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作者:甜苏余
平盛关虽为边塞重镇,但却汇聚着五湖四海的军户家属,朔北寒凉,入目皆是一片荒凉,并无赏花踏青的地方,所以每逢三月初三,便成了集会。
商贩走卒叫卖声此起彼伏,琳琅满目的物件摆满了街巷,小孩子们欢呼着捧着糕点,你追我赶。
林舒蕴看着小摊前新鲜新奇的东西,目不暇接。
在怀上孩子的前期,总是呕吐吃不下东西,但随着现在有了八个月的身孕,她的食欲好的不得了。
她每日用五顿膳,若非安然控制着她的饮食,厨娘也做得清淡些,才没有变成一个胖子。
但今日林舒蕴心情不佳,她决定要放肆吃一顿。
闻着刚出炉饼子的咸香味,林舒蕴眼眸瞬间放光,牵着明月就要往摊子前走。
明月赶忙唤道:“慢些慢些,您要小心。”
林舒蕴回眸笑着说道:“无妨无妨,安然不是说要多走走嘛。”
“婆婆,给我拿五个饼子”,林舒蕴走到卖胡饼的摊位前唤道。
明月刚递过去银钱,接过胡饼,便被林舒蕴拉到了旁边卖酸辣粉的地方。
“明月,你快些过来,我们吃完了还能散散身上的味道,免得被小家伙们发现。”
林舒蕴已经坐到了桌子前,明月赶忙付钱端着粉走过来。
这家店虽然没有云县城北的铺子好吃,但是胜在店家是晋地人,陈醋醇香浓厚,林舒蕴甚是喜欢,还专程让厨娘来打醋。
若说这么多年,林舒蕴有了许多变化,但是却在怀孕的时候,喜欢吃酸辣粉却是始终如一。
明月还记得在京城的时候,定王专程请来川地的厨子,问御膳房要上酸辣粉的配方。
还在她思考的时候,林舒蕴已经用锦帕擦拭着唇角,兴奋说道:“走吧,我忽然想起来,安然曾经请我在王嫂子那里吃过的凉粉,今日我请你吃粉。”
明月的眉头紧皱,赶忙伸手拦住林舒蕴:“不可以了,您已经吃了一碗粉和一个胡饼了。”
“可是……还是感觉饿”,林舒蕴边说边摸着小腹,眼眸微微向上试探地望着明月。
“好好好,我今天不用晚膳了,可好?”
看着明月仍然没有要去的意思,林舒蕴低头说道。
明月轻叹一声,坚定道:“好,那……您也不能再吃小食了。”
“好,我保证不吃。”
听着林舒蕴的保证,明月只得继续跟着她往王嫂子的摊位处走。
看着主仆二人逐渐离去,站在街巷一名手捧书册的书生缓缓挪开了视线,猩红的眼眸仿若在看得手的猎物一般。
王嫂子的摊位偏离了街巷的主干道,当林舒蕴走过去的时候,却看到了她已不再卖凉粉。
对于扔下一块碎银子的大主顾,王嫂子自然记在心间,她抬眸看到林舒蕴的那一刻,赶忙招呼着笑道:“夫人可是来吃粉的吗?”
林舒蕴还未回答。
一道巨大的爆裂声,仿若在摔砸东西般的声音,瞬间充斥在小巷中,还不等林舒蕴回神,一道细弱哭泣声倏然响起。
林舒蕴回眸望去,只见一个身材臃肿的男子仿若在拎着小鸡仔一般,把一个瘦弱的小女孩从房门中直接扔了出来。
他怒吼道:“你个败家货竟敢偷吃地瓜,你让老子吃什么……”
小女孩身着单薄衣衫,满脸都是血痕,她仿若一块破旧的抹布被人遗弃在地上。
她黢黑的小手揉搓着眼眸,哭着说道:“我……我饿……”
男人根本不管小女孩,砰的一声,大门瞬间关闭。
小女孩红着眼睛,瘦弱颤抖着身子,踉跄着从街巷走到家门口,她环臂蜷缩着坐下。
似是在等男人心软开门的时候,能放她进去。
林舒蕴看得心中酸涩,小声叹道:“这孩子真可怜。”
王嫂子叹道:“这女娃的娘早早就没了,她爹难受了几日便另娶新妇,新妇生下两个男娃,发现这个男人总是动手打人,她受不了便跑了。”
“这个男人好吃懒做,家中已经没有余量,还要养活三个孩子,他性急动手便朝着女娃动手。”
林舒蕴听着心中难受,冲着明月招了招手。
不过片刻,小姑娘就被带到了她的面前。
小姑娘浑身颤抖着,一双眼眸闪着水光,害怕地直往明月身后缩。
林舒蕴从怀中的小荷包取出几粒冬瓜糖,温柔说道:“不怕,我不是坏人,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怯生生说着,“妞妞……”
话音刚落,一道饿极的咕噜声响起。
林舒蕴轻叹一声,用锦帕轻轻擦拭着妞妞的脸颊,“姨姨请你吃馄饨可好?”
