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作者:六出轻吕
◎听溪姐姐要将我焐热么?◎
自从得知秦饮光与世界意识之间恐怕有微妙的联系后,即便如今的秦饮光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岳听溪依然十分重视她的一举一动和言语。
认真听罢小姑娘的描述,她顿时变了脸色。
她们仨与毕方雏鸟刚回秦府,以防万一,刚才秦溯流与母亲交谈之时,平日里一直设在寝殿附近的隔绝屏障并未解除,秦饮光应该不可能是偷听谈话之后,再故意编造出这个指向性尤其明确的梦境内容。
……那恐怕就涉及世界意识的力量了。
是世界意识无意影响到了秦饮光?还是故意将无情道的解法以梦的形式呈现,托自己的人界化身告诉她们?
念及此,岳听溪问:“你还能想起这个梦的其它细节吗?”
“只能想起这些了。”秦饮光摇摇头,“这还是我一睁眼就赶紧记下来的内容,如今我是一点也记不得梦了……”
“没事儿,我听了就是替你记好了!”见小姑娘有些失落,岳听溪忙道,“对了,那你……为什么会想着来找我呢?是因为在梦里看到了我的妖身吗?”
秦饮光是为数不多知道她妖族身份的人。
“算吧?其实我本来想趁着姐姐也在的时候跟你们说。”秦饮光解释,“但我刚闻讯找来,就见娘亲牵走了姐姐。我同姐姐打招呼,姐姐……她的状态也让我吓了一跳。”
“就像梦里那样?”岳听溪试探着问,“清清冷冷,如身覆冰雪。”
秦饮光却没有应,而是急切反问:“听溪姑娘,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虽知道,但我并非你的至亲,一介外妖罢了。”岳听溪轻叹,“而此事重要至极,你若真想知道,便等你姐姐回来,听她亲口讲明吧。”
小姑娘恼起来虽也是个“小小炮仗”,平日里还是乖的,便不再追问,道了声“打扰您休息”、“晚些再来”,就回自己寝殿去了。
岳听溪取出自己钟爱的白狐毛软垫,盘膝坐下,一边看木桶里的锦鲤活蹦乱跳、悠闲自在,一边思索秦饮光讲的那个梦。
连秦府人都抓不住的大小姐,被她赶上还缠住了?
“一起消失”又是什么意思?她们殉情了?还是说,她们一起被世界意识传送到了什么特殊地方?
如果这个梦真是世界意识的指引,那她大概可以确定两点:自己仍然能够与成为无情道修士的大小姐并肩同行;未来的某一日,她们很有可能会一起去一个不同于人界的地方。
不然,身为人族的秦饮光又怎会在梦中看到她们消失?
前者让她松一口气,后者则令她不由得想起秦溯流始终遮遮掩掩的一件事——获得世界意识的协助,究竟让大小姐付出了何种代价?她到底答应了世界意识什么?
线索还是太少,岳听溪自己翻来覆去想不明白,本打算进芥子冰轮找青玉山人和谢芝问问,又想起谢芝告知真名时,便说过“目前能告诉你们的只有这些”,估计如今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干脆提起木桶,出门给锦鲤们找新家去了。
秦溯流告别母亲与一众忧喜参半的长老们回来时,便看到岳听溪正在向寝殿边一个新挖的水塘注入水灵力。
……那地方原本是做什么的?她不太记得了,应当不重要。
见锦鲤们的新家还未完工,秦溯流上前去,拜托灰蛾调出自己在溪山短居时“扫描”的池塘式样,看罢材料,吩咐侍从去仓库取来石材,凝聚火灵力为刃,一刀一刀将它们削成岸边石头模样。
感受不到此刻情绪,但这是她拔除朔晗花之前便想做的事。
秦家刀法是与修士境界一并提升的,秦溯流如今是出窍中期,能使出的刀法自然也到了出窍中期,削完的石头顺势递给岳听溪清洗,再看她将它们一一摆到岸边。
二人分工、配合默契,水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完善。
“你的族人们怎么说?”
