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作者:关关之言
武关义今日来得早,新郎倌去卫府迎亲,他是一路跟着。眼下回到晏府,趁着新郎倌回房中歇息,武关义往他屋子里一坐。
“咦,你开始养花了?”说着,一只手没轻没重地摸上面前的蝴蝶兰,娇气的花瓣被他折下一瓣。
晏启正横他一眼:“看归看,别动手。”
武关义撇了撇嘴收回手,低头把玩指尖那片无辜的花瓣,嘴里却在好奇。
“那卫家小姐人都跑了,你还偏要成亲,真喜欢她?”
晏启正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没搭理他。
“口口声声嚷着要退亲,结果我一说‘欺君之罪’就改了主意,还故弄玄虚搞个逆天改命,你这要说对人家没心思,我可不信。”
晏启正闭着眼睛哼了一声:“爱信不信。”
瞧着他那副反应,武关义眉头皱了皱,又猜测另一种可能性。
“要不然就是因为她骗了你,咽不下一口气?”
“虽说是她有错在先,但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好意思同个女人斤斤计较?”
“何况人家心里另有其人,你强娶过来图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晏启正依然闭着眼睛,“等那天你被女人骗过就知道了。”
武关义切了一声,嘲笑道:“不是谁都跟你一样蠢这么多年。”
这话一下戳中晏启正痛处,他霍然睁眼,瞪向武关义。后者摊开手掌,出气一吹,那花瓣便被吹向空中,徐徐落地。
见他又想去摘花瓣,晏启正起身赶人,刚巧许继跑进来:“大公子,外面有人找武二公子。”
听到通传,两人均是愣了一愣。找人找到晏府来,多半是急事。
“我得去看看谁找我。”武关义连忙拍拍屁股跟着许继走了。
到了晏府门外,却见一位素不相识的布衣男子。确认他的身份后,那人告诉他:“柳玉儿姑娘的信,十万火急。”
闻言,武关义飞快展开信纸,一行文气而端正的蝇头小楷落入眼帘。
“陆千巷,鸽羽洞,速来救急。”
陆千巷那地方早上迎亲时还曾经过……
不等细细揣摩,武关义赏了那人一块银子,骑着马飞驰而出。半柱香的功夫,便赶到了陆千巷。
以为柳玉儿遇到什么麻烦,等看到她好端端地站在鸽羽洞前,武关义长舒一口气。下马,人走过去,嘴角轻轻一扯:“柳姑娘怎地知道来晏府寻我?”
柳玉儿其实不知,实话实说:“玉儿让人分别去晏府与尚书府同时送信的。”
武关义恍然,赞了一声“聪明”。
“要我救什么急?”
“请武二公子帮个忙。”柳玉儿抬手指向一旁停靠的马车。
武关义眉头一挑,随她来到马车前。车帘拉开,里面露出的人脸惊了他一跳!