“……可以吗?”
妞妞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林舒蕴,眼中的泪水瞬间落地,再次问道:“是给我的吗?”
“我……可以吃吗?”
当妞妞瘦小的手指紧攥着木勺时,氤氲的热气熏得她眼眶热热的,她狼吞虎咽地吃着馄饨。
林舒蕴轻声道:“慢慢吃,没关系,都是你的。”
话音刚落,妞妞却吃得更快了,她丝毫没有觉得馄饨的滚烫,用完后,头也不回地跑开了,瘦小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街巷。
明月张了张嘴,不满地说道:“这孩子,怎么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跑的不见人影了。”
“无妨,孩子而已。”
林舒蕴揉了揉泛酸的腰肢,缓缓站起身来,“走吧,我们准备回吧。”
明月搀扶着林舒蕴刚走出街巷,她们转头便听到了婴儿的撕心裂肺的哭声,连个大人的哄抱声都没有,
林舒蕴转眸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俨然始在巷道中,她微微蹙眉道:“这里怎么到处都有弄丢孩子的,明月你且去看看。”
明月点了点头。
林舒蕴就看着明月绕过一处草垛,走到街巷的尽头,转弯后便看不到了踪影。
婴儿的声音还未停歇,明月却一直没有过来。
林舒蕴心道:莫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亦或是这孩子莫不是身体残缺吓到了明月。
她疑惑地挺着肚子,刚绕过草垛,突然,一股浓烟瞬间喷向她的鼻腔,还不等她冲着外面的护卫呼喊,眼前一黑,已然昏厥了过去。
“桀桀桀,我就说这娘们好弄得很,苏军师的口技也越来越精湛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放下手中的烟枪,缓缓走了出来。
一名书生样貌的男人,手持匕首,冷冷说道:“狼瑞,不要多废话,赶快把她运出去,送给单于。”
狼瑞点了点头,他警惕地环视着附近,赶快把晕厥的林舒蕴抬进了身旁的房屋内。
突然,咚得一声清脆的声音在街巷响起。
狼瑞瞬间警惕地冲着声音传来的草垛处走去,他看着微微探出的鞋子,猛然冲着草垛刺向。
他怔怔地刺了好几下,却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他踹开那只小鞋,才发现只不过是他杯弓蛇影罢了。
“你怎么了?那里有人吗?”
书生问道。
狼瑞摇了摇头:“是我看错了。”
书生推着一个菜车缓缓走了出来:“走吧,我们该去城外送菜了。”
狼瑞赶忙过去,小声道:“苏军师,让我来就好。”
咕噜咕噜的菜车缓缓驶出街巷。
草垛旁的小竹篮中,妞妞小小的眼眸却看到了绑架全过程,她颤抖着身子,掀开竹篮,仓皇地跑离此处。
回家的路上,妞妞的眼泪瞬间滴落。
她已经不记得娘亲的长相了,她想应该和夫人一样又香又温柔。
刚开始街巷的姨母婶娘们,还会给她一口吃食,但是她们的好心却被她爹辱骂,之后便无人再帮她。
今日,这个天仙般的夫人再次帮助了她,她便想着赶快吃饱离去,不能让爹看到,要不然他会欺负夫人。
而她却想着报答夫人,她赶忙从藏在树下的宝盒中,取出一枚小木偶送给夫人。
还不等她送给夫人,却看到了这令人恐惧的一幕。
她不知道该唤谁,也不知道该让谁去救夫人。
妞妞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儿歌——平盛关谁最强,当属将军第一名。
她拖着一条瘸腿,紧攥着手中的木玩偶,踉跄着跑向了传说中将军的府邸门口。
——
咯噔咯噔的声响直窜耳膜,吵得林舒蕴脑袋隐隐作痛。
她缓缓睁开双眼,下意识想要撑着坐起身来,指尖却触碰到一堆泥土状的东西,她的双臂和双脚被绳索绑着,嘴中也被塞上了布巾。
霎那间,昏迷前的记忆瞬间涌入她的脑海中。
林舒蕴的瞳眸猛然紧缩,心脏在胸腔中瞬间失控地狂跳,咚咚的声音仿若擂鼓般在耳中响着。
她这是被绑架了。
“喂!车里装的什么!”