等到水塘彻底完工,岳听溪边将锦鲤倒下去,边问。
“也没什么可说。”秦溯流道,“母亲和长老们只能庆幸,我暂时只是察觉不到情绪。”
她现下的修为,放眼整个秦府,实力已是数一数二,除了道些诸如“下回再遇这等危险之事,不许如此自作主张”这样的话,就连母亲也拿她没办法。
“让你变回原样的办法也没有是吗?”岳听溪问。
“最年长的长老指出,这是天道意识在保护我。”秦溯流答,“若想恢复原样,无异于违抗天道意识,亦是一种‘逆天而行’,风险极大。此举只怕唯有摘星阁那般推演天命的修士方有办法干涉,但修为境界若不够格,干涉便是自寻死路。”
“青玉山人也警告过差不多的话。”岳听溪将木桶收好,起身道,“虽然之前蔺姑娘拿到了摘星阁的信物,但如果反噬太过严重,恐怕摘星阁也不会轻易帮忙。”
秦溯流的视线跟随她一阵,而后又低头看向在水中欢快游动的锦鲤。
若是先前的她,与听溪姐姐一起做了想做的事,应当很高兴。
可她此刻心跳保持不变,既没有喜悦,也不曾因为“感知不到喜悦”而难过。
“那就先这样吧。”
岳听溪的声音从顶上传来,*“我会帮你,倘若高兴,我就告诉你我为何高兴,身体又有何变化,其余情绪亦然。”
她要继续缠着这人,且看看与大小姐纠缠到底究竟能不能得见破局之日。
心魔劫幻境之中,被困住的大小姐曾说自己是她的眼,那她自然也能做大小姐的心。
“好。”秦溯流点头。
“我现在就不高兴。”岳听溪继续说,声音闷闷的,“心里头难受,又酸又涩。我觉得这跟你脱不了干系。”
秦溯流沉默几息,主动牵着她回到寝殿。
而后才开口:“我已同母亲讲了我对你的恋慕。”
岳听溪:?
“……然后呢?你娘怎么想?”她不由得问。
“她说,我自己喜欢就好。”秦溯流看向她,“世间万物虽然都要遵循‘阴阳之道’,但修士本就逆天而行,若以后我们想要子嗣,也不是毫无办法。”
岳听溪:???
“慢着!怎么就发展到子嗣上了?!”她赶紧打断,皱眉瞪人。
见她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秦溯流扯动唇角,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笑——计谋得逞的那种。
身在寝殿,旁侧无外人,岳听溪一见她扮笑,忍不住抬手捏她脸。
早在飞轿上的时候,她就想这么干了!
大小姐的脸亦是冰凉,岳听溪揉了一会儿,干脆抱着她坐到白狐毛软垫上,从背后圈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我还是好难过。”她贴着秦溯流耳际,喃喃,“你可知为什么?”
“……”秦溯流虽能猜到缘由,但她觉得此刻唯独自己最没资格讲。
“这让我想起了先前很喜欢、如今已关门多年的一家面馆。”岳听溪似乎并不需要她回答什么,自顾自说下去,“它还做生意的时候,我时常路过,依照心情与其它面馆换着光顾,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也不曾想过以后事。”
“直到某一日再去城中采买,发现那家店关门了,一问,道是家中有事。那天我没能吃上她们的面,回山之后,也不知为何总记挂着,后来几次采买,也会忍不住经过门口,看看是否开张。”
“明明我以前也没多爱来,忽然吃不上面了,反而分外想念。”
秦溯流侧过脸,与她碰了碰额角。
“我不关门。”
“我知道,但如今这恐怕已经不是你能决定的事吧?”岳听溪凑到她耳旁说,“饮光小妹应当还没跟你讲过,她做了一个关于我们的梦——这说明世界意识又来给予‘指引’了。”
“诚然祂的指引帮助我们良多,然而支付完代价之后,我们当真还能恢复现在的模样吗?”她轻叹,“除了夺舍蔺朝曜的入侵者,祂还希望我们面对谁呢?到了出窍境修为都不够资格知晓的敌人,恐怕最差也是渡劫初期吧?”
秦溯流注意到,这回岳听溪一直都在强调“我们”,而非“你”。
“……梦的内容是什么?”她不禁问。
岳听溪却卖起关子,用尽自己所能想到最细腻的方式,自下巴一路触至天突穴。
反正这人现在不会着急,反正她们只有出窍期,反正再度与世界意识近距离接触也要等到两年以后……
虽感知不到情绪,但秦溯流了解岳听溪,晓得对方此刻恼得很,便任由她继续折腾自己。
不知不觉间,蛇身又盘了满地,连同她的衣物一起。
“秦溯流,你不是喜欢被我衔着吗?”岳听溪边说,边把她挪到自己身上,“那你要不要试一试另一种衔?”
