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作者:借晴光
陆如冈顾不上姿态狼狈,爬起来踉踉跄跄地疾步跑了,生怕跑得不够快,被章萱仪看到。
他满脑子翻滚着两句话,为什么莫玲珑会来上京?她准备做什么?
授官后他入职翰林院,对悔婚被告发会面临什么再清楚不过。
他的官职,他的婚事,他目之所及锦绣一样的前途,都会毁于一旦!
他要想办法,他一定要想办法!
陆如冈心乱如麻地低头一路猛走,抬起眼才发现,自己又走回了元福寺,正站在大殿前。
看着巍峨的大殿,法相庄严的文昌帝君,他扑通一声跪下来,重重磕了个头。
求帝君保佑!
求帝君保佑!
他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狠狠磕头。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同友人耳语:“要这么求才有用吗?”
“跟着跪吧,马上京察了,难道你想外调到穷山恶水的地儿去?”
那人咬咬牙,跟着跪下来,砰砰地磕头。
有了一个人,就有第二个人,一时间大殿前磕成一片。
金家粥棚前,章萱仪往远处张望了下:“我怎么好像听到,刚才有人叫你名字?”
莫玲珑微微一笑:“哦,是欠我钱的人,乍然见到有些吓着了。”
“欠钱的人当然心虚,他欠得多吗?多你可要告官。”章萱仪说。
“一百多两吧,嗯,我告了的。”
她正持之以恒,想尽办法地告,直到他付出足够代价。
“居然这么多钱!有需要帮忙的,你可不要客气。”章萱仪面带义愤。
她一下子觉得,自己从爹那要米面还是要少了。
莫玲珑手头不那么宽裕,都还能拿出存粮行善。
只有何芷注意到,刚才那人明显是准备过来打招呼的,但在看到莫玲珑的瞬间,吓得狼狈而逃。
有人从正殿方向缓缓而来,打断了两人交谈:“小妹,日头太热了,你哥派人过来接我们下山去。”
来人正是章萱仪的嫂嫂,当朝首辅嫡女金岚心。
快近午时,日头火辣辣的,来看道场的人也渐渐结伴下山。
莫玲珑对金氏福了福身:“多谢章夫人,允许我的小摊摆在这里。”
金岚心摆摆手,笑容端庄得无可挑剔:“莫娘子的胸怀令人敬仰,能帮上忙是我荣幸。”
又看向自家小姑,对她短短半月的变化暗自心惊,说道,“你还帮萱萱解过围,我这点忙实在不值一提。”
章萱仪出门一趟不易,嫂嫂亲自过来请,也不敢让兄长多等。
她恋恋不舍地看着莫玲珑,用手比了个书写的动作,揽着金岚心的胳膊,走到了婢女打起的绸伞下。
何芷目送姑嫂俩一行人离开,神色一松:“这下好了,有了尚书千金送的这20石米面,你说的这个流动馒头摊也好多支撑一段时间。”
她们今天过来“测试”馒头的销路。
一种仍是白馒头,个头小些,另一种则是揉了南瓜进去的南瓜馒头,个头大些。
如今馒头涨价逾六倍,原先卖三文钱两个,现在已经卖到十文钱,而且看势头还要涨。
莫玲珑虽有存粮,但佐料涨价,且得平衡茶楼生意受损的亏空,便定了三文钱一个。
测试的对象也不是灾民,而是来参加道场,拜文昌帝君的上京人。
何芷带着周大,把摊头摆在金家粥铺旁边,一会儿就售卖一空。
也万幸摆在金府的粥摊旁,险些被人冲倒。
“南瓜馒头卖得快,毕竟个头大顶饿,我听那些人说,咱们这馒头带甜味,好吃着呢!”