此时,看守城门将士的声音传到了林舒蕴的耳中。
“没什么,就是卖剩下的地瓜还有俺家看门的一条狗。”
男人憨厚的声音响起,他笑着乐呵,又似是怕守城士兵不信,他赶忙掀开掀开菜车的盖子。
听着车外的声音响起,林舒蕴看着根本没有掀开的盖子,她才发现自己是在菜车下面的夹层中。
她颤抖着试图用尽全力撞向车厢,她身旁的地瓜被撞得咚咚直响。
“这是什么动静?”
官兵冷冷走过去,只见木箱中堆满了地瓜,还有一条白狗被放在其中。
他眼眸微蹙,似是发现什么疑惑,当他想说什么的时候,狼瑞藏在衣袖中的手臂紧绷着,手指紧攥着匕首。
“俺家的狗太闹腾了”,他憨厚地对着小狗说道:“你要是再动,俺回家就把你杀了吃肉。”
小狗被吓得瑟瑟发抖。
林舒蕴瞬间汗毛直立,她浑身抖似筛糠,显然这话是在对她说。
官兵淡淡说道:“好,走吧。”
狼瑞笑呵呵说道:“多谢官爷。”
林舒蕴透过木箱的缝隙处,看着平盛关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她浑身僵硬,紧攥着手指感受着痛意。
忽然手腕上的佛珠缓缓落下,她想起什么,被捆绑的双手用尽全力,扯开珠串。
她喘着粗气,紧咬着牙关,手指轻轻拨动着佛珠从木箱的缝隙中扔出。
林舒蕴颤抖着扔出佛珠已然用尽了全身的勇气,额头的冷汗一直顺着鬓角滑落,滑落在眼眸中,她都不敢眨眼。
她耳朵竖起,听着车外并没有传来绑匪凶残的声音,也没有被人发现。
她数着数,每隔三百下,便扔出一枚佛珠。
林舒蕴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这是唯一能让将军府发现她行踪的办法了。
随着时间逐渐流失,林舒蕴手中的佛珠已经没有了,但车却没有丝毫停下的迹象。
她也不知道这群人就是谁,来自何方?为何要绑她?
林舒蕴越想心中越慌,小腹中的孩子也不安地动来动去。
她紧咬着唇角,强迫精神高度集中。
倏然,咯噔一声。
林舒蕴赶忙闭上双眸,躺倒在地瓜上,但她头顶的木板却没有挪开。
她却听到了一道暴躁愤怒的怒骂声,随后一道更为清亮的声音似是在劝阻。
随着声音逐渐靠近,林舒蕴发觉,绑匪的交谈并不是朔北的方言而是蛮夷的胡语。
她的后背瞬间被汗水浸湿,刺骨般的冰冷席卷上四肢,心脏七上八下地在胸腔中跳动着,太阳穴嗡嗡作响。
绑匪两人似是发生了争执,林舒蕴头顶的木板瞬间被掀开。
狼瑞看着面前装睡的女人,拿起手边的酒壶猛然泼了上去。
他用官话愤然怒吼道:“你的男人杀了我的族人,我要用你的命来祭他们的亡魂。”
林舒蕴被烈酒呛得猛然咳喘起来,她缓缓睁开眼眸,光亮入眼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紧咬着牙关,看着面前魁梧的男子,沙哑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不懂是吗?我杀了你,你就懂了!”
林舒看着狼瑞猛然抬手就要刺向她的胸膛时,她猛然一颤,并没有感受到冰冷刀刃刺进胸膛中的痛意。
狼瑞的手臂却被军师苏碧波紧紧攥着。
“现在还不能杀她,我们还要靠她和陆誉谈判,让他的军队撤出草原。”
狼瑞愤然说道:“要是谈崩了怎么办。”
苏碧波冷冷说道:“那便在两军交战前杀了她,拿她祭旗。”
“你们……是不是绑错了?”