不等秦溯流拒绝,她便主动将这人放入自己选定的全新通道。
秦溯流很难形容这究竟是什么感觉。
不多时,她半个人都陷了进去,霎时被温暖紧紧包裹。
如同置身暖水,但她很清楚,身旁一切都是鲜活的,甚至会随着岳听溪的呼吸起伏,只要她低头,便能看到蛇身成了自己下半截躯体的轮廓。
这种舒适令她不由得闭上了眼,似乎有一种附着身心的冰雪被慢慢化开的错觉。
……难为听溪姐姐,用尽手段试图让她恢复感知。
可即便是这样,也并未派上一点用场。
她最终还是主动爬了出来,随后又被水灵力追上,不过这回仅仅只是清洗。
隐约地,她又听见了岳听溪的轻叹-
秦饮光挑了个不算太晚的时辰过来。
她敲了殿门,但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姐姐过来开门,一进殿,就看到梦中那条巨大的乌梢蛇盘在地上。
这让她悄悄松了口气,看样子听溪姑娘是真把她当自己人了,不然不会这么放松地现出妖身。
“听溪姑娘说,你做了一个怪梦?”姐姐的话拉回了她的思绪。
秦饮光忙点头,将已经记背得滚瓜烂熟的梦境记载复述一遍。
“……你醒来时,灰蛾可在身旁?”听罢,秦溯流问。
“在的!”秦饮光摊开双手,只是做了这样一个简单动作,灰蛾便出现在她掌心,“而且,我发现灰蛾好像变得……灵活了?我想见它的时候,只要想一想,它似乎就会出现在我身边!”
“那你可有想起什么你觉得自己从未经历过、却又似曾相识的事情?”秦溯流再问。
岳听溪愕然抬起脑袋,望向她。
世界意识应该还不希望秦饮光知道太多吧?这么问算不算一种挑衅行为?
偏偏秦饮光还真歪头思索起来,良久才笃定地摇头:“不曾,至少到现在还没有。”
“以后若有,第一时间告诉我。”秦溯流叮嘱。
小姑娘顿时警惕起来:“姐姐,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不太平的事情要发生?”
“我不好说。”秦溯流摇头,“但众仙门对那‘鬼剑修’的通缉令,想必你也知晓吧?他们既然认为那是邪祟作乱,平日里还是勤加防范为好。”
“你别吓人家小姑娘!”这回岳听溪忍不住拆台。
“无、无妨的,听溪姑娘!”秦饮光分明怕得声音直颤抖,还不忘替姐姐说话,“姐姐的话总有道理,我认认真真防着就是了!”
也不忘自己此行的目的,“对、对了,姐姐你究竟怎么了?我总觉得你好像变了个人,不仅不爱笑,眼里也没有光了……”
“姐姐陪听溪姑娘渡劫时,得了天道青睐。”秦溯流答,“但你也应当有所耳闻,越是接近天道法则的力量,越容易将人变得远离七情六欲。”
秦饮光怔了怔,回过神来,却是咬牙切齿道:“这怎么能叫‘天道青睐’!姐姐你是人族,天道却将你的七情六欲都剥了去,祂根本不希望你继续做个寻常的人族修士吧!?”
岳听溪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得愕然转向了她。
该说姐妹俩真不愧是一家人吗?怎么一个比一个会挑衅天道?!
她听见大小姐很轻地笑了一声,但没有情绪,听不出是欣慰还是无奈,又或者是冷笑。
“莫担心,我仍会像个寻常修士那样,护住我的族人。”秦溯流道,“此话只许在姐姐面前讲,不可对旁人说。”
“我自然知道!”秦饮光愤愤地应了声,随后整个人蔫下来,始终注视姐姐的目光,也落到了乌梢蛇身上,喃喃,“那我……我也相信听溪姑娘吧。”
乌梢蛇直接用尾巴环住了秦溯流,姑且算是对她无声保证。
“小妹并未受世界意识影响。”
送走秦饮光后,秦溯流对岳听溪道,“她的每一句话都并非伪装或谎言,皆是发自内心。”
“你指对天道的挑衅吗?”岳听溪抽搐了一下唇角,“不过仔细想想,咱们抱怨再多,还是都在按照祂计划的路线走,想来祂也不会跟几个凡人计较什么。”
她顿了顿,“但我还是想再挣扎一下,联络蔺风轻,问问她有没有见过你这种病患。”
“明早再联络吧,她早睡。”秦溯流提醒,而后话锋一转,“刚才的未尽之事……”
“都被打断了,干脆也明天吧。”岳听溪卷着她上到卧榻,化出人形,将她紧搂在怀。
“听溪姐姐要将我焐热么?”秦溯流问。
“要真能焐热就好了。”岳听溪蹭她,“睡吧,前几日我可记得你都不曾说过好觉。”
也不晓得是早已对未来事有所预料,还是因着关系明了,所以欣喜而为-
次日清晨,二人还没联络蔺风轻,蔺风轻却自己来了。
“饮光妹妹昨晚后半夜把我喊醒,如此这般讲了一通,我也不放心,干脆过来瞧瞧怎么一回事。”在寝殿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蔺风轻边解释,边悄悄在二人身上扫视。
一段时日不见,她总觉得这两个人又亲近了不少,即便秦溯流如今已经变成了无情道修士,可她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你兄长……夺舍者会起疑吗?”岳听溪问。
“他最近心思不在我这儿,也不在青旭宗,自从回来之后,便整日闭关。”蔺风轻答,“不过,我猜他也可能是为了借着闭关暂避风头,毕竟最近‘鬼剑修’的传闻闹得那可是人尽皆知!”