莫玲珑听完他们说的,眉头皱了一下,看来这馒头还得找个合适的地方出摊。
一行人下了万柳山,一路上灾民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山上方向聚集。
莫玲珑看着,又想起林巧,也不知金安现况如何,她够不够粮食吃。
她想着,手心慢慢攥起。
不要紧,哪怕官府先前怕得罪章尚书不管这案子,等他被章府抛弃之后也会管的。
快了。
回到茶楼,店里果然没什么客人,只三三两两有唉声叹气的老客,就着新品奶盐芝麻苏打饼喝闷茶。
刚出炉时,热烘烘的麦香和芝麻香,让人闻着肚饿。
等凉了吃进嘴,先是香味扑鼻,一咬下去脆而化渣,咸香适口。
叫人一口接一口舍不得停。
这款饼干用料简单,成本低廉,30文就有满满一碟子,比市售的馒头贵不了多少。
故而,在老茶客群里还有不错的销路,这两天都有人买了外带的。
两人进小茶室盘账。
其实不用盘也直到,馒头的生意可以做,即使价格跟外面比低了一大截。
何芷犹犹豫豫地提议:“要不稍微涨点?我们这个价比别人便宜了太多,我怕出事……”
今天就险些被人挤倒了。
莫玲珑垂着眸,说:“不用担心,如果灾民进内城,说明上京已经乱了,这慈善生意就不做,改成每日定量送。”
她抬眼看着何芷,眸光镇定,“现在是给荷风茶楼扬名的机会,你不想要吗?”
这话让何芷有种说不出的心悸,好像她在临走交代什么一样,于是脱口而出:“茶楼是我们一起的,你怎么……”
“我只是暂时的搭档。”莫玲珑轻笑着说,“茶楼始终是你的。”
有个想法在何芷心头盘旋有些日子了,她当下说了出来:“我不如你会做生意,也没怎么用心,这茶楼生意在我手里一直都不咸不淡的,直到你来以后,才有了起色。我也喜欢跟你搭档,踏实,所以我想……这茶楼分你一半。”
这话一出,莫玲珑表情凝住。
上京地贵。
何芷这个茶楼是父亲当年部下承他救命之恩,拿出皇帝赏银替她交了五年的租,少说花了几百两银子。
好让她有个稳定的生计来源,安身立命。
她居然轻飘飘一句话就送一半出去?
莫玲珑有些感动,搂了搂她的肩:“这太贵重了,使不得。你以后可千万不要这么盲目地相信别人,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何望兰,要懂得给自己打算。”
“你要是信得过这次就听我的,等灾情过去,粮价回调,荷风茶楼就能彻底在上京打开局面。”
提到何望兰,何芷沉默了。
点点头说:“我听你的。”
这话题揭过后,她
忽然又想起今天在崇安观外看到的那个男人,在莫玲珑转头前后,从笑容和煦到见鬼一样骤变的表情。
于是她不确定地问:“今日我们在道场外边看到的那个人,是不是也认识章府的小姐?”
当时,那人应该只能看到章萱仪。
莫玲珑垂着眼:“应该吧。”
她的确有把握,陆如冈今天会去万柳山。
莫玲珑日日去京兆府告状,日子一久那几个书吏也都熟了。
尤其是,她现在去也不空着手,有时是几块松饼,有时是几瓶杏汁,最近则带馒头。
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们拿人手短,难免口上松动。
寒暄中他们说,快京察了,听说有人去她茶楼买了许多点心送上峰的老母亲,还有人提前攒了松饼准备去拜文昌帝君。
她第一次听说这种传统,便多问了一句。
书吏便告诉她,文昌帝君是在京官员年年必要拜的,尤其是七月七这日,女子乞巧,男子拜帝君,香火最盛。
陆如冈很信这些。
春闱前,让原主去金安的孔庙拜过。
所以,当他知道这个传统惯例,应该不会错过。
甚至时辰都要在最讲究的巳时。
再说章萱仪。
在得知她准备七夕道场这日去卖馒头,当即让婢女送了20石米面的契牌过来。
她应该很想去。
而身为文官表率的吏部尚书,大概率也不会拦着女儿善心之举。
京兆府的书吏还说,京中权贵近日都在郊区施粥。
那么,即便章家不施粥,她的嫂嫂娘家,堂堂首辅自然要施。
这样一来,章萱仪出现在崇安观道场的可能性,就变得极高。
这一点,她能想到,本就在追求章府千金的陆如冈,也能想到——这是极好的见面机会啊。
章萱仪为了好好瘦身,令他刮目相看,已经快半个月没有见他了。
他心里焦灼不安,生怕有什么变数。
自然会去打听她的动向。
在得知她七夕这日去崇安观时,甚至心生喜悦:看,她是特意为我而来。
莫玲珑只要午时前跟章萱仪碰面,静静等待。
就能跟陆如冈碰上。
结果……真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
陆如冈是真的快被吓死了。
一向体面的探花郎,狼狈地下山滚回了东四巷。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在上京?
上京和金安路途遥远,莫玲珑一介弱女子居然出现在此地。
不仅如此,她还跟章萱仪有说有笑!