“姑奶奶,你总算回来了!”说话间,武关义脑子里灵光一闪,转头看向身边的柳玉儿。
“我就猜到,卫小姐逃跑这事儿你也掺和其中。”
“所以只有请武二公子帮忙,送子嫣回家。”
“她自己不能回去”几个字刚到嘴边,武关义又豁然开朗。
卫府对外宣称小姐缠病于榻,她这样堂而皇之地自己回府确实太扎眼,是得有个人暗中行事。这柳玉儿一看就是同伙,到了卫府指不定被卫老爷与夫人埋怨,不合适出面。
武关义又深深地看一眼她,这个女人确有几分聪明。
“行!”他一口答应,“不过算柳姑娘欠我一个人情。”
“好。”柳玉儿也毫无犹豫。
说罢,转头同车内的卫子嫣告别:“记得你只是一时糊涂,回去乖乖认个错。”
“我记得,”卫子嫣轻轻点头:“谢谢你柳姐姐。”
“走吧,别误了时辰。”
见她们俩姐妹最后道了别,武关义翻身骑上马,再看了一眼立于路边的柳玉儿,与马车一道匆匆往隔壁巷的卫府而去。
到了正门口,武关义下马,向门房自报身份,让他速速通传卫太中。
卫积知与刑部尚书不算走得近,却知道武尚书的二公子与晏启正关系甚好。乍听他来访还觉得奇怪,等武关义进来,道明寻回了卫小姐,卫积知激动不已。
现在申时,抓紧时间还赶得及拜堂。
“快快。”卫积知赶忙让夫人将女儿带进来。
卫夫人也高兴坏了,正要去门口接人,武关义提醒道:“还是避着些人妥当。”
“对对对。”卫夫人忙不迭地点头,是不好光明正大从正门进。
于是武关义自告奋勇出得门去,让马夫将车赶到侧门,左右无人时才让卫子嫣下了马车。
卫夫人早叫身边的婆子清了沿途的下人,在侧门悄悄领了女儿进来,拉着她的手一直走入后院的烟雨阁。
瞧见小姐突然回来,秋落与春来惊喜万分,都围了上来。她们两个和娘亲一人一句关切,卫子嫣还没来得及回完一遍,卫老爷也大步走了进来,一脸的怒气。
“爹,我错了……”卫子嫣往地上一跪,乖乖低头认错。
“回头再与你算账!”卫积知强压着火气,指着丫鬟:“赶紧给小姐梳妆更衣。”
“是,老爷。”秋落与春来齐齐答应。
卫夫人也想起正事:“还有喜娘,喜娘呢?”
春来:“喜娘不在烟雨阁。”
卫夫人闻言,一拍脑门:“我都忘了,喜娘在前头别院里。”
卫老爷:“快让人去请……”
卫家这边忙着拾掇新娘,武关义功成身退,一溜烟儿又跑回宴府,将晏启正拖到檐廊下,一个虚握的拳头砸在他肩膀上。
“新郎倌儿,你可得怎么谢我?”
他心中甚是得意,不止赖了柳玉儿一个人情,兄弟这边也要欠他一回。
“你做什么了?”晏启正狐疑地看着他。
“也没什么,就是替新郎倌儿找回新娘子而已。”
晏启正心中咯噔一下,不自觉地朝他身后张望,连人影儿都没一个。
“武守忠!”
眼见他要急了,武关义不好继续卖关子,如实交代:“卫家小姐现在卫府梳妆打扮,你是等着卫府自己送人来,还是亲自去接?”
“……”晏启正眸子又是一紧,“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刚刚,我亲自将卫小姐送回卫府的。”
武关义的话,犹如一股清风,瞬间吹散晏启正胸口的郁结,精神顿时一振。
“你怎么找到她的?”
“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功夫管我怎么找到的?赶快去接人啊!”武关义拍一拍他的胳膊。
“早上已经接过了。”晏启正闷声拒绝。
呵,就接了一床被子。
“怎么,端架子了?你就不怕人家半道儿又跑了?”
“腿长在她身上,她爱跑随她。”
“啧啧啧……”武关义连啧好几声,“你就嘴硬吧!”
“别说我没提醒你,女子出嫁,‘头不见天,脚不沾地’,你让人卫小姐自个儿从府里走过来,还没跟你拜堂就该后悔了。”
说罢,武关义也不再多废话,嚷着进去喝喜酒,留下新郎倌默默回味方才那些话。
听着也有些道理。那女人小气,又最爱计较,日后定会拿这件委屈来与他闹,何必平白给她留个把柄?
