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也怪我,这段日子都没回来看看你们。”

  是个艳阳天，沈璃陪着母亲从院里走进客厅，顾云松开沈璃的手,将手里捏着的用来扇风的团扇放置在玻璃桌上。

  沈璃心里有愧，忙于事业和生活的时候，却忘了多回家里看看。

  父亲昨天突然在家里晕倒，上午被送去医院，下午沈璃才收到母亲打来的电话知道消息。

  “你爸啊,就是这些天没休息好,前几天太阳大的时候,老是喜欢和几个老朋友去钓鱼,太阳直射的，就容易中暑。”顾云怕女儿心中愧疚，握着她的手在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女儿现在成了家,又有自己的事业要发展,分担在家里的心思少了些也是常事。

  她和丈夫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也没什么特别大的愿望,只希望家人都健健康康的，女儿和女婿能把婚姻经营的幸福，美满。

  见母亲嘴唇干燥，沈璃提起水壶的把手往玻璃杯里倒了杯温水,接着拧开蜂蜜罐，用勺子挖了半勺,在温水里搅和搅和。

  “医生不都说没什么大事了吗？家里还有我和几个阿姨在,不用太担心。”

  沈璃抿着唇,眼神里透露着担心。父母年纪大了,家里虽说有人照顾,但心里还是有些顾虑。

  越长大越发现，陪伴父母的时间越来越少，少到每一次见面，似乎都觉得母亲的脸颊上多了几根银丝。

  “小景现在状况怎么样？”顾云听说了景和泽出意外的事情，以前沈璃还在念书的时候，她也见过景和泽几面，当初看着是个体魄强壮的少年，没想到现在竟倒了只能坐轮椅的地步。

  有时候命运偏偏要造化弄人。

  “挺好的。”无论是自己还是别人，沈璃总喜欢对家里报喜不报忧，接着她将景和泽过段时间准备安装假肢的事情告诉了顾云，顾云这下才放心下来，说以前看着长大的孩子，现在成这副样子多多少少也不忍心。

  “你告诉小景，要是需要帮助，随时告诉我们家。”

  沈璃点了点头，答应母亲会如实转告。

  “院里又结了好多葡萄，昨天我和家里的阿姨摘了些下来，味道还不错。”顾云说完，吩咐家里的佣人洗了串院里摘下的葡萄。

  “阿璃，你尝尝。”

  葡萄甜中带着淡淡的酸涩，十分口渴。

  沈璃陪着母亲坐在客厅的榻榻米上聊着天，没一会儿，沿着玄关那处沿去的大门门铃响起，在厨房忙活的佣人放下手中的东西，碎步跑去开了门。

  “今天有客人吗？”沈璃用纸巾擦拭着指尖的湿润，偏着头往玄关那处看去。

  顾云双手交叠在腿间，按时保养而保持良好皮肤状态的脸上扬起了笑，只是眼角依旧不可避免皱起了几条细纹。

  “妈。”熟悉的声音像是一条微弱的电流，从耳朵里进入沈璃的身体，挑拨着神经。她的身子一怔，撑着手站起身。

  她站到母亲身边，微低着脑袋避开了江许的视线。

  他同顾云客套地聊着天，身后助理按照他吩咐带来的礼物尽数放在茶几旁边。

  “爸现在怎么样？”

  “在房间里边休息呢，医院回来后就没什么大碍了。”

  江许点了点头，语里多了些歉意：“妈，抱歉。公司里有事走不开，忙完了才过来。”

  顾云摆了摆手，知道他平日里日理万机的，能在得知消息后赶来，有这个心意就好。

  “本来就没什么事，没耽误你工作吧？”

  江许摇头否认。

  女儿和女婿一起回家，因为丈夫生病变得冷清的家里一下子又多了些人气和热闹。

  顾云打心里高兴，主动提出亲自去泡壶玫瑰茶喝。

  顾云离开，剩下两人站在原地，江许眼神顿时暗淡了些，一片阴霾天。

  他斟酌许久，吸了口让自己感觉疼痛和不自在的气，开口呢喃的声音带着沙砾：“阿璃…”

  即使心中思念，他也只敢朝着阿璃的方向投去一点点目光。怕她厌恶，怕她忽然逃走。

  沈璃没出声，只是低着眼轻点了下头。

  “爸妈这边，我让人安排了全面体检，让他们全程陪着。爸妈年纪大了，定期检查有利无害，查出什么问题就治，我会找最好的医疗团队。”

  他说这些，无疑是想在阿璃面前拉些好感，也好找点话题。

  这段时间除了争吵，他和阿璃几乎没有任何的交流。

  现在在沈家，有长辈在，他和阿璃至少会为了体面保持基本的和谐。这也是当下他唯一能和阿璃心平气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相处的机会。

  他说了那么多，只是想要吸引阿璃的一点点注意，哪怕只是去关注他的话语，不把注意力放在他本人身上。

  时间像是一滩潺潺溪水，一时间被极寒的空气冷结成了冰。

  默了会儿，从沈璃嗓子眼里发出的声响声波将冰层震碎，江许坠身进入化成水的溪流里，溪水冷的刺骨。

  “嗯，麻烦你了。”

  客气的话语带着一把锋利的刀，无情地插入他的胸膛，穿过那处滚烫的柔软，迸溅出无尽的鲜血。

  在一条线上的两个人，其中一个背过身，不知不觉已和原来的那个人离得好远好远。

  泡好茶水的顾云坐在茶桌配套的木质椅上，手腕上的玉镯不经意间同紫砂壶轻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江许，阿璃。快来尝尝。”

  顾云的呼唤倒是像深入溪水中的树枝。

  玫瑰花茶的花香浓郁，只不过喝了小口，满腔都是香味。

  茶水配着盘茶酥，酥饼融进温热的花茶，别有一番风味。

  同长辈聊起的话语，莫过于从前的幼时的趣事。一见到女儿和女婿，顾云就忍不住提起小时候的两个人。

  “小时候江许可喜欢黏着阿璃了，那时候谷秋就站在院里门口喊江许，怎么喊都叫不走他。”关于女儿的事情，顾云一向记得清楚，她轻轻吹了吹茶杯表面，才浮于水面的花瓣吹开，抿了口鲜香的茶水。

  “最后只能让你留下来，晚上给你安排了阿璃卧室旁边的房间，那天晚上打雷下暴雨，我们一个没注意，你就溜到阿璃卧室里去，说是怕阿璃害怕，要守护阿璃。”

  后来等到雨停，孟谷秋去卧室里打算把江许给抱回去，谁知道小家伙躺在床的一角，占据很小的位置却把阿璃抱的很紧，外人怎么使力都分不开。

  说起以前的事情，一旦打开了开关，顾云就没法停止。

  只是当下…

  趁着顾云嘴干喝水的间隙，沈璃挺直了脊背，若无其事地将话题转移。

  一直聊到五点，顾云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邀请道：