她是不是知道自己入了章大人眼,快要成为章门佳婿了?!
她接近章萱仪,是想干嘛?
陆如冈简直不敢往下想。
“公子,怎么这么早回来?你不是说要午时过后吗?老奴正准备要去买米……”
东伯絮絮叨叨,正要说米太贵,今日开始喝粥,抬头看到陆如冈见鬼一样失态的表情,骇了一跳,“公子你怎么了?”
陆如冈茫然的双眼对上东伯焦灼关切的脸,忽然狰狞咆哮:“莫玲珑来上京了!你到底怎么退的婚?!”
“什么?”东伯骤然吓了一跳,竹篮落地,“那死丫头怎么可能有这份能耐?!”
“那我是见鬼了不成?她不光来了上京,她,她还看起来跟章萱仪亲密无间!”陆如冈口不择言,“肯定是你退婚的时候说了什么不当的话,她才会这么阴魂不散!”
东伯顿时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又酸又疼。
一路上风餐露宿,他舍不得多花一文钱买吃喝的,竟被如此埋怨。
东伯老泪纵横:“老奴都是为了公子,绝没说一个不当的字!老奴要是撒谎……天打雷劈啊!呜呜呜,可公子三不五时去章府,难道就没一点察觉吗?”
察觉?
陆如冈忽然想起那天夜里,章府院中侍琴手里那只提篮,“她早就知道我……我在章府,不,是恩师有意让我娶他千金,怪不得,怪不得……章萱仪不见我。”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仰面看天,口中喃喃。
小院之上,碧空如洗,轻云淡淡。
一个时辰前,他还觉得自己前途如这日头一样,灿烂辉煌。
如今,只觉眼冒金星。
“事已至此,公子去求她吧。”东伯在旁说,“莫玲珑对公子你情根深种,你去求她,允她一个妾的身份,先把她摁下来!她该懂得夫荣妻贵,只有公子得了前程,才有她的位置!”
闻言,陆如冈失焦的双目慢慢恢复神采,是啊,她要的不就是待在自己身边的身份吗?给她不就好了?
他去求她!
陆如冈和东伯把蛛丝马迹都盘了一遍,推测出荷风茶楼的“玲珑记”点心,乃是莫玲珑的手笔。
也就是说,莫玲珑暂居在荷风茶楼,离他不足百丈距离。
一想到他春风得意地进出翰林院、章府,仕子组织的雅集,这些行踪可能都在莫玲珑视线之内,就让他后背发凉。
陆如冈舌根僵硬:“东伯,你说她怎么会有做点心的手艺?又怎么一下子在东四巷有这等局面?”
他也去茶楼光顾过,那会儿粮价已经抬升,茶楼生意却还极好。
买点心时,他甚至排了一会儿队。
在莫家住了三年,莫玲珑从未下过厨房,说她一句十指不沾阳春水也不为过。
难道,他赴京这半年多来,她得了什么机缘?
东伯一脸凝重:“老奴实在想不出,公子别耽搁了,还是快些去吧!听凭她打骂,你尽可把事推在老奴头上,咬死了自己没说要退婚这事,说不定她被哄动……也就过去了!”
危难时刻见真情。
即便陆如冈此时满脑门官司,也被东伯这番话打动了,有些后悔方才对他不留情面的斥责。
他看了眼日头,缓声说:“她此刻应该还在山上,等晚上我再去。我先帮东伯收拾。”
傍晚,两人没滋没味吃完晚饭,陆如冈换了身新衣服,将莫玲珑给他编的络子系在腰上。仿佛这样可以证明情分还在。
然后,深吸一口气,抬步往荷风茶楼走去。
暮色四合,正是家家户户围坐吃饭的时间。
一路经过他已经熟悉的食肆,商铺,终于站在了荷风茶楼前。
茶楼已关了门,只楼上点着灯。
门前惯常用来挂当日点心的牌子,这会儿写着:【今日点心已售罄,馒头摊流动中,敬请关注。】
最下面,画着一朵憨态可掬的荷花。
瘦金体的字看来还有些稚嫩。
莫玲珑练的,是自己为她选的卫夫人簪花小楷,一点不像。
这不是她的字。
陆如冈咽了下口水,心跳如擂鼓。
他又看了眼自己身后,有些分不清是想将这街景印在脑海中,给自己鼓劲,还是怕有人围观,心虚得厉害。
绷着腮帮子深吸两息之后,他终于走上前,手握成拳叩下去。
“谁啊?”小女孩的声音,“店里已经打烊了。”
陆如冈清了清嗓子:“请问,莫娘子在吗?”