这么一想,晏启正舒坦了许多,立马命人备了喜车,动身前往卫府接人。
卫府小姐的闺阁里,打扮妥当的新娘子起身,款款迈出两步后站定在屋子中央。头戴金光闪闪的凤冠,身穿大红锦绣喜服,脸上妆容明艳,美若不可方物。
“小姐太好看了!”秋落与春来两眼放光。
可不是,真正出落成一个标致娉婷的大姑娘。卫夫人看着新娘妆扮的女儿,既高兴又失落。
盼来盼去终于等到女儿出嫁,同时亦免不了失去女儿承欢膝下的惆怅。
而卫老爷第三次派来小厮催促,已到卯时,不容再耽搁。卫夫人在前牵着女儿,秋落捧着喜帕与春来等人跟着后面,几人一并移步前厅。
卫积知早已等得万分焦虑,可看到一身新衣的女儿,那些个焦虑、怒气顿时烟消云散,徒留一丝不舍。
“女儿给爹娘敬茶。”再如何匆忙,卫子嫣也不想省去这一步。
卫夫人接过女儿呈上的茶盏,憋不住掉下眼泪,卫老爷也红了眼眶。
错过了花轿迎亲,这会儿去宴府少不得还需步行几步,实在有些不吉利。从前一直想着给女儿圆满的婚礼,可一开头便诸事不顺……
“爹,娘……”卫子嫣跪在地上,一双眼睛此刻也盈盈含泪。
“女儿已经长大了,不会再像原来那般任性胡来。你们放心,女儿以后会好好的,也会时常回来看望……”
“子嫣……”卫夫人终是忍不住上前,抱着女儿缀泣。
她们一哭,春来与秋落两个丫鬟也跟着哭,一时间满屋子的愁云惨淡。
卫积知抹了抹眼睛,正想提醒别误了时辰,外头小厮跑进来通报,说晏大公子坐了马车来接小姐。
众人闻讯惊讶不已,立时止住哭泣。卫积知连忙让小厮将新郎带进来,又高兴地劝夫人与女儿别再哭。
卫子嫣小心拭去眼下的泪珠,一转身,便看见同样穿着大红喜服的晏启正大步走了进来。
她千方百计不想嫁的人,终究还是嫁给了他。
“快去吧。”卫老爷催促着,免了一切虚礼。
喜娘上前,将喜帕盖在卫子嫣头上。晏启正走过来,将她拦腰横抱。
卫子嫣的手恰好贴在他胸前,掌心下感受到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她连忙移开手,却不知怎地想起樱林受伤时,他也是这样抱她下了马车。
彷佛轮回一样。
晏启正将人放进喜车,自己也钻了进去。
两人相对而坐,没人吱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喜帕,仿佛能透视一般,眼前全是方才落入眼中的模样。
知道她长得好看,可还是一眼惊艳。
芙蓉不及美人妆。
彼时不施脂粉,淡雅清丽。此时红妆如火,美艳摄目。偏偏美人的睫毛下裹着泪珠,眼底幽红,别样地楚楚动人。
鬼使神差的,晏启正想起武关义问他的话:“你图什么?”
或许,在想要出口恶气之余,他其实也开始觊觎这份美貌。就是觉得,既然阴差阳错地误以为“属于”他,便容不得再让与“那个人”……
喜车抵达晏府门外,距离吉时还有半个时辰。晏启正一边送人进屋,一边让小厮通报老爷夫人。
新娘及时回来,晏孙蔚与夫人当然欣喜万分,这下招待起宾客,脸上笑容就没下去过。
听说一会儿新郎新娘出来拜堂,宾客们一下议论起来。
“不是说卫太中千金抱恙在榻,拜堂日后再补吗?”
“对呀,今日不是连喜轿都没上,怎么现在又可拜堂了?”
“一会儿拜堂的是新娘子吗?”
“是新娘子。”晏孙蔚与夫人各自在一边解释,“犬儿刚又跑了一趟卫府,将新娘子接过来啦!”
武关义也在帮着圆话:“这喜气一冲,卫小姐病好了大半,能下地走路,自然不想错过拜堂。”
毕竟冲喜一说早已深入人心,宾客听了会心一笑,不疑有他。
卫小姐恨嫁多年,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嫁于有情郎,高兴得全好了也不足为奇。
“恭喜晏侍郎!”
“恭喜晏夫人!”
