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烂刀
作者:不乜
铁匠铺所在街市转眼间围得水泄不通。
热闹谁都爱看, 再者铁器不便宜,砍一刀就出现这么大的缺口,这让旁观的人愤愤不平。
“你们?铺子刚开张没几天, 我?便来你家订了这把菜刀, 拿回家后, 仅仅砍了一刀, 便成了这副模样。”汉子竖起?眉怒道:“乡亲们?!你们?来看看啊, 这刀还能?用么?他家铺子就是来讹钱的!”
“你胡说!”二万气不过,指着他:“你说这刀是我?家出的, 你却不让我?们?验刀, 谁知道是不是你胡乱拿了把刀过来诬陷!”
“你们?两个算什么东西?”汉子啐了一口:“我?要?见你们?东家!你们?东家来了,我?自会给?他验!”
“我?是赵记铁匠铺的东家。”赵炎走过去?, 沉声道:“你是何时来铺子买的刀, 家住何处?且看账簿是否对得上。”
“我?是上个月初十来你家订的刀,家住前边的五巷口。”汉子仰起?头,不屑道:“你去?瞧瞧你那账簿, 可有记录啊!”
青木儿回铺子里把账簿取出来, 翻到上个月的记录, 指尖往下划, 停在倒数第三行上,住址为五巷口的只?有这一家:陈八,五巷三弄陈家。
他皱了皱眉头,问?道:“你姓甚名谁?”
“陈八!”陈八得意地看着他,“怎么?上面没写?老子名号?”
青木儿没理他,转头看向赵炎。
赵炎接过账簿一看,的确对上了,他看着上面写?的五巷口, 忽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远处街巷。
他合起?账簿,说:“且将你的刀给?我?瞧瞧。”
陈八莫名笑了两声,一刀砍向旁边的木架子,那神?态像要?搏命似的,吓得后边围观的众人连退几步。
这时狄越持刀走过来,对陈八说:“当街挥刀轻可处杖刑,重可死刑,陈八,将刀拔出来。”
陈八噎了一下,衙役在前,不敢造次,他悻悻地去?拔了刀,一把摔在小摊桌上,拍了拍手:“看吧,看看是不是你家的刀!”
赵炎第一时间没有去?拿刀,而是看了陈八一眼,那陈八挑衅地看着他,丝毫不怕他验刀。
他转过头拿起?菜刀,这把菜刀刀身生了些铁锈,刀口缺面粗糙不平,有明显砂眼,只?一眼便知这把刀所用铁矿含大量杂质。
“锤子。”赵炎说。
钱照回铺子拿了把铁锤出来给?赵炎。
赵炎接过铁锤轻轻敲击刀身,声音沉闷、短促,不清脆,光是看和听就知这刀所用的铁矿不是他们?铺子出的。
但,他翻过面一看,刀身上的标记却是赵记铁匠铺所出。
青木儿见赵炎面有异色,立即看向赵炎手中?刀身。
打铁匠金银匠所出器具上,均会刻上铺子的标记,而赵记铁匠铺的标记是“趙”,与普通“趙”字不同的是,标记上的“趙”下面那一撇有意拉长。
而烂刀身上的“趙”,下面那一撇,同样被拉长。
陈八高声道:“赵师傅赵老板,你可瞧仔细了!大家都知道,从铁匠铺出去?的东西,都有烙印,你看那刀身上的‘趙’是不是你们?赵记铁匠铺的标记?”
赵炎和青木儿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一时之间,两人不知该如何反驳。
围观的众人看出端倪,顿时哗然。
“还真是他们?铺子打出来的刀啊?”
“这不是新开张的铺子么?怎的如此大胆,打这种烂刀出来。”
“上个月我?还在他们?赵记铁匠铺订了把柴刀,没出现这样的情况啊,还挺好使的呢……”
“是不是没砍过硬骨头啊?回去?砍一砍,指不定就是个大缺口了!”马车行八字胡幸灾乐祸地说。
“赵老板,这是不是你家出的刀啊?”陈八抖了抖腿,得意道。
赵炎皱起?眉,反复看了几遍,上面的标记的确没错,若不是这刀本身的质量有问?题,光看标记,他也会觉得这是从赵记铁匠铺出去?的刀。
“赵老板,你还有何话可说!”陈八指着赵炎和青木儿,大声说:“还是刚开张的铺子,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打烂刀,为了挣钱,连良心?都没有了!”