“你是谁?说出名字我才好替你传话。”小女孩不留情面地反问。
陆如冈滞了滞,嗓音有些干哑:“我姓陆,说陆郎君她就知道了。”
“请等着。”
里面响起一阵脚步声,随后,莫玲珑的声音隔着茶楼的木门传出来:“来得倒是挺快。”
是她,是她的声音!
陆如冈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仿佛这样,可以延迟见面的时间,也延迟那份尴尬。
莫玲珑拉开门,陆如冈尴尬的脸出现在面前。
他比原主记忆中的样子,略胖了一点,眼里多了城府,纹身一样刻在唇角的那抹笑,也显得世故圆滑。
那分令原主最初动心的温润,现在看看,不过是尚未得意时的自卑。
却被爱慕的滤镜美化成谦逊。
而他一旦得意,怕是最想撕掉这幅嘴脸。
“玲珑,你……”他很久没喊她的名字,有一些生疏,却没想在她脸上捕捉到一丝憎恶。
“陆公子请慎言。我们之间不是这
种可以直呼其名的关系。”莫玲珑眸光浅淡地看着他,似笑非笑,“找我有什么事?”
陆如冈一时语塞。
在他印象中,莫玲珑单纯,看他的目光总是直白而热烈。
实在容易掌控。
而不是像眼前的人这般,冷漠,平静,毫无有突破口。
陆如冈从来没像现在这样,不知道该怎样接她的话。
他们之间的关系,隔着空白的半年,已经颠倒。
此时她像站在无形的高位,轻蔑地审判他。
“你怎会来上京,是来……找我吗?”重重的心跳声中,他终于艰涩地问出来。
莫玲珑看着他,缓缓笑:“你很怕?”
笑容还未收尽,有嘈杂声渐渐逼近茶楼。
一道公事公办的声音隔着门确认:“就是这里?”
“是的,差爷,应该在这里。”
是东伯的声音。他嗫嚅着又问,“到底是咋回事啊?”
陆如冈转头向外看去。
茶楼的门板还未封,格棂透出晚霞的光影。
这片光影中,有几个拉得长长的人影走进,将绯色和金红的霞光踩碎。
门被敲响:“开门!”
莫玲珑打开门,见是一队差吏,头戴皂色顶巾,青色上衣下裤,腰间悬挂腰牌。
那腰牌上刻着都察院三个字,并两个数字,分别是三四,一七。
心跳快了一下。
有的事,纵使怀着期待日日努力地去做了,但当真的来到面前时,反而有些不真实。
外头的东伯也看到了她,双眼瞪大翕动着嘴唇正要说话,却发现莫玲珑压根没看他,而是紧紧盯着这群官差。
带头的差爷往里扫了眼,喝道:“陆如冈何在?”
“我是。”
陆如冈往前一步,眉头已是皱起。
看这官差的穿着,是下层吏员。
自己何曾跟这样的人打过交道?
“都察院奉旨拿人,陆如冈,跟我们走!”来人声音低沉,带着令人胆寒的气势。
“你们搞错了吧?我家公子他是……他可是探花郎,被皇上钦点去翰林院的啊!”
东伯骇然地扑过来,被为首的官差手一挡推开。
茶楼对面的客栈,旁边的食肆,再过去一点的绸缎铺,这些店铺的人纷纷簇拥到茶楼门前,闻言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起来。
“带走!”
带头的官差乜着脸色发白的陆如冈,不屑地冷哼,“都察院奉旨拿人会审,绝不冤枉任何无辜!现在让开,不要耽误我们办差!”
莫玲珑上前一步,行了个礼:“请问,陆如冈所犯何事?”
她问出了陆如冈想问的话,他像看救命稻草一样看向莫玲珑。
见她风度端方,官差应道:“有人告陆如冈悔婚,我等带他回去受审。”
“谢谢告知。”
莫玲珑退后。
袖笼下,攥紧的手有些微微颤抖,脸上缓缓地露出一丝笑意。
终于——
她终于告成了!
悔!婚!
