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鸩酒

作者:司空诺诺子
  消息传回启明宫时, 易殊刚在院子中挖出一个密封完好的坛子,他轻拍坛身,抖落好些灰尘, 才分出片刻空闲望向神情激动的侍卫:“何事如此哗然?”

  坛子里盛的是岁前他于院中美人竹叶上精心收集的雪水。竹叶轻薄, 承雪甚少,费了好些功夫才集满一坛,打算启封烹煮岁贡新茶。

  侍卫终是年轻藏不住事,脸上兴奋一览无余, 他迫不及待地又重复了一遍:“太后欲鸩杀陛下, 事败被擒,人赃俱获!现下已押入北宫了。”

  北宫凄凉荒僻, 贯是了无生机, 惟有野草做伴。

  此番终是再无转圜的机会,易殊倒比意料之中淡定许多。

  天下权谋, 万般算计,终不过过眼云烟。

  他抬眸望了一眼当空烈日,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又若无其事地取出素帕擦拭坛身,语气平静无波:“殿下如何?”

  “殿下?”小侍卫一愣, 他所报消息分明丝毫未提及太子,于是道,“殿下自然安然无恙。”

  也不怪他情绪激动, 在这宫中没有蠢人, 东宫失势, 下人不可能独善其中,如今也算是熬到头了。

  易殊开启坛盖查看成色,眼神却不知飘到哪里, 后知后觉地松了一口气。

  今日确是以命相搏的一局,亦是唯一的可乘之机。倘若失败,只怕是再无翻身的机会。

  幸而由着和亲一事,林家与殿下之间的寒冰已有消融之迹,王家也终是暗中倾向东宫。恭亲王离京虽无足轻重,但李禛是石凌云的心腹,他的离开重创太后一方的气焰,再加上前些日子已经暗投诚的梁家。

  天命……最终还是在我。

  易殊不慌不忙地倾倒坛中雪水,色泽清亮,适合烹茶。小侍卫按捺不住地催促:“公子,您不去寻殿下么?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宫闱巨变。”

  易殊将几块银碳添入炉中,火舌跳跃,映着他沉静的侧脸:“殿下此刻日理万机,我去只会凭添烦扰。”

  ……

  风吹开墨迹,星辰铺满夜色。

  李自安带着满身霜华踏入殿内,抬眼便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倾之?”

  端坐案前,执卷而读的身影闻声抬首,眸光流转,脩然绽放温润笑意:“殿下。”

  李自安几步向前,挨着他坐下,语带歉意:“抱歉,说好同你荡秋千。”

  “原以为殿下会先说旁的事。”易殊浅笑着摇了摇头。

  “我想倾之定然了然于心。且此间最要紧的,唯有你我二人。”他将头轻轻倚在易殊肩上。

  殿下如今愈发亲近,以前说不出口的话,此刻也能开口了。易殊眸中带笑,伸手稳稳托住下滑的重量,温声道:“殿下今日想必很累吧。”

  “嗯。”闷闷的声音在易殊耳畔响起。

  奔波查证鸩酒的来源,梳理石凌云这些年的罪证,拔除其为了平衡各家势力提拔的奸佞……

  但岂止是身累。

  “弹劾她的奏章如雨后春笋,桩桩件件,都要仔细辨别真伪。”李自安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

  易殊轻声应和。虽然他与石凌云积怨已深,但也明白殿下对她仍有割舍不下的养育之恩。

  可以说她制衡世家宠信奸佞,可以说她残害忠良寒透人心,可以说她玩弄朝政视国器如儿戏,可以说她情感冷漠辜负李祐。然而,对于失去生母养于她膝下的李自安,她确实倾注所有。是她亲自教导他帝王心术;是她纵有严苛管教,亦对他呵护有加。她或许亏欠了江山社稷,亏欠了黎民百姓,但唯独对李自安,她未曾有负。

  但易殊并不着急,殿下只是重情,尚能明辨是非。

  李自安靠在易殊身上,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安心,他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倾之,一切都结束了。”

  “好,”易殊应道,指尖轻轻抚过李自安垂落的几缕发丝,“余下的事情交给大理寺,殿下莫要孤身私下见她,好不好?”

