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炽白色的灯光冷冷地落下,洒在大理石质地的岛台上。岛台的左侧，放着白色的船型瓷碗，里面深红色的液体里浸润着两片厚切生牛排。

  男人手戴着纯黑色的手套,劲腰上系着白色的帆布围裙。

  厨房闹钟的声音清脆地响了几声，他将戴着手套的手深入红酒里，将两片已经腌制好的牛排取出，放置在盘里。

  煎锅加热到适宜的温度，他将提前切成小块的黄油放入,食物夹控制住方形黄油的两面,向下压着,使其能够快速融化。

  江许全神贯注地煎着牛排,知道厨房一侧的冰箱因为门被打开而发出一声响，他投去目光，看见踩着拖鞋的沈璃从冰箱里拿出瓶装水。

  投去的目光,很难收回。一个没注意,平底锅里的油迸溅起，落在他麦色没有保护的手臂上。

  “嘶。”江许忍不住将手臂回缩,热油带来的刺痛使他不得不将目光转移，重心转移到锅里的牛排上。

  余光瞥见拿到水的沈璃转身要走，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因为紧张而蹦的很快，怕她走远,急忙开口：“阿璃，我做了晚餐。”

  邀请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沈璃淡淡地向他跟前的煎锅看去,嘴里包着的水冰凉,顺着喉咙到了肚子里。

  拧上瓶盖,顺带着回答了对方一句：“不用了,我不饿。”

  江许还想挽留,毕竟今晚他亲自下厨，为的就是缓和同她的关系。他有好多话想说，该说的不该说的，当下要的只是一个合适的机会。

  看着她快速离去的背影，看着她在走廊那处拐弯进了客厅，江许不得不硬生生将没说出口的话咽进肚子里。

  下午睡了一觉的沈璃此刻窝在沙发里，脑袋上随意扎的丸子头被压住，头发变得有些凌乱。

  她捧着手机，回着工作号里各种各样的消息，回复完，又切回日常的号，看见和林雪的聊天框被顶了上来，右上角的红点里明晃晃地写着2。

  她点了进去，发现是林雪发的几张图片。她把甜品店旁边的闲置店铺盘了下来，准备将店铺扩大。

  社交媒体上的宣发卓有成效，一到节假日周末，甜品店的位置不到下午两点就被坐满。

  沈璃点了下图片退出，在一众表情包里选了个竖着大拇指的兔子发了过去。

  退出聊天界面，她随手点开了视频软件放松，刷了几条视频，眼神落在左上角的时间上，才发现已经到了饭点，肚子忍不住咕噜响起来。

  只是出奇的，今天晚上林妈似乎是请假了，厨房里也没有人。

  她关掉手机，起身站起来，打算去储物柜里找些吃的。

  从厨房出来的江许突然出现在眼前，他的腰上已经取下了围裙，纯黑色的衬衫衬托着优越的身形，宽肩劲腰，一直以来有计划规律的锻炼使他的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适宜地迸发紧绷，身形像个活脱的衣服架子。

  他的双手似乎刚用水冲洗过，从指尖处还有水滴顺着落下，无声滴到地板上。

  手臂收紧用力，露出的小臂青筋凸起。

  江许感到眼皮跳了下，不得不用指腹按下几下，顺带捏了捏眉心。

  “阿璃，晚餐我做好了。”

  煎好的牛排，切好的三文鱼，拌好的沙拉，倒好的醇香红酒，点燃的氛围感蜡烛，一切都准备就绪，只差等待它的女主人到来。

  绕过他，从容地走到储物柜前，打开两扇门，从里面挑选出袋装的面包。

  “我没什么胃口，就吃这个。”她挥了挥手上的面包，没有回头看他。

  “今晚的餐都是按阿璃的口味做的，阿璃肯定会喜欢。”青春期的时候，他为了让沈璃多在意他一些，特意跟着家里的厨师学过厨艺。

  “真的不用。”沈璃挥了挥手，又坐在沙发上。

  眼前压下的那道黑影还没离开，静静地停驻在那里。

  男人低沉的声音有着极其微弱的颤抖，语气是情不自禁的乞求。

  黑眸紧紧地盯着沙发上坐着的人，喉咙像是被人用虎口挟持着，艰难发声：

  “阿璃，能不能别躲着我？”

  他最受不了阿璃这样，明明两个人都生活在同一栋房子里，明明是最亲密的两个人，如今却到了连一起吃饭都做不到的地步。

  晶莹的眸子里星光一闪，沈璃怔愣了一瞬，没有底气地回了他一句：“我没有。”