刚才东伯的喊冤声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是金科探花。
围观的街坊四邻私语声更大了。
一甲进士的光环,是所有读书人毕生在追求的荣耀高峰。
而悔婚,则是大安朝被写进刑律的罪名。
这两样有了交集,实在震惊。
听到那差吏的话,陆如冈脸色唰一下变白,转而扑到莫玲珑面前跪下,去拉她的手:“玲珑,你快跟他们说,我没有悔婚,我来就是想跟你商量婚事的!”
里面,闻声而来的何芷母女和两个店小二看到这幅场景顿时刹住脚步,呆若木鸡。
莫玲珑抽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被他碰到的指尖,往后一退:“抱歉,陆公子,你还是去跟都察院的大人说吧。”
晚霞渐渐沉下去,刚升起的满月高悬于空,寂寂洒下冷白的银辉。
那些光线落在陆如冈的脸上,显得面如死灰。
哀求的眼神渐渐疯狂:“你救救我吧,我什么都会愿意的,我什么都愿意!我还是娶你!好不好?”
窃窃私语的音浪和众多鄙夷的目光中,他被捂住嘴绑住手,像丧家之犬一样被带走。
只剩下东伯一路哭嚎的声音回荡:“哎呀,弄错了呀!我家公子没有悔婚!”
都察院的差吏渐渐远了,街坊四邻收回视线望向茶楼。
住得久了,这些人都已眼熟,如今带着全新审视的目光,看向莫玲珑。
何望兰上前,当着众人的面,毫不客气地“啪”一声把门关上。
母女俩一前一后地看着莫玲珑。
茶楼里好像从未如此安静。
看母女俩小心翼翼的目光,莫玲珑淡淡一笑:“你们不用这样看着我,我没事。”
事实上,她此刻再好不过,高兴得想哼两句。
何芷咬着唇:“那人,真的是……”
东四巷那条巷子里住着的,都是今科前几名,翰林院拨院子的仕子。
李郎君也曾住过。
莫玲珑怎么敢告官身?
就算讨回说法,不怕别人背后指指点点吗?
就好比现在茶楼外,那些人都在小声议论。
“对,他跟我订过亲,高中探花后差人去我家退亲,我就从金安一路告到了上京。”她眼中神采跃动,“现在终于告上了。他欠我的东西,我必要讨回来。”
听到这里,何芷对女儿使了个眼色:“小兰你上楼去,大字和小字都还没练完。”
“我不!”何望兰扑过来,仰头看着莫玲珑,“我要听莫姨姨讲完。”
她大声说,“那个人不对,就应该报仇!莫姨姨你怎么告成的?”
莫玲珑摸了摸何望兰的发顶:“没事,她可以听。至于怎么告,很简单的,每日都去京兆府告就行,你看,现在告成了。”
“那要是一直告不成呢?”
莫玲珑:“那我就从其他地方入手,他在意的人,他谋算的前程,他在乎什么,我就破坏什么,律法不能给我公道的,我就用自己的方式讨回公道。”
要是京兆府告不下来,她就策反章萱仪,毁去他汲汲营营的赘婿美梦。
他不择手段攀高枝,她便折断他攀爬的纸条,和攀爬的手腕。
这相当于要了他的命。
可他害了一个姑娘的命,不该拿命来偿吗?
莫玲珑唇角略带残酷的淡笑,和这番话,在何芷心里炸了个惊雷。
孤身一人从金安奔赴上京,盘缠不多还得赚钱,竟然只为了向变心的男人讨回公道?
她心里一下子很乱,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突突地奔窜。
李郎那些饱含着亏欠和深情的话,不由自主地在她脑海里回响:
“你等我……”
“我心悦于你,只心悦你!”
“可惜望兰不是儿郎,不然也好让江氏松口……”
……到底是哪里不对?
“到底是哪里不对?!”
暮色四合下,东伯跪在长街上,看着皂隶把陆如冈绑走,哭天抢地,“我家公子可是皇上钦点的探花啊!怎么能就这么被逮了?!”
众人指指点点中,他终于想起来刚才官差说的话,露出一丝惊惧:“他们是都察院的?”
窃窃私语中,有人大声应:
“对,都察院的官老爷!”
“怎么会是都察院呢?那不是管大案的吗?”东伯喃喃,脸色已如死灰,“不就毁个婚嘛……”
“这糟老头子坏得很,他说‘不就毁个婚’,大家都听见了啊?所以就是悔婚了!”
“都察院管得就是你们这些贪官污吏,不守王法的坏官!”