大家纷纷表示祝贺,更期待着看新郎新娘拜堂。
吉时一到,两位新人出来,众人都涌上去瞧热闹。虽然看不到喜帕下新娘的病容,却见新郎喜色满面,一路仔细搀扶着新娘,缓缓前行,呵护备至。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个动作,新郎倌的眼睛都时刻关切着新娘子,彷佛生怕她有所闪失。
礼成,新郎再度携上新娘,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慢慢步入洞房……
直至来到正房内,新郎方松开手,由丫鬟扶新娘进到里面的寝间。
“大公子。”婆子递上一支玉如意,寓意“称心如意”。
晏启正抬手抖了抖衣袖,拿过玉如意,步入内堂。蒙着盖头的卫子嫣端坐在床前,一身红衣与红色床幔和喜被融为一体。
千头万绪萦绕心头,晏启正自己都无法言喻此时复杂的心情。拾步上前坐于旁侧,用玉如意挑落盖头,终于再睹美人芳容。
那双浓密的睫毛徐徐抬起,犹如羽毛轻扫心间。
晏启正怔然地接过丫鬟递来的酒杯,与目中人挽手同饮合卺酒。
鼻尖香气萦绕,红唇近在咫尺。
他忘了动作,就这么直直地看着。直到对面低垂的眼眸隐去,一双秋水剪瞳猝不及防,径自撞向心尖……
“你又琢磨什么?”卫子嫣警觉起来。
低头喝完她那杯酒,却迟迟不见缠绕的手臂撤去。一抬眼,发现晏启正盯着自己,一副居心叵测的样子。
虽然他跑了第二趟来接她,但他撒谎诓骗爹娘,强行娶她进门,既狡猾又可恶!
一旁的丫鬟悄悄抿嘴偷笑。
晏启正神思归拢,脖子微仰,饮尽杯中酒,收回与她相挽的手臂。又故不在意地起身,淡淡丢下一句“去招呼客人”,快步走了出去。
等看不见影儿了,卫子嫣肩膀一耷,整个人松弛下来,不舒服地扶着头上沉甸甸的凤冠。
“少夫人要宽衣吗?”
听到丫鬟的称呼,卫子嫣蓦然又紧张起来。她今晚,真要从姑娘变成……夫人?
啊,对!
卫子嫣回忆起方才晏启正的眼神……
尽管他不喜欢自己,但难保不会见色起意。
卫子嫣有点后悔,何必大费周章弄出这副只给他看的妆容?
“我要洗脸。”她对丫鬟道。
于是丫鬟立马打来水,先帮她取掉凤冠,再细细把脸上的妆洗掉。最后看着镜子里的一张素颜,卫子嫣稍感宽心,这才脱下喜服上了床。
屋子里两个丫鬟,看着都挺乖巧,但不是秋落,总觉生分。而且不在自己闺房,哪哪儿都不习惯。
新被子不知熏的何种香,馥郁浓厚,一点都不安神。床褥垫得也不够厚软,床板硬邦邦地硌着背。还有这个枕头……
卫子嫣瞧了一眼身侧另一个绣花大红枕头,实在无法想象今晚这里还要睡一个男子……
她紧紧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面朝内里,又将自己的枕头和身子移到最里面。
想让自己赶快睡着,可毕竟从小娇生惯养,早已形成日日沐浴入睡的规律。在床上忍了半会儿,卫子嫣还是不习惯这么睡了,起来让丫鬟替她备水,她要沐浴。
屋内的两个丫鬟动作十分麻利,立时为少夫人忙碌起来。
浴房与寝间连在一起,隔了一道屏风与一扇门。卫子嫣随丫鬟进去,在雾气缭绕中打量了一眼,倒还算宽敞干净。
浴桶瞧着比她的大,盛满了清水,却没有放花瓣。想来也不会有女人用的香精花露之类的沐浴物品……
算了,此时她也没功夫来计较细枝末节,只想快点泡好澡睡觉。
晏启正中途回来的时候,少夫人便在浴房内还未出来。
他被灌了不少酒,脸从脖子红到耳根。听到丫鬟的话,他朝屏风后看了两眼,又转身离开,丝毫没有惊动里面的人。
泡完澡,卫子嫣终于感觉舒坦,穿着寝衣爬上床。
折腾了一天又乏又累,刚钻进被褥,丫鬟提醒她道:“少夫人不等大公子了吗?”