  声音弱的像是一阵轻柔的风，吹过他的耳畔，被他敏锐地察觉。

  可在他的世界里，微弱的风在顷刻间变为了龙卷风，席卷着他世界里的所有，心烦意乱。

  眼皮又开始不自觉地跳，带来一阵无法抑制的刺痛。

  见沈璃起身准备要走，江许紧跟着朝她的方向迈了一大步，伸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臂，喉结上下滚动，久久才喃出一句让自己觉得窒息的话：

  “你有。”

  这几天，就连吃饭的时候，她只要看见他来了，便会找个拙劣的理由匆匆离开。在家里那怕是出现同时出现在客厅里，她也不会开口理会。

  现在，明知他做好了晚饭，明知这是他主动砌好的台阶，却仍旧头也不回地想要离开。

  婚姻出现裂缝，江许想要弥补填空，但前提至少是有一个机会。

  被江许拽着手的沈璃无法行动，她只好收回了原本迈出的脚步，余光看向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那般的用力，使得手腕那片出现了一片红润。

  江许的力气太大，又铁了心要用这种方式使得她留下，沈璃感到些疼痛，被牵制住的那只手腕扭动了几下，好在江许没有过多牵制，松了些力道，却不让她逃脱。

  沈璃不由得叹了口气，看见江许这副模样，看见他们的婚姻走到现在这一步，她心里又何尝不会难受？

  可她无法做到轻易妥协，也还对前段时间江许仅仅是为了留下她，冲动之下吃芒果的事情。

  像青春期感受到的那样，江许给她爱太过于炽热，浓烈，多到她无福消受，没有精力全盘接手。

  如果是人的情感生活是一个杯子里装着的水，那么江许给她的，早就已经漫过了玻璃的边缘，溢了出来。太多的水端到面前让她喝下，只会让原本打算解渴的人感到为难，无措。

  况且，她从不希望江许爱她爱到不顾自己，失去自我。

  江许爱她，希望她拥有最好的一切，包括满当当的爱情，为了实现这些，江许可以不惜委屈，伤害自己。

  可是江许却忘了，与此同时，她也爱着江许，心系着他，他因为偏执的冲动而受到的那些伤害，何尝不让她心疼，难受呢？

  这场感情，关乎于为对方的付出，就像是一张答卷，江许填了满分的答案，却唯独忘记了写下自己的名字。

  “阿璃，别继续这样好吗？你知道我受不了这样的。”

  她明明知道，他最接受不了，最无能为力的，就是她不理他。

  沈璃没有反驳他，显得有些为难的眸子紧盯着他，顿时让他的心化成了一滩水。

  江许以为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于是松开了她的手腕，轻声再次邀请道：“阿璃，一起吃晚餐好吗？”

  他的要求再简单不过。

  沈璃低下了头，抿着唇思索了片刻，吸了口气，还是转过了身：“不用了。”

  “晚餐是给你做的，如果我在这里让你为难的话，那我出去。但是答应我吃点东西好吗？”

  怕她要走，江许不禁加快了语速。

  “阿璃，你最近都瘦了…”

  就算是再硬的心，在此时也无法劝说自己丢下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背对着江许，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她不愿转身看见江许乞求的目光和即将一闪而过的难过。

  她第一次知道，爱一个人，即使心里在怨恨他，气他，可看见他难过，这样卑微的时候，也会心里泛酸，很不是滋味。

  她闷着头在考虑，就说明还有商量的余地。

  江许回身看了眼那摆好布置的餐桌，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对她说道：“你留下来，我…我出去散散步。”

  说着，江许怕自己停驻的时间太久她会拒绝，于是迈出脚步，没一会儿就踏上台阶去了楼上换了身运动服。

  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他特意绕到餐厅边上，借助着墙体掩住自己的身体，看见沈璃坐在餐桌边上，犹豫了几下拿起刀叉开始用餐，他心里的石头才终于落下。

  怕被发现，他依依不舍地看了几眼，最后照自己刚才答应过她的那样，转身离去。

  大门被轻轻带上，关上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发出声响。

  桌上的烛火还在燃烧，暖黄色的火焰光将那花瓶里鲜红似火的玫瑰花瓣照亮。花香淡淡的，沁入心扉。

  盘里煎制好的七分熟牛排，已经被江许提前用刀叉切好。三文鱼也是她喜欢的厚切，沙拉酱是她曾经夸过的。

  她的喜好，早就刻在江许的脑子里。

  银色的叉子将条状的牛排送进嘴里，沈璃一边咀嚼着，看着偌大的餐厅里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江许退让到这一步，她心里也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