  易殊的语气只是商量,并不强硬。他并非担忧李自安过于手软,只是不愿殿下再直面那些徒增伤怀的过去。

  “……好。”李自安沉默片刻,终是应下。

  ……

  最终定刑是在四月初,今日是三月的最后一天。

  李自安还是决定见她最后一面,当然,按照约定,并没有孤身前往。

  她把持朝政期间的桩桩罪状,皆已认下,包括当年宁北侯府的火灾。

  唯有一事,李自安需要亲自确定。

  北宫冷寂,久无人居,人一踏进来,寒气便顺着脚脖子往上钻。

  室内陈设简陋,几无可用之物,李自安刚踏入殿门眉头便皱了起来。

  石凌云端坐案前,身旁的粗茶早已凉透。她抬眸望去,神色如常,像是早有预料:“安儿。”

  李自安脚步微滞,有些犹豫地开口:“皇……祖母。”中间短暂的停顿只是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

  “过来坐下吧,”石凌云毕竟经历过大风大浪,比李自安要淡定得多,她抬眸瞥向李自安身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易家后人原来藏身宫里,难怪我遍寻城中没有找到。”她说到这里,语气倒是轻松了很多。

  易殊从暗处走出来,拂了拂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颔首行礼:“太后娘娘。”

  她尚未被剥脱尊号,这一声娘娘仍受得起。

  “成王败寇,本宫愿赌服输,你也坐下吧。””她虚点了一下李自安身旁的空位。

  短短数日,她苍老许多,眉宇间却比掌权时更显平和。

  “祖母身体可还安好?”李自安下意识寒暄,话说出口才觉不妥。

  石凌云闻言扫了一眼周围冷清的环境,唇边掠过冷笑:“倒也住得习惯。如今我的处境如此,倒也不必再寒暄。趁本宫还能开口,有话便问吧。”

  “既是我等叨扰娘娘清净,若娘娘有什么不解之处,不妨先问。”易殊率先开口,神色冷静。

  在易殊说话前,石凌云并不觉得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但被问到了,倒也不再推辞,略一沉吟,开口问道:“你父皇何时察觉我在给他下毒?”

  “也有好些年。若非如此,以皇祖母下药的剂量,父皇早已……”李自安回答道。

  记得李训身旁的公公私下同他讲,药剂最甚的便是宫宴过后那几天。平时为了让太后一行人放松警惕,李训明知是毒,也会吃下二分之一的剂量。但宫宴过后药量大增,李训仅吃四分之一就已经元气大伤。只怕那一次,便是冲着命去的。

  “我身边果然有内鬼啊。”石凌云冷笑一声,脸上依旧平静。

  李自安并不回话。

  “秋棠如今关在哪里?”石凌云换一个问法。

  李自安倒是肯答:“诏狱,下月十五问斩。”

  石凌云神色漠然,并未感到悲戚,只追问道:“那夜菊呢?”

  李自安皱了皱眉头,并没有回话。

  石凌云了然:“原来是她。人心果然瞬息万变。”

  “或许,变的并不是她。”李自安低头回道,他想起封锁宴会现场时,是夜菊主动呈上本该由秋棠销毁的鸩酒。

  李自安许诺送她平安离开汴京,她却神色坦然:“奴婢苟活至今,并非为了偷生,只为昔日心系天下的石家小姐。既然再也回不到从前,我自当随石小姐同去。”

  李自安还欲再说些什么,夜菊已经转身离开,再没有留下一句话。

  石凌云闻言冷笑一声,事到如今,孰是孰非根本不值得争辩。

  “那么便到我了,自安心中只有一个疑虑,还望皇祖母解答。”即使到了如今,李自安态度依旧端正。

  石凌云闭上眼睛,答得干脆:“说罢。”

  “母后的死与您有关系吗?”李自安问得含蓄,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石凌云睁开眼睛,目光锐利:“这么多年了,你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怀疑我吗?”

