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作者:六出轻吕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
秦溯流又被拉回了青玉山人居处。
她听见岳听溪对老祖宗说,要单独与自己谈一谈,回到平日里的卧房,她便找了原本的位置坐下。
涂山镜澜与朔晗花的提醒,她都记得。
——“你的末路仍在延长,不过是从一个极端倒向另一个极端!”
——“赶走我,你会变成你如今最怕的模样。”
她仔细想了想,刚听闻那些话时,自己的确怕过、惶恐过、不安过,并且向岳听溪死死隐瞒接受世界意识援助的副作用。
如果岳听溪得知此事,必定会想办法,或劝她暂时留下朔晗花,或让她多依赖自己些,而不是一个劲倒向世界意识的力量。
至于现在,她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平静。
神魂、意识、心境,如同古井一般无波无澜。
听见岳听溪推门进来的声音,她想,自己应当唤一声“听溪姐姐”以表亲昵,一如往常那样。
又觉得如果让岳听溪听出自己事发前后的语气差距,或许她会难受。
于是她只问:“你想知道什么?”
看着她这副模样,岳听溪一时只觉心中五味杂陈。
恼火自然是有,但她也早已习惯这小撒谎精是个什么脾气,大概能理解她为何迟迟不告诉自己,又为何在副作用尚未显现之前,那么争分夺秒粘自己。
最开始的愤怒退去后,她坐到了大小姐身旁,看着这孩子从“小炮仗”、“小狐狸精”变作如今一尊无悲无喜的雕塑,只觉难过。
她再度去握秦溯流的手,这回未被躲开。
果然她先前的直觉没错,顺利渡劫之后的那几日,大小姐只有指尖是凉的,恐怕那时候还有至纯火属性的朔晗花压制世界意识力量的副作用。
如今朔晗花被赶出体外,这人明明是纯火灵根,整只手却比她的鳞片还要凉。
“你非要这份力量不可吗?”岳听溪喃喃。
“抱歉,上一世我已经切身体验过力量不够的结果。”秦溯流暂时没办法控制过于平静的语气,只能保持看着她,“我眼睁睁看着家人被杀,自己被打入妖魔界,我看不穿入侵者对心上人的易容术,最后也没能完成她的遗愿。”
“但那不是你的错……”
“可结果如此。”秦溯流道,“为了避免再度出现这种情况,我必须得到足够强大的力量。”
她知道代价,但她心甘情愿接受。
岳听溪定定地与她对视,心好似被针刺一般,细细密密地疼。
“那我呢?”良久,她问,“你把我当什么了?”
“你一直是我最喜欢的人……”
“我不是指这个!”岳听溪用力摇头截住话,声音颤抖,亦无奈,“你啊……你眼里的我,难道还是上辈子那个不会说话也不会战斗的傀儡吗?!你觉得我帮不上你的忙是吗?”
“并非……”
“那你为什么连告诉我都不愿意!”岳听溪提高了声音,“是因为觉得我一定会阻止你?又或是只想着赶在副作用出现之前最后欢愉几度?还是觉得我承受不了这种结果?秦溯流,你应该记得上辈子对我做过什么吧?”
她深吸一口气,“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无论好坏,我都预料过。我也不止一次说过,是非善恶我自有分辨,如果我觉得某件事对你不好,我确实会阻止,但在那之前,我要跟你谈一谈,商量一番,听听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次你想留下通幽师赫蜃的时候,我不是就已经‘示范’过了吗?”她攥紧秦溯流的手,想要将它们重新焐热,“不过……事已至此,我想问的也只有你如今打算。”
“朔晗花一离体,你便成了这般模样,那就只要效仿朔晗花所为,理论上应该能把你变回去。”岳听溪抬起另一只手,抚着秦溯流冰凉的脸颊,“而我希望你变回去。你还年轻,路也长,亲朋好友俱在,见了你如今这副模样,她们都会担心。我们……我们也才双修了没多久不是吗?”