一道轻柔的西北嗓音缓缓响起。
狼瑞眼眸一缩,拿起匕首愤然抵着林舒蕴如凝脂般的喉咙,愤怒说道:“你在说什么?”
“我不是陆誉的夫人。”
林舒蕴手指紧攥着手心,眼眸却满是坚定说道。
苏碧波眼眸低垂,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困惑,抬眸的瞬间又化为了坚定:“你就是陆誉的夫人,定王府的定安郡主。”
“我不是。”
“世子怎么会娶我这样丑陋的女人,郡主是金枝玉叶,和我这种粗俗的西北女人不一样。”
林舒蕴用着一口熟练的西北口音,慌张地继续说道:“我就是个奶娘,不是什么夫人。”
传言定安郡主是从江南寻回来的,无论如何都不是一口西北口音。
苏碧波眼眸阴沉,没再说话。
林舒蕴眼眸中一副慌张的样子,生怕他们不信,继续解释道:“世子成婚没有七个月,我都快生产了,怎么会是他的夫人。”
“求求您,求求您放了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乳娘而已。”
狼瑞不懂中原人的规矩,他慌张望向苏碧波,却看到他眼眸中满是阴郁说道:“错了,绑错了,不是她,陆誉的夫人是江南人,中原人也不会在婚前欢好。”
听着他们对话,林舒蕴眼眸低垂,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手指已经把手心扣伤。
她轻轻喘着气,眼眸中满是慌张。
狼瑞重重踹了一脚木箱,厉声埋怨道:“军师,这可是你让我绑的,陆誉已经打到我们老家了,怎么现在就绑错了?”
苏碧波没有说话,他手持匕首缓缓抬起林舒蕴的下巴,狭长如狐狸般的眼眸,阴沉说道:“我这就派人去确认,你若是敢骗我,我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话音刚落,林舒蕴头顶的盖子被再次盖住。
只听苏碧波冷冷说道:“先把她带到营帐中,等我回来。”
林舒蕴强撑的精神瞬间松懈,害怕恐慌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帘,双唇颤抖,小腹中的孩子也动个不停。
她想,将军府如同铁桶一般,下人自是不会泄露出她的容貌,她出府的次数屈指可数,蛮夷不太可能知晓她的容貌。
她的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个这办法,走投无路下,只能赌一把。
万幸,她赌对了,她和孩子还能再撑几日。
听着菜车再次响起咕噜咕噜的声音,林舒蕴空洞的眼眸死死盯着一角,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默默地流淌着。
事到如今,她还能相信陆誉吗?
他堂堂镇北大将军,当真能为了一个同他结怨的妻子,就舍弃麾下将士、身后的百姓臣民还有足以让他留名青史的功勋吗?
林舒蕴疲惫地阖上眼眸,不想再去思考,冰冷的答案已经在她的心里。
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不停地洇湿着隆起小腹的衣衫,她低头垂眸,视线落在怀胎八个月的小腹上。
“是娘对不起你”,林舒蕴在心里默默叹道,“这次……我们怕是要一起去黄泉路上了。”
——
营帐内,
“老单于已经中箭受伤,他的长子的头颅已经被您割下,次子已经死在了两日前,只剩下最弱的三子,我们乘胜追击,便能大获全胜啊!”
“将军,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李副将笑得开怀,举起面前地茶盏就要敬向陆誉。
陆誉的脸上已经布满了疲惫,但一想到很快便能回去见到挽挽,漆黑的眼眸中便闪过一抹淡淡的欢喜。
他正欲说话,营帐外却传来了一道急促的禀报声。
“将军,平盛关将军府有急件!”
贴身侍卫孙校甚至都不等陆誉回话,便径直走进营帐内,递给陆誉一张纸条。
“将军,府中出事了!”
陆誉瞬间站起身来,一把抓过信笺,目光快速扫过,他浑身的血液仿若被冰冻一般,脑海中已是一片空白。
下一刻,他双手猛然撑着桌子,喉咙上下滚动,一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飞溅在信笺之上,形成点点红梅。
挽挽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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