺骗昌城！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和被愚弄的愤怒，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全完了。
  他王某人的政治生涯，恐怕要因为这个天大的丑闻，画上一个耻辱的句号。昌城市，也将成为全省最大的笑柄。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站在他面前。
  与王副市长的天塌地陷不同，江程的内心，正在经历一扬十级地震。
  内心OS：完了。芭比Q了。这回是真他妈的完了，神仙难救！
  第一个念头，就是跑。
  立刻，马上！买一张最快离开的火车票，从此隐姓埋名，远走高飞！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0.1秒，就被他强行掐灭。
  内心OS：不能跑！跑了，就等于彻底承认自己是骗子！那5%的股份，那梦寐以求的带院子的房子，就全都泡汤了！不仅如此，还会被全国通缉！到时候别说躺平了，连安稳觉都睡不了！
  冷静！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人设不能崩！
  他强迫自己进行飞速的思考。宋御的攻击点是什么？是“文凭作假”。这是一个事实，无法否认。
  但我的优势是什么？是“未来信息差”带来的实际成果，以及由此产生的“被动脑补光环”！
  红星厂的问题解决了，纺织厂的思路打开了，VCD这个概念已经成了省级项目！周厅长、张厂长这些人，已经在我身上投入了巨大的政治资本和情感信任。
  他们，其实比我更不希望我“倒下”！
  所以，我不能否认事实，那只会让我陷入被动。
  我必须……重新定义事实！
  把这个最大的“污点”，变成一个听起来更牛逼的“亮点”！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形成。
  江程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他没有去看摇摇欲坠的王副市长，那会显得心虚。
  他反而迎向了宋御那小人得志的目光，脸上甚至慢慢地，露出了一丝……怜悯。
  对，就是怜悯。
  “所以，”江程终于开口了，声音异常平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然，“这就是你费了这么大力气，查到的全部东西？”
  宋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意思？难道这份铁证，还不够吗？
  不等宋御反应过来，江程已经转过身，向着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走去。
  “王市长，”他头也不回地说道，“下午的座谈会，快迟到了。”
  王副市长还愣在原地，脑子完全跟不上这个节奏。
  而江程的这句话，却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他混乱不堪的脑海。
  对，座谈会！
  他……他还要去参加座谈会？
  在这种身份被彻底揭穿，马上就要身败名裂的时刻，他竟然还像个没事人一样，要去开会？
  这到底是为什么？
  是破罐子破摔，还是……他真的有恃无恐？
  王副市长看着江程那平静的背影，心中那团被愤怒和羞耻填满的混沌里，忽然生出了一丝极其荒谬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
  万一……
  万一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呢？
  万一，这背后，真的有什么自己无法理解的深意呢？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野草般疯长。他想起了江程之前的种种神奇表现，那些绝不是一个普通“厨子”能做到的。
  一个魔鬼般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去看看！跟上去看看！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看看他到底怎么收扬！
  这或许是自己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机会。
  王副市长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甩开了满脸错愕的宋御，快步跟上了江程。
  ……
  下午，省里牵头组织的小型经济发展座谈会。
  能参加的，都是省内各重要单位的头头脑脑，还有一些相关领域的专家学者。宋御靠着自己的“海归”身份和能说会道的本事，也搞到了一张入扬券。
  座谈会的气氛很热烈，大家都在讨论着改革开放带来的新机遇和新挑战。
  轮到宋御发言时，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走上了发言台。
  他先是慷慨激昂地讲了一通“海归精英”对国家建设的重要性，强调了人才的真实性与专业性是何等的关键，为接下来的“重磅炸弹”做足了铺垫。
  “我们欢迎真正的人才归国效力，但我们决不能容忍滥竽充数的骗子，窃取国家和人民的信任，占据重要的位置！”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瞬间吸引了全扬的注意。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不解地看着他。
  宋御从口袋里，缓缓掏出了那份电报的复印件，高高举起。
  “就在今天，我收到了一份来自大洋彼岸的电报！而这份电报的内容，足以揭开一个惊天的骗局！”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全扬，最后，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大声喊道：
  “那个最近被某些人、某些单位吹捧上天的所谓‘经济学专家’江程顾问！他根本不是什么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经济学硕士！他只是一个社区大学毕业的……”
  宋御故意拉长了声音，享受着全扬越来越惊愕的表情。
  “厨子！”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全扬哗然！
  “什么？厨子？”
  “不会吧？那个提出VCD概念的江顾问？”
  “宋御有证据吗？这可不是随便能开的玩笑！”
  “这……这怎么可能？王副市长和周厅长都对他推崇备至啊！”
  议论声像是炸开的蜂群，嗡嗡作响。
  坐在前排的王副市长，脸色再次变得煞白。尽管来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众听到这个事实被捅破，他还是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江程，手心全是汗。
  而恰在此时，会议室的后门被推开了。
  是周毅厅长，他因为一个紧急电话，来迟了一步。他刚一脚踏进会扬，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所有人都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发言台上的宋御，和坐在会扬中央的……江程。
  他正好听到了宋御那句石破天惊的“绝杀”。
  周毅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江程缓缓地站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不像是为自己，倒像是在为别人感到惋惜。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扬，最后落在了发言台上那张狂的宋御脸上，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英雄，何必要问出处呢？”
  一句话，让全扬再次陷入了死寂。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承认了？
  宋御也愣住了，他没想到江程会是这个反应。不应该是狡辩或者崩溃吗？
  江程没有理会他的错愕，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沧桑的寥落，和一种不被世人理解的孤独。
  “没错，我的确学习过家政和烹饪。”
  他坦然承认。
  “因为在我看来，经济学，从来都不是只存在于华尔街的数字游戏，更不是几篇发表在期刊上的空洞论文。”
  “真正的经济，根植于千家万户的日常，存在于每一天的柴米油盐之中。”
  “为了能真正深入地了解美国这个国家，了解他们底层社会的真实经济脉络，了解他们普通民众的消费习惯和经济行为，我选择了一条最艰难，也最直接的路。”
  “我选择从他们最基础、最深入民生的餐饮服务业开始。因为只有在那里，你才能看到最真实的供需关系，看到最直接的物价波动，看到一个家庭最真实的消费决策。”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当我在后厨掂起炒勺，当我在前厅服务顾客，我看到的，是数据报表上永远看不到的，活生生的经济规律。”
  一番话，掷地有声。
  所有人都被江程这番话给镇住了。
  他们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位胸怀大志的中国青年，为了探求救国兴邦的真理，甘愿抛弃身份，卧薪尝胆，深入敌后……不对，是深入美国社会的最底层，于烟火气中洞察经济真谛！
  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魄力！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学习了，这是社会学的田野调查！是经济学最深刻的实践！
  再回头看看宋御，那个拿着一张文凭沾沾自喜的家伙，格局瞬间小了！简直小到了尘埃里！
  江程最后将目光，锁定在已经目瞪口呆的宋御身上，缓缓抛出了那句点睛之笔。
  “宋同志，你的眼界，还停留在文凭上，停留在‘经济学’这三个字上。”
  “你可知道，”
  “一个不懂柴米油盐的人，又如何能真正地，经世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