此时。卢常。
贺琛一身黑衣,仿佛融入夜色,沾着南方特有的潮气回到住处。
小院寥落,似乎知道此时的主人不过是短暂停留,和天上的满月一起,勾勒出清冷意味。
躲在小院树影里的金雕唰地一下探出脑袋,虚张声势地飞快啄向他的手背,被贺琛灵敏躲开,顺着反手将笨雕的脑袋一把扣住。
糖宝发出小狗一样可怜巴巴的低叫。
贺琛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一把将扁毛小狗抱起走进堂屋。
里面早已点了灯,斑驳的桌上摆着一盘咸菜,一盘青菜。
“主子你回来啦,糖宝等了你半天了。”阿竹从里面端出一碗鸡汤,注意到贺琛落在碗上质疑的眼神,仿佛被侮辱,“这不是我做的,我请隔壁阿婆帮忙炖的!就算我做的,也吃不坏人吧?”
他嘟嘟囔囔,“以前也没见主子你嫌弃我的手艺,这叫什么,由奢入俭难啊?”
说完才发现贺琛完全没在听他唠叨,而是径自取下封在糖宝脚踝上的蜡丸,捏开了正在看里面的密信。
“主子你干嘛皱眉啊,是不是夜鸢活计没干好?露出什么马脚了?”
阿竹的心也跟着牵了起来。
贺琛看着两条正事之外的第三条消息,有些无奈。
破天荒地,他撕下这半页递给阿竹看。
阿竹接过,凑近烛火:
「你让我放在冯平忠值房桌上的那个告状悔婚的信封我放了,可是没落款啊,我怕那老头不当回事,就留了你的名。」
“悔婚?是莫娘子那桩案子?”
他是离开上京,才把前后串联起来,知道令他魂牵梦萦的莫娘子,就是他们在金安府听到的那桩告金科探花悔婚案的苦主。
贺琛点了下头,眉头皱着。
“这不是好事儿吗,主子你干嘛不高兴?”
好半天,贺琛冷淡道:“他应该留京兆府的款。”
好让两边狗咬狗,咬得更猛烈些。
若说能让章炳光认为沈译之针对他,便能让他有所动摇,至少,不会那么坚定站在金怀远背后。
那么,在打金怀远的时候,就省力许多。
“可是夜鸢这么做不是更好吗?冯平忠知道是你留的,一定会立刻着手办,也好让莫娘子早些回金安。”
“……嗯。”
罢了。他想。
阿竹忽然想起来什么,拍了下自己额头:“瞧我,夜鸢还让糖宝从上京带了个油纸包回来的。”
他们之间传递信息,偶尔也会带物件——哦,当然是傲娇小狗糖宝能背得起来,不影响飞行速度的物件。
阿竹去房里拿出油纸包,双手递给贺琛。
油纸包包了里三层外三层,露出主仆俩都眼熟的……几块松饼。
夜鸢的狗爬字郑重其事用另一张油纸包着附在里面:
「排队买给你的孝敬,乃是上京限量美点,据说别无分号。」
是啊,别无分号的玲珑记松饼。
离开上京那天,阿竹才吃过,令他魂牵梦萦,做梦都在流口水的玲珑记松饼。
阿竹难忍馋虫,先上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一边吃,一边发出满足的哼哼:“好吃!莫娘子做的新味道,这是什么味儿啊?”