“哎呀,果?然是做生意挣了钱,丢了良心?啊。”马车行的八字胡说:“我?就知道这般不讲理的人,做的东西都是烂刀烂铁!”
“都是烂刀烂铁!”马车行的黑布巾跟着扬声道:“都是——”
赵炎看向他们?,两人声音戛然而止。
“我?看看。”狄越伸手拿过那把刀,他看了看刀身,“铺子可有已经?打好的铁器?”
“有!我?去?拿!”二万连忙进去?拿了一把打好的菜刀出来,他把菜刀给?狄越,“大人,这把刀肯定不是我?们?铺子出来的。”
“是啊,我?做打铁匠这么些年,从未打过这种烂刀!”钱照说:“更别说我?们?东家,他那手艺如此精湛,又怎么会砸了自己的招牌?”
狄越没说话,比对了两把刀的标记,只?得出一个结论——一模一样。
就连拉长那一撇的长度,都分毫不差。
子玉走过来看了一眼,顿时蹙起?眉,拉过青木儿,小声问:“你家这个铁印有没有丢失过?”
青木儿闻言,让钱照回去?查看,铺子里仅有一个铁印,干活时会放在木架上,夜里下了工,就会锁在小木箱里。
小木箱放得隐蔽,一般人很难找到。
钱照到木架上一看,铁印还在,今早他打铁还用着,没理由这么短时间内就能?铸一把烂刀出来。
他回来把消息和青木儿赵炎说了一下。
铁印还在,可那些人,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烙印?
青木儿攥紧了手,猛地看向赵炎,而赵炎也转过头看着他。
他们?不约而同想起?了那日的盗贼。
盗贼没有偷走铺子里的任何东西,但那贼子定是用了什么手段,将这铁印复刻了,再用复刻的铁印伪造了这把烂刀。
此时他们?哑口无言,无从反驳,让围观的众人起?了疑心?。
“看这样子,好像真是他们?家打出的烂刀?”
“之前另外两家铁匠铺,不就因为烂铁充数而输了官司?想必新开这一家也是一样!”
“不用烂铁,怎么能?挣那么多钱?铁器有了缺口是不是要?修啊,修久了是不是就坏了,坏了可不就买新的了?”
“哎哟,这可真会挣钱呢……”
“赔钱吧!还有什么好说的!”黑布巾吆喝道。
八字胡跟着说:“就是啊!人家苦主找上门,不得赔十倍银钱啊!”
赵炎拿过狄越手里的刀,沉声道:“这刀身生锈,刀口粗糙,如我?没有看错的话,用的是未精炼过的褐铁矿,而我?铺子里进的铁矿只?有赤铁矿,且我?赵记铺子进的铁矿出的铁器,每一把刀每一口锅所用的铁矿量,均会记录在册。”
“今日你拿刀过来要?说法,那便请狄大人派人仔细查明。”
陈八见状,立即道:“你说那些什么赤的褐的铁矿我?不懂!甭费什么功夫查,标记就是铁证!看在你铺子新开张的份儿上,你赔钱就成,我?也不追究你的责任。”
“我?们?没做过的事情,为何要?认?”青木儿看着他:“这把刀到底是不是我?们?赵记铁匠铺打的,还请狄大人明察!”
狄越压了压手,说:“诸位,此事疑点重重,尚需时日查明,万不可妄言下定论,我?会禀告知县大人,由知县大人裁决。”
“那正好了!知县大人是个好官,定会查明真相?!”
“另外两家铁匠铺之前也是这般说的,结果?全都输了赔钱。”
“这家估计也一样!看来县里就没有一家好的铁匠铺。”
“等着赔钱吧!”
“死鸭子嘴硬呢!”马车行黑布巾大声说:“做了错事还不认账!”