卫子嫣拧紧眉头,她为何要……
“方才少夫人沐浴时,大公子回来过,看上去喝了不少酒。少夫人要让奴婢去准备醒酒汤吗?”
“喔……那你去吧。”卫子嫣应了一声。
待丫鬟离开,她又从床上坐起来。
往后,她是不是得在人前表现出对他的关心?
耳畔适时回响起送别时娘亲的叮咛:“要孝顺公婆,体贴丈夫,不能随意使性子……”
一想到要体贴晏启正,卫子嫣头皮都麻了。她做不出来,这比跟晏启正吵架还难!
怀揣着几分惊恐,卫子嫣再躺倒下去,可睡意已减大半。辗转反侧之际,外间正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卫子嫣朝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只露了两只眼睛悄悄偷看。
很快,见到一身红衣的晏启正走了进来,高大的身形向床这边靠近,步子有些轻浮。须臾,看清晏启正通红的脸,果真喝了不少。
他那双赤色的眼睛盯着自己,一点也不避讳她是“睡”在被窝里。
卫子嫣心跳如鼓,生怕他忽然扑过来。还好,这时房门又被推开,丫鬟端来了醒酒汤。
晏启正转身离开,喝完汤去了浴房。卫子嫣立刻掀开被子,再次坐起来。
“少夫人有何需要?”丫鬟正在收拾桌上的汤碗酒壶。
“替我倒杯茶。”
卫子嫣从床上爬下来,趁丫鬟转身之时,拿起酒壶往嘴里猛灌。喝得过急,第二口便被呛住,咳嗽的动静惹来丫鬟回头:“少夫人,那是酒……”
她知道那是酒!
不管三七二十一,卫子嫣就在丫鬟眼皮底下,咕咚咕咚将半壶酒悉数倒进了嘴里……
丫鬟:“……”
浴房烟雾缭绕,晏启正闭目泡在浴桶内,嘴边漾起一个弧度。
那丫头还知道给他准备醒酒汤,看来开窍了。
他晏启正也不是小肚鸡肠之人。只要她肯乖乖认错,做好妻子的本分,以前的事他可以全然不计较,与她好好过日子。
“洞房花烛夜,一刻值千金。”敬酒时,宾客口中的戏言回响耳边。
晏启正微张双眼,那个躲进被窝、小心窥伺的模样跃然于面前。
那双乌黑明朗的珠子,不同于饮合卺酒时那般潋滟含媚,却是另一种少女独有的清纯与不安……
莫名地,鼻端彷佛捕捉到一缕独特的幽香,若有若无。
是了,这个浴桶方才被她用过……
似乎酒气随着浴水的温度游走四肢百骸,令晏启正感觉更加燥热。他起身擦干身体,披上寝衣出来。
屋子里酒味迷*离不散,晏启正并未多想。来到床边,床上的人好似已经睡着,头歪在枕头边,半张脸盖在凌乱的发丝底下,粉色小嘴微张。
没睡相。
晏启正唇角一弯,好心替她垫上枕头,却摸到脖子后的异样热度。
撩开她的发丝,顺手贴住额头,一样的触手可烫。
“少夫人可有不适?”他问屋内的丫鬟。
“未曾,少夫人只是……喝醉了。”
丫鬟如实地将她看见的一幕禀告大公子,尔后看见大公子的脸一下黑如焦炭……
胡周国的风俗,成亲第二日一早,媳妇先得帮丈夫更衣洁面,再去向公婆请安敬茶。意思便如卫夫人之嘱咐,从此嫁做人妇,当体贴丈夫,孝顺公婆。
可是呢,晏家这位小媳妇,却是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见动静。
晏启正实在等不了她,自己收拾妥当,带着一肚子起床气去请安。
存心灌醉自己躲他这种话,晏启正是拉不下面子说出口的。母亲问起新媳来,他只以“认床”“贪睡”搪塞过去。
晏夫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晏老爷也不是呆板拘礼之人,没说什么,喝了茶叮嘱他:“如今你已成家,在外行事更要洁身自好,尤其远离烟花之地。”
晏启正颇为冤屈地应下。
晏夫人又道:“子嫣这丫头心性稚气,要是惹烦了你,你大度一点……”
“为何只让我大度?”晏启正不满母亲偏心。
晏夫人好笑:“你长她四岁,又是男子,不该你让着点吗?”