贺琛净了手拿起一块,轻咬下去,浓郁的牛乳香顿时盈了满口,一抿化渣,只留下香脆的核桃粒粒留在口中,咀嚼起来,酥香酥香的,口感很有层次。
不知不觉,主仆俩一人一半吃完了几块饼。
再看桌上色香味俱差的两盘菜,就没了胃口。
“好歹喝两口汤吧?这汤还行。”阿竹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咋滴,但没有这几块松饼作为比较之前,还是可以入口的。
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散发鸡汤的香气,又勾起两人在船上时,吃过的莫玲珑做的鸡汤面。
她做的鸡汤面,汤色清澈,表面的油脂精心撇过,只留下金灿灿的几粒油花,葱花漂在汤面上,一黄一绿甚是好看。
面条又筋道,不像此地的面是软塌塌没筋骨的。
夹起一口面裹着鸡汤入口,软弹鲜香,让人一口接一口地吃……哎,天下美味不过如此。
“去煮点面条。”贺琛说。
“是。”阿竹应下后,略有些惋惜,“那锅里的饭就要浪费了噻。”
“不会。”贺琛捏出一粒信号焰,往窗外一抛。
特殊的焰火高高蹿升,在夜空里炸出一朵血色的花,持续而绵延到很远处。
一刻钟后,小院外翻进来一个黑衣劲装男子,面上覆着黑巾。
一进门,利落地走到贺琛面前,单膝跪下双手一揖:“主子。”
“留下吃饭。”贺琛坐下,收起桌上的油纸包。
下属表情一懵,随即又一喜:“是。”
他搔搔脑袋,有点闹不明白今日为何对他这般客气。
阿竹端着两碗散发鸡油香味的面条进来,看到这番景象脚步一顿,无声地把面条放下,一碗推到贺琛面前,另一碗远远地放到夜焰对面,最远的位置。
接着转身回灶房,盛了满满一碗饭,郑重塞到夜焰手里。
夜焰看看碗里的米饭,又看看两人的鸡汤面,不敢做声,拿起筷子埋头吃。
糖宝探着脑袋看看桌上,不甚感兴趣地拿坚硬的嘴磨着桌角,擦擦擦的声音,仿佛在给夜焰伴奏,让他保持速度不要停。
昏黄灯火下,鸡汤看起来有些油腻,贺琛撇掉油膜后先喝了口汤。
鲜是鲜,但有股说不出的寡淡和淡淡腥味。
罢了,汤跟汤怎么能一样?
他一向也不怎么重口腹之欲,低头面不改色吃完。
“不一样,哎,真的不一样。”阿竹吃到最后,剩下小半碗,耷拉着眉眼,悲伤肉眼可见,“一样都是鸡汤,怎么莫娘子做的就是好吃,鲜掉眉毛这句话真不是骗人,哎,好想再吃一次。”
"莫娘子是谁?"夜焰警惕地四处环视。
空荡的饭间一览无余,没有可以藏人的所在。
阿竹的悲伤震耳欲聋:“跟你说也不懂。”
连那两盘烂菜都能面不改色吃完的人,懂个屁!
“既吃完了,跟我来。”贺琛擦净嘴角起身。
夜焰乖乖跟上。
内间挂着厚重的帘子,密密遮住窗户,暗如沉夜。
贺琛擦亮火石,点亮油灯,那油灯正对着墙上错综复杂的线条,和只有他本人能看懂的符号。
他问:“卢常富商左氏家中真正失窃的银两查出来了吗?”
冯平忠给他的卷宗信息太少。
都察院卷宗里的锦衣卫“为非作歹”四个字,如今没了对应的犯罪行为。
锦衣卫千户偷盗富商成了子虚乌有,而如今卢常县衙留的案底,变成了失窃500两,且偷盗者已经抓捕归案,乃是该富商家奴。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一切痕迹擦了个干干净净。
这些,都是金怀远略施小计展露的手段。
贺琛在卢常县衙翻了个底儿掉,没找到蛛丝马迹。
……也当然不会有任何蛛丝马迹。
夜焰俯首答道:“查到了。属下潜入他家房梁,偷听到左氏和其夫人的话,丢的不光白银,还有黄金并一些珠宝玉石,那些钗环还是左夫人的陪嫁,合计约值5000两。”
“去找赃物,另外这富商定有私账,去找。还有,那锦衣卫千户现在何在?”
“是!”夜焰眼神一犹豫,“白天在县衙牢房,晚上……在百花楼。”
“去查百花楼账册、仆从和妓子,特别是他送给妓子的首饰。”
“是。”
贺琛站在灯火侧面,火光沿着他刻画下一道锋锐的侧影。
夜焰看着男人的侧影,尤其是长睫落下的沉沉黑影,心里一突突,脱口问出:“那主子下一步咱们怎么办?”
“下一步,当然是让他们狗咬狗咬起来。”
“这个案子他们咬不起来吧?”夜焰搔搔头。
朝中势力分两派,掌管司礼监的大太监李如海是一派,百官之首的首辅金怀远是一派。
另有一股骑墙派,锦衣卫。
因为这桩案子,锦衣卫投靠了金怀远,可首辅金怀远真会因此跟司礼监撕破脸吗?
忽地,贺琛冷笑了一声,眼眸中隐隐跳动兴奋而暴戾的火光:“加上我,那就够了。”
他有些等不及看到,金怀远撕破他那张假面的样子。
一定有趣极了。
算算他在淮起赈灾的进展,应该……时机正正好。
这个礼物你满意吗?
父亲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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