“就是啊!赔个钱就是了,一把刀也不过百来文,你们?铁匠铺每日入账十几二十两,总不会舍不得这百来文吧?”八字胡说。
“百来文也不少。”子玉抱着臂,轻笑了一声:“这么着急赔钱做什么?查清楚了真是赵记出的,赔你个百来两都没问?题。”
“用不到你们?那百来两,今日赔个钱了事,我?也不追究了!”陈八说。
八字胡却说:“查就查啊!怕什么,刀身上的标记总不会骗人,真真正正的铁证!”
陈八看向他的目光顿时有些不善。
狄越见巡街的衙役过来,立即挥手道:“全都散了,真相?如何,等知县大人升堂便知。”
围观的众人见巡街衙役过来,没等他们?清退,便自动散开,想着回家说道说道。
马车行的两人见状率先?回了铺子,独留陈八一人站在铺子面前。
“这刀为重要?证据,需留下查验。”狄越把菜刀给?衙役,“你先?回吧,这几日莫要?出凤平县,知县大人会传唤你去?衙门问?话。”
陈八一脸嚣张的看了几人一眼,昂起?脑袋走了。
狄越转过身问?赵炎:“烙印可有蹊跷?”
“应当是那日的盗贼,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复刻了铁印,转而用铁印打了这把烂刀。”赵炎说
狄越登时皱起?眉,“……那可就难办了。”
赵炎说:“这个陈八与那日瘦弱的贼子身形有些相?似,且那日我?追去?的巷子,正是五巷口,但是不是他不可知。”
“你们?同这陈八可有恩怨?”子玉问?。
青木儿轻摇头,“不认识,也从未听过这人,每日下单子的人多,也……记不住。”
“那你们?和谁,还有过恩怨?”狄莨憋了半天,终于找到机会说话。
青木儿想了想,偏头看来了马车行一眼,“除了这一家,别的铺子从未有过龃龉。”
子玉挑起?眉:“怪不得方才这二人如此积极栽赃陷害你们?。”
“这陈八,不会是马车行派来的吧?”狄莨冲他哥说:“哥,你可得好好查查这些人的底细。”
“嗯。”狄越点了点头说:“铺子的铁印和账簿都要?收走查验,你们?亦不可离开凤平县,等候传唤便是。”
“大约什么时候能?查验完?”青木儿忙问?道。
狄越回道:“不好说,这个印子……也算是你们?铺子出去?的,光是查这个,就得花不少时日。”
“明白?,辛苦狄大人。”赵炎说。
狄越回衙门顺道把子玉送了回去?,转眼铺子只?剩四人。
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对铺子生意影响甚大,以往这个时候,客人不说很多,但绝不会少,更不会一个人都没有。
门外冷清,门内亦是低迷,二万和钱照干坐着,也不知要?做什么,积攒的单子也不知还要?不要?打。
赵炎看了看二万和钱照,说:“今日先?下工,这事儿一时半会儿没法解决。”
二万和钱照对视了一眼,叹了叹气,先?下工回院子去?了。
赵炎去?架子上拿了好几把菜刀镰刀过来,一一比对上面的铁印。
铁印是他亲手刻的,用了很多年,除开在镇上铁匠铺做工时用的是铺子里的铁印,其他时候用的都是这个。
只?是看来看去?也看不出什么来,烂刀和铁印账簿都被收走,他想自己查一查都没有机会。
这种干等着的感觉太憋闷。
“阿炎,”青木儿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开张以来,日日打铁累了许久,权当歇息了。”
“嗯,我?知道。”赵炎转身搂住他,“铁印即便拿回来也不能?要?了,我?明天重新刻一个,之后再问?问?狄大人,能?否让我?去?查验,复刻的铁印再细致也定会有痕迹。”
青木儿就喜欢赵炎这种哪怕憋闷到极致也不会自怨自艾,只?会想方设法去?解决问?题的性子。
他抱着赵炎的脖子,亲了一口,“那今日早些下工,家里的盐和油不剩多少,正好去?买一些,爹爹阿爹装了许多菜和米过来,晚些煮来吃。”
“好。”赵炎拉着人起?身,一起?回小院整理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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