晏启正怏怏不作声。
不是他不够大度,实在是她太能气人!
多看她两眼,便以为他在打坏主意,还把他当急色鬼一样的小心提防!
昨夜,他恨不得把烂醉如泥的人丢到床下去!
“还有,”晏夫人意味深长地压低声音,“子嫣年纪尚小,身子又娇气,你注意些……别太折腾她。”
晏启正:…………
向父亲母亲请过安,晏启正回到自己的院子。屋内寝间依然安安静静,丫鬟说少夫人尚未起身。
今日成亲第一天,府中将举办家宴,算是让新少夫人与府中各房家眷正式见面。
晏启正是家中长子,他的妻子便是各位弟妹的嫂嫂。晨间的请安误会也罢,只要父亲母亲不介怀。可要是家宴也闹出这种笑话,他长兄的颜面如何挂得住?
是以,晏启正大步迈进里屋,毫不犹豫地下手,左拧右拧,生生将床上醉生梦死的人给掐醒过来。
“你掐我?”卫子嫣张开眼睛,摸着自己发疼的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负手站在床边的晏启正。
“要不然你想睡到何时?”
“我睡到何时关……嘶……”卫子嫣起得太猛,登时觉得一阵天崩地裂,于是抱着头痛苦地呻/吟。
“活该!”晏启正冷冷地赏她两个字。
卫子嫣哪还有精力与他计较?抱头又躺回去,难受得弓成一团。
“看你下次还敢不敢灌酒!”
“还不是因为你!”卫子嫣忍不住气恼,口不择言。
“你明知道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是你非要娶!强、强扭的瓜不甜,你不会不知道吧?”
这一句话又把晏启正气坏了!
“你哪只眼睛看我要强……强扭你了?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恶意污蔑,本公子根本就不稀罕碰你!”
“好啊,”卫子嫣顺杆上爬,“你千万别碰我,你要是碰我……你就是猪!”
“……”
晏启正气冲脑门,再看她一眼,都怕忍不住动手,将这张可恶至极的脸掐成猪头!
他怒气冲冲地转身,急不可耐地往外走,却与进门的丫鬟赶巧迎面撞上。丫鬟手里端着的茶水壶,热烫地招呼他一身。
“大公子恕罪,瓶儿没看见大公子……”
叫瓶儿的丫鬟慌不迭地替大公子擦拭胸前,被大公子拂手挡开,尔后悻悻离去。
瓶儿蹲下收拾,屋里头的丫鬟闻声过来。四目相对,她向瓶儿使了个眼色,又抬起下巴指了指屋内,瓶儿便一下了然。
“少夫人醒了,再去拿壶茶来。”
“是,姑姑。”
被瓶儿称作姑姑的丫鬟叫冷香,在晏启正房中资历最久、年纪最长。前两日身体抱恙,怕冲撞喜气,昨夜没在房内伺候。
今早她来上值,看少夫人许久不起身,询问了昨夜在这里的瓶儿与杜鹃,这才知晓少夫人灌酒之事。
加之刚刚大公子与少夫人的争执,足以可见这对新婚夫妇的不和睦。
可这是主子们的隐情,她们下人不宜朝外宣扬。冷香特意叮嘱两个丫头,昨夜之事不许乱嚼舌根,半个字都不能对外说出去。
冷香让杜鹃准备热水,亲自上前伺候少夫人。
“你……”卫子嫣见她脸生,眉头皱得更紧。
“少夫人可是头疼?冷香替您揉揉吧?”