  李自安蹙了蹙眉,他想答,但理智告诉此刻只是为了了断,不要再纠缠不休。

  石凌云瞧着他的神色,心中明了了七八分,失望到连嘲讽的力气也没有,只掀起眼皮,声音带着一丝嘲讽:“如果我说,她的死不是本宫害的,你是不是会感到很失望。”

  李自安终究是松了一口气,这不仅关乎石凌云是否动手,更证明了父皇并没有辜负母后。

  “不过,”石凌云捕捉到他神情的细微变化,话锋陡然一转,“她的死的确与本宫有关。”

  李自安脸色一僵,石凌云如愿以偿地笑出了声,笑声尖厉像是割在人的血肉之上:“刺客本是冲我而来,即使她不来替我挡,我也不会死的,她偏要做那烂好人。可惜,刺客伏诛,此事却秘而不宣。你说……为何?”

  为何?

  李自安的身形微微颤抖,当时大权在石凌云手里,她既然如此发问,那选择秘而不宣的人只会是李训,所以派出刺客的,一定是……林家。

  事情败露以后,因为派出的刺客没有回府,林家只以为是刺杀失败,而后石凌云为了报复林家设计害死林弦姝。

  至于林家为何行刺,无非是因为当时先帝刚薨逝不久,忠君之士难以忍受皇权旁落于太后之手,欲匡扶李氏江山。林家,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敢出手,也愿出手的。

  李自安呼吸一窒,却也怪不起李训。若是站在李训的立场,确实两难。若是将真相告知林家,就凭他们对林弦姝的疼爱,整个家族必然陷入愧疚的深渊,且因刺杀之罪株连九族,这也绝非林皇后所愿。故而他宁愿背负骂名,也要将此事咽下去,分明他才是失去挚爱的那一个。

  易殊早已想到这一层,他眉头紧锁,指尖悄然敷上李自安冰凉的手背。

  但李自安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对石凌云道:“我明白了。时辰不早,皇祖母安歇吧。”

  易殊伸手扶他起来。走到门口时,一直沉默的石凌云忽又开口:“安儿。”

  李自安脚步一顿,深吸了一口气,却并没有回头,站在原地沉声问道:“皇祖母请吩咐。”

  易殊倒是回头看了一眼,石凌云坐在灯影晦暗处,身形模糊不清,只是透着难以言喻的孤寂与苍凉。

  她的声音终于不像当初执政时强势,轻得就要听不见了:“这北宫……实在太冷了。”

  她分明没示弱,李自安却僵在原地。

  良久,他低叹一声,转身几步走回石凌云身前,解下身上御寒的大氅,轻轻置于她身侧案几之上,目光始终未与之交接:“稍后会遣人送些厚实的被褥衣物过来。”

  像是怕石凌云再开口一般,他没有停留,快步走回门口,揽住易殊肩膀,沉默地离开了北宫。

  回程一路无言,心结宜结不宜解,唯有等人自己想通。

  两人默然回到启明宫,将至扶风书房门前,易殊蓦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李自安回头望他。

  易殊驻足原地,若有所思地抬头:“忽然想起一事未了,殿下先进去吧。”

  “需要我陪你一起吗?”李自安例行问道。

  “不必,”易殊摇头,“我稍后直接回溪园,殿下今夜早些歇息。”

  见他坚持,李自安也不再勉强,加之他心绪不宁,便点头先行入内。

  易殊目送他身影消失,眸色一沉,转身疾步原路折返。回来用了近两刻钟,此刻他步履如风,却仍觉得不够。

  重返北宫门外时,小黄门很是震惊。他刚入宫不久,并不清楚易殊身份,只是觉得眼前人是同太子殿下一起来过的,不敢怠慢,慌忙躬身:“大人,有何吩咐?”

  “开门。”易殊面沉如水,语气冰凉似铁。

  小黄门不明所以,却不敢忤逆,只依言照做。

  青涩的脸庞却在开门的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都听不出本音:“大人,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啊!”

  易殊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房梁悬吊的身影之上。环绕脖颈挂在柱子上,随风晃动的银丝暗纹,赫然便是殿下方才留下的大氅。

  “起来,”易殊声音冷冽,“此事与你无关,按宫规处置便是。”

  他目光如刀,钉在小黄门惨白的脸上:“只是太后娘娘是用何物自尽,我不想有第三人知晓。你听明白了吗?”

  小黄门连连叩首:“奴才明白!奴才明白!奴才定当守口如瓶,还请大人开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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