不管怎样,蔺大小姐最近还是自由身。
秦溯流便让她为自己检查了一番,不仅号脉,蔺风轻还要验她的血、探她的神魂稳定程度。
最后甚至唤出灰蛾,让银灰色的灵力附着于自己双眼,就这么瞪着秦溯流看。
“这又是什么检查?”岳听溪忍不住好奇问。
“内视之法,主要看看无情道是否影响到了原本的内部循环,又是否对脏器和经脉造成影响。”蔺风轻边看边答,不多时,便问秦溯流要来纸笔,记录检查结果。
“很遗憾……从医修的视角来看,这的确的天道的青睐而非诅咒。”蔺风轻道,“秦姐姐体内的情况与她的修为境界根本搭不上,用脉象来说,一个瘦弱的人脉本该是虚的,可她的脉象情况却是‘旺’得很。”
“如果没有天道意识加以限制,那些失去约束的力量只会慢慢损耗秦姐姐的身体,长此以往,后果不堪设想!”
不等岳听溪询问可有解法,蔺风轻又道,“我习惯对病情追根溯源,能否请你们告诉我,如此庞大的力量究竟是从何而来?你们莫不是以身体为容器,在山中封印了什么大妖魔?”
此言一出,岳听溪下意识看向秦溯流,却发现她也朝自己投来目光。
——“要告诉她么?”
——“好。”
短暂眼神交流后,秦溯流招出一只灰蛾,主动讲述了前尘往事、世界意识,以及入侵者和他的7364系统。
经过玄水秘境那次同行之后,二人都愿意相信蔺风轻,只是刚回来就诸事缠身,后来又去了溪山准备渡劫,如此重要的事,也是时候告诉对奇闻异事接受度良好的盟友了。
“……‘入侵者’啊。”蔺风轻将这三个字咬牙切齿念出来,“那他们背后的头目恐怕真得是渡劫境修为,且能看透一个人的命格,不然怎么能精准挑中我兄长?”
“此话怎讲?”岳听溪问。
“我兄长的命格,自幼便被长辈们称作‘身负气运’。”蔺风轻解释时,攥紧了拳头,“倘若没有入侵者,假以时日,兄长定会成为仙门魁首,斩尽世间秽浊……”
平复完心情,她才继续道:“我有一些猜测,不过凭据很少,也可能是连参考价值也没有的废话。”
“无妨,请讲。”秦溯流点头示意。
“你们既然已经回溯过一次时间,且并非主动引发,或是能够影响命格的法器所为,那就意味着世界意识拥有回溯时间的力量。”蔺风轻沉声,“并且……未必只进行了一次。”
“世界意识与入侵者斗争几百年,未必指的就是正序时间的几百年。假设祂能够反复回溯时间,比如从你们身死开始,回溯到五年前一切的起点,等到你们死亡,或者入侵者阴谋得逞,再一次回溯时间……如此这般,要是来个几十次、上百次,就算每次轮回只持续短短几年,累积起来不也是几百年吗?”
“既然牵扯轮回,那就要讲到佛修的‘因果之力’了。凡事皆有因果,若能修炼到至高境界,以特定手段甚至能够干涉因果,并聚集它的力量。”
她看向秦溯流,“为何前一世祂不曾青睐你,这一世却对你们协助、指引有加,甚至还派出了自己的使者?方才秦姐姐你曾说,世界意识是在彻底处理掉入侵者的各种手段之后,再向这个世界上的人伸出手,请求协助,那么,祂会不会就是利用一次又一次的轮回,将入侵者的手段抹消掉?又在一次次轮回中积攒各种因果,甚至死者的怨气,直到这一世,才将它们一点一点聚集起来,用作最后的‘反攻’,一举击杀入侵者与其背后的组织。”
“而所谓的‘反攻’,那位神神叨叨的救世天平,其实在与我们初见时就讲过了——‘反攻时机已到’。我想,她定然知道世界意识真正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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