卫子嫣确实难受极了,听到这话便点点头。不曾想冷香手法娴熟,力道适度,按着两侧的太阳穴与头皮很是受用。
于是卫子嫣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逐渐放松。心里头不由地庆幸,至少晏启正屋内的丫鬟还不错,等过两日秋落来了,应该可以融入她们。
按摩片刻,再饮了两杯热茶,卫子嫣头疼缓解大半。待杜鹃替她梳洗完毕,也知晓了所有丫头的名字,且了解到平日里在晏启正房中伺候的,便只有她们三个。
年长的冷香行事处处体贴,不过论梳头还是杜鹃在行。卫子嫣从镜子里瞧见她给自己梳的发髻,每一面都光滑细腻,不松不紧,颇为精致。
而瓶儿嘛,大概年纪小,许多表情都生动地显在脸上。好比昨夜看见她灌酒一幕,惊诧莫名,一双铜铃眼快瞪出了眼框。
“今日家宴,少夫人可觉得穿这套好?”冷香从衣橱取来她的一套新衣。
那是用皇帝御赐的绸缎所制,不似喜服那样的大红,褚红镶配赤蓝与纯金,喜气富贵,稳重得体。
卫子嫣说好,可想到即将面对一大家子或不熟络或不友好的人,少不得又皱起眉头。
她家人口单薄,爹爹只有娘亲和一位姨娘,且仅有娘亲生了一双儿女,如今只剩她一个女儿。另有两个小妾,也都全无子嗣。
但晏府不一样,晏老爷除了夫人还有两位姨娘。晏夫人有晏启正一个儿子,二姨娘也有一个儿子,三姨娘更是生了姐弟两个。
兄弟姊妹中,晏启正排行老大,出嫁前爹爹便叮嘱过好几遍:“别像以前一般孩子气,要有长嫂的样子。”
唉,卫子嫣在心中默默哀叹!往后的日子,她该怎么熬啊?
成亲第一日的家宴,新婚夫妻照理得一道出席。可卫子嫣梳妆完毕,穿戴整齐,晏启正却连影子都瞧不见。
在院里遍寻不着后,瓶儿推测大公子可能去了后院马场。
这个时候去马场?
“唔,”瓶儿颇有把握地点头,“大公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多半会去那儿。”
呵,他心情不好?
卫子嫣心中冷哼,他活该!谁叫他不晓得那根筋搭错,偏要一意孤行!
就喜欢看她气不过?哼,她才不会遂了他的意!她过不舒坦,也不会教他有好日子过!
“冷香,带我去马场。”卫子嫣气呼呼地吩咐着,抬脚就朝屋外走。
算起来,从小到大她来晏府的次数多到数不清,却从未踏足过家眷的后院——当然,也包括晏启正这座名字听起来老气横秋的“福禧堂”。
听说是晏启正的外祖母取的名字,寄望她这个外孙福泽吉祥。
昨日被盖头遮住视线,现今出了屋子卫子嫣才看清里面的格局。常规的四方院落,正房、左右厢房、书房、小厨房、柴房等等。由一圈闭合连廊围成巨字形,中央有两棵大枣树,水缸,两大片空地。
五月正是枣树盛开的时节,空气中飘荡着清淡的花香。除此之外,实在瞧不出半点生活情趣。
不过,此时卫子嫣并无心情仔细打量,只穿廊而过时草草扫了几眼。
冷香带她出了福禧堂,步入鹅卵石铺砌的竹林小道。顺着蜿蜒曲折的林荫小路穿过池塘,远远瞧见一座秋千下有两个人——正是三姨娘的一双姐弟,晏启珠与晏启风。
卫子嫣对晏家这位大小姐可谓印象深刻。
尤其近几年,十二万分地嫌弃她对他们大哥哥一味死缠烂打,每回照面时从未给过她好脸色。
现如今见她终于“如愿以偿”嫁进来,怕只会愈发讨厌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卫子嫣打算假装没看见,与冷香低头疾走。
然事与愿违,八岁的晏启风跑起路来跟一阵旋风似的,眨眼就奔过来,双臂一展挡住她的去路。
“三公子有事吗?”卫子嫣只得停在拱桥的台阶上。
晏启风神气地脖子一扬:“我阿姐有话说。”
可不,卫子嫣转过头,便见晏启珠踱着悠哉的步子朝这边来。
她今年好似十四,个头却比自己矮不了多少,模样也生得明媚锦绣,偏偏性子比她还要不讨喜。
小时候第一次在晏府见到这位启珠小姐时,卫子嫣就知道她不喜欢自己,什么东西都跟她抢。
卫子嫣是家中独女,从小受宠惯了,行事作风率性直接,不会刻意讨好谁,更受不了别人抢她的东西,故而她与晏启珠的积怨由来已久。
后来她缠上晏启正,晏启珠更是变本加厉地讨厌起自己,说她不要脸、不知羞耻、配不上她大哥云云……
真是比她大哥还要让人烦!