她仍然难以表达此类事,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说,并且也想说。
——至少说出来以后,心里莫名的疼痛就好过一点了。
她们之间还未到梦中那般地步,自己如今还能触碰秦溯流,还能抱到她,还能在她认真看着自己的时候,与她说开心里话。
一字不落地听完这些,秦溯流陷入思索,并不忘道:“既然如此,我需要想一想该怎么办。”
“那你想着,我……”岳听溪顿了顿,纠结再三,还是决定把自己心中所想实践一下,“我试我的。”
她托起大小姐的下巴,像平日里一样吻了上去。
但这回并非浅尝,而是深且绵长。
秦溯流一边思考,一边配合她的尝试。
她记得先前如此时,自己心跳会加快,快得好似要从腔中蹦出来,人亦会不受控制地蜷起腿——她很喜欢在双修之前这样。
如今这些感觉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不过触觉上的感知倒也因此变得更为敏锐,可也仅此而已。
仿佛什么都被隔绝了,她知道岳听溪在干什么,做这些事的目的又是什么,然而往常本该随之而来的欢愉却突然失去了着落点,轻飘飘地悬在半空。
“……不要试。”间隙,她下意识劝阻。
而后却被当头浪潮一般的尝试弄倒了。
岳听溪哪能不知道她不希望自己干什么。
她就是要让这人意识到,维持现状有多尴尬,自己又有多不舒服、多恼火!
只要意识到了不好,便会想方设法去改变,而不是“就这样算了”!
她去叼人耳垂、舐颈侧,总之把平时不敢且克制的事儿都试了一番,直到她们都筋疲力尽方休,却还是紧紧攥着大小姐的手。
“你闭眼睛干什么?”
“……明知故问。”秦溯流仍紧闭双眼,不想让她看见自己丝毫没有变化的眼神。
她听到岳听溪重重一哼,随后眼皮开始泛潮,柔软的温热不断往来,试图逼迫她睁眼。
……这蛇从前有过这样吗?她怎么不知道蛇还能跟犬妖有这等共性。
也罢,她非要看,便给看吧。
秦溯流抬手抵住岳听溪的动作,调动火灵力烘干眼皮,再睁开。
“这样没有用。”等了一会儿,她提醒。
口舌却又被堵住。
岳听溪也不与她修,就只是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折腾她。
待到夜尽天明,反而是一直暗中关注她们情况的青玉山人忍无可忍,开门将自家“拱人白菜”拎了出去。
“我的小祖宗!你这又是何苦!”青玉山人头疼不已。
岳听溪此刻也讲不清楚了。
起先或许只是想略微鞭策一番,可一次又一次看到那人无波无澜的眼神与反应,她不知为何觉得委屈起来了。
那之后再做的举动,恐怕便是先前的秦溯流屡次恳求的“报复”吧。
却又舍不得真做得多过分,甚至比往常还要克制本能,唯恐真因迁怒伤了她。
她干脆直入正题:“我能不能像朔晗花那样,压制住世界意识的影响?”
青玉山人其实还想劝她两句,闻言便知她已经自己调理好了,叹了口气,接过话:“这很难。她的神魂够境界,但身体还不足以承受涂山镜澜与其它神魂消散之后涌出的巨量灵力,故而现在是世界意识将她的修为压制在了出窍中期,也就是她上一世所能承受的最高境界。”
“那孽障花的话不必听,它所谓的‘压制’不过是将世界意识的干涉隔绝,令人察觉不到罢了。长此以往,只会损害秦溯流的身体与神魂!”
“巨量灵力?它们能将阿沝提升到什么境界?”岳听溪皱眉。
“我寻谢芝算了算,差不多是渡劫中期。”青玉山人又叹气,“我本想请她帮忙先承担一部分灵力——神明造物的灵力容纳量非同小可,怎料她却说早已与你定下神魂血契,被你炼化之前,她换不了主人!”
岳听溪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后又仔细想了想,问:“那若是我也和阿沝定下神魂血契,她再通过我这个媒介,将多余灵力传给谢芝呢?”
“只是理论上可行,这会让你的神魂严重受损,危及性命!”青玉山人顿时严肃起来,“万万不可尝试!莫要当我危言耸听!”
“明白了,我此时的神魂境界还不够资格。”岳听溪反而抓到了她话中的情报,“您放心吧,修为迈入渡劫境之前,我不会轻易尝试。”
想起秦溯流还在卧房等自己,她转身回去,“我仍会下山陪她。是我把她带上溪山,却只能还给秦家一个无情道修士,我亦有责任。”
“你……唉!”青玉山人很清楚,自家白菜总爱揽责任,又犟得很,打定主意之后,怎么劝都没用。
回到卧房,岳听溪本想拿出治疗外伤的药给秦溯流喝,却发现她身上的一切痕迹都恢复如初,便又将手缩了回去。
“待会儿我要去跟老友们道别,然后带着你和纱纱……还有她的小尘璟下山,回秦府。”她认真对秦溯流说后续安排,“你要跟我去道别吗?”
“不……”秦溯流下意识想拒绝,不必经历,她也能预料到岳听溪向老友们解释时的情景。
但她还是话锋一转:“如果我们一起去,道别时间恐怕会很长。”
“这有什么,不是相识多年的老友,我才不愿跟她们解释呢!”岳听溪压根不觉得这是什么事儿,拉着人就往外走,“修炼副作用罢了,修为境界又不是杀人放火得来的,我的老友们都能理解。”
出门之后,她仍变作巨蛇,让大小姐坐在自己身上。
说是跟“老友们”告别,其实她在溪山关系最好的妖,也不过寥寥数名。不过每个都是知根知底、出了事儿愿意掏心窝子帮忙的至交好友。
话虽如此,双双重活一世之事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知道才好,岳听溪还是编了一个听得过去的谎话。
如她所料,大小姐的变化着实吓了大家一跳,但一听得知是她强行吸收雷劫、接连突破境界之后的副作用,大家又纷纷理解了。
“那可是天道意识的体现啊!小溯流!”云软又感慨又心疼,“竟敢容纳天道的力量,你真是胆肥了不要命了!失去七情六欲、变无情道修士,都算你幸运!”
“是啊!幸好你还活着!”身为医修的婵樱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眼神几乎要把她们一起杀了,“我说小听溪啊!你真别再惯着她了!我可不想高高兴兴送你们下山,盼星星盼月亮等来的却是你俩死讯啊!”
“你又咒我什么呢!!”岳听溪作势打她,被这银环蛇笑着扭开了身子。
但不免地,她又想起上辈子。
《世事书》并未详细描写她死后溪山诸事,也不晓得不知真相的老友们当时是否庆幸过——真好啊,去人界玩得乐不思家的小听溪躲过了一劫。
正因着牢记前世事与那些记载,解决入侵者之前,她仍不能久待溪山,得留在能够监视入侵者行踪的地方,蛰伏、等待。
“我也告别完了。”
恰在此时,秦溯流平静的声音传来,“山猫姑娘送了我几尾锦鲤,她自己养大的,须得劳烦你捎它们一程。”
岳听溪回头,就见她手中提着一只木桶,颜色鲜亮的锦鲤在里头活蹦乱跳。
“行,交给我吧。”她爽快地化出乌梢蛇妖身,准备把锦鲤带桶一起收入内室洞府,“不过你可不能把它们放进观鱼小榭,栗栗的鱼凶得很!”
罗烟纱摸着毕方的羽毛,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看她们,默默听着。
等到跟岳听溪一同告别众妖,下山路上,她才开口:“大小姐还能恢复过来吗?”
“能的,但需要时间。”岳听溪早已想好说辞,答得不假思索,“你放心吧,大小姐只是感知不到情绪了,是非善恶还是能分明的。”
因着毕方蛋,罗烟纱如今也算是和秦溯流混熟了,尽管嘴上仍唤她“大小姐”,实则已经发自内心将她视作好友,闻言不由得苦笑:“我明白的,只是……觉得这种状态的滋味一定不好受,大小姐自己恐怕也不想这样吧?”
“唉,那是当然。”岳听溪轻叹一声,加快了赶路的速度。
即将离开护山结界时,她感到身上覆来一阵凉意。
秦溯流驱使灰蛾,对她使用了隔绝种族的法术。
如此一来,只要她不主动现出妖身,便无人知道她是妖族。
回秦府依然坐着大小姐的飞轿,隔绝与隐匿的法术皆附着于飞轿表面。
而秦溯流在路上才开始易容、更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自己变为“霓望舒”——同岳听溪去告别众妖时,她还是给大家看了自己如今的容貌与惯穿服饰,这便是将岳听溪所信任的妖们也视作家人了。
只不过,原本的霓望舒飞扬跋扈,美丽而妖艳,如今的霓望舒却更像高悬天际的一轮月,整个人清清冷冷。
就连破壳后喜欢被她摸羽毛的毕方,现在也有点怕她,但还是愿意偷偷伸长脖子在她衣袖上啄一下,见她看过来,仍要垂下脑袋希望她给自己梳毛。
秦溯流便如它所愿。
过去的那一夜,她也考虑了很多,最后决定一切照旧。
比如她平日里习惯唤岳听溪“听溪姐姐”,那便依然这么称呼,原本的喜好若碰巧有机会接触,也要继续做。
只是暂时感知不到情绪罢了,没必要因着“旁人注意到前后反差会难过心疼”,就让自己当真变成彻头彻尾的无情道修士。
见伸脖子的小雏鸟发出享受的轻鸣,她想,自己应当笑一笑。
于是便主动勾起唇角,同往常心情愉悦时一样,发出很轻的叹。
而后只觉两道目光瞬间投到自己身上,便抬起头。
“……听溪,我瞧见大小姐笑了!”罗烟纱道,“我应该没看走眼吧?”