喏,晏启珠让弟弟先来拦她,又摆出高傲的姿态款款而来,再特意站上高她两步的台阶,居高临下,虚张气势。
卫子嫣心里道了声“幼稚”,不屑地拿眼尾瞟她:“启珠妹妹想说什么?”
“谁是你妹妹?你别以为费尽心机嫁给了大哥,我就会尊你为大嫂。”晏启珠话里话外全是浓浓的敌意,“在我这里,你永远都不配当我大嫂!”
“大小姐……”
“你闭嘴!”晏启珠喝住试图开口圆场的冷香,“她才刚进门,这么快就认了新主子?”
卫子嫣不想波及无辜,忙向冷香摇了摇头,复又看向晏启珠,嘴角挂着一丝嘲意。
“说完了吗?”
那些话冷香听了会在意,她却没有一丝介怀。
她本来就不想嫁过来当什么大嫂,晏启珠的敌意在她眼里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你得意什么?”见她不恼,晏启珠反而恼了。“大哥根本就不喜欢你!指不定哪天一封休书,把你从晏家赶出去!”
卫子嫣登时表情一定。
休书?
似乎……
也可以是条出路……
“呵,吓到了?”晏启珠以为她怕了,得意地继续出言奚落。“新婚第一日便被大哥冷落,连家宴都不陪你去,你以为晏家少夫人的位子可以坐多久?”
“喔,多亏你提醒。”卫子嫣心中忽然开了窍,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丝窃喜。“家宴你要去吗?要不一起走?”
“你——”晏启珠气结。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见她毫无难过之意,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只有生气干瞪眼。
“时候不早了,我得赶紧找你大哥去,毕竟……”卫子嫣扬着嘴角,故意气她。“我还想在晏家少夫人的位子上坐久一点呢!”
“你、你做梦!”一气之下,晏启珠竟然伸手猛地一推。
卫子嫣猝不及防,幸而冷香眼疾手快在她身后扶了一把,脚下才不至于滑下台阶。然而她摇晃的身子尚未站稳,晏启风又冲过来推她一把。
这下冷香也没能护住,卫子嫣脚下一扭,重心不稳,人往后一屁股摔在地上。
“少夫人!”冷香连忙过来扶她。
左边脚踝处隐隐作痛,卫子嫣被冷香扶正,伸直遭殃的那只脚,一动就疼得到抽一口凉气。
晏启风毕竟年纪小,眼见闯了祸,慌忙拉着姐姐掉头就跑。冷香见状,忙说要去寻大公子过来。
“不用,扶我起来。”卫子嫣可没想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故意冷落她的人身上。
“不行啊少夫人,要是伤到筋骨可不能乱动。”
“……”
不会这么倒霉吧?才刚进门一天。
卫子嫣不肯信邪,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正要迈脚试走两步,一道清冷的男音由远而至。
“睡到日上三竿,终于舍得出门了?”
【作者有话说】
成亲啦!撒花!
夫夫妻妻同床异梦的日常来了,无宅斗,放心食用,兄弟姊妹只是催化剂。
强扭的瓜马上会一头先甜起来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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