“是没看走眼,但她在演。”岳听溪已然识破这小撒谎精的把戏,却还是赞同道,“不过还在演是好事啊!说明她还在乎!”
她方才也趁着秦溯流帮山猫姑娘汲水时,偷偷向见多识广的老友们打听过真正的无情道修士,听完便知道大小姐与他们鸿沟般的差距了,心中稍安。
如今看见大小姐即便伪装也要像个正常人一样,面对愉快的事情就要笑出来,她更是放松不少。
大小姐要是对一切都不在乎了,那她才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话音刚落,岳听溪就见秦溯流朝自己也笑了笑。
……老友还在场,不然她非得凑上去捏捏这人的脸,笑得她心里怪纠结的,又高兴又难过-
她们与毕方一同悄然回到秦府时,恰巧又是黄昏时分。
将罗烟纱放回住处后,秦溯流便将飞轿停到自己寝殿墙外,跟岳听溪一起翻过墙头,主动撤去隔绝结界。
那隔绝结界是她母亲岚空明亲手布置,一被拆,只是把锦鲤从内室洞府中取出来、解除“霓望舒”易容的工夫,岚空明便叩响了寝殿的门。
“溯流,你……?!”知女莫如母,岚空明一见秦溯流,便皱起了眉头,大步走到她跟前,搭上她的脉门。
“是我仗着山中防护手段多,引来天雷淬炼神魂,试图拔除体内朔晗花,由此与天道意识接触,变作这般模样。”不等岳听溪开口解释,秦溯流便先将早就商量好的缘由告知母亲,“如今只是暂时感知不到情绪……”
“你离家前仍是元婴中期,如今却是出窍中期,这般急着进阶,不惜损害自己的神魂……你还有什么事瞒着娘亲么?”谁知岚空明立即板起脸沉声问,“娘亲知你向来要强,可你分明从小到大都有分寸。若无要紧事胁迫,你绝无可能做到这般地步!”
悉知大小姐底细的岳听溪不由得对她肃然起敬。
“山中有上古大妖,其灵识能看破人的神魂,而她所言我的‘过往’,与我一个月前便一直在做的噩梦一模一样。”秦溯流亦拿出了备好的说辞,“秦府被通幽师率领的尸鬼大军踏遍,满门皆亡。这其中……包括您,也包括饮光。”
她仍不能很好地让自己的语气演出“难过”,只好在应当难过的地方稍作停顿。
“尽管如今我已和听溪姑娘改变良多,但源头未明,过往与噩梦只怕仍会成真。”见母亲眸光顿变,秦溯流继续说下去,“未能提前与娘商量,是我之过。若娘亲要罚,便只罚我——听溪姑娘无辜,渡劫亦被我牵连,险些殒命。”
听到这,岳听溪抽搐了一下唇角,到底还是没拆大小姐的台。
这小撒谎精可真是……连家人都不放过啊!
不过前世之事若能以梦的形式道出口,的确能让真正在乎自己的家人也当那只是一场噩梦,而非她们亲身经历过的惨事,心里或许会舒服一点。
那些惨事,只需要她们经历、承受、知晓就足够——在这点上,她和大小姐倒是想法一致。
她刚想到这儿,就听岚空明叹了声“糊涂”,而后以检查神魂与身体为由,带走了大小姐。
是该好好检查一番,要能想出隔绝世界意识的办法,就更好了。
母女俩离开后,岳听溪正思考要不要用灰蛾与蔺风轻联络一下,也请她一起想办法,寝殿门忽然被敲响。
“听溪姑娘,好久不见,我能进来和你说说话吗?”
是二小姐秦饮光。
一瞬间,岳听溪仿佛感觉抓到了救命稻草,忙主动过去开门:“自然可以!”
但对上小姑娘那双澄澈又不安的眼睛,她又从妄想中清醒过来,有些颓然地坐在她面前,仍让语气保持温和:“你要同我说什么呀?”
“是这样的,我昨晚梦到了姐姐,可姐姐她……跟现在很不一样。”秦饮光不好意思地喃喃,“她浑身附着薄冰,好像要独自去哪里,我拼命跑过去想追回她,但她一直在远离我,我也一直追不上她。”
“我就开始喊人,喊娘亲、长老们,当然,还有听溪姑娘你……”
“后来、后来我看到一条巨大的乌梢蛇扑上去,缠住了姐姐,接着就跟姐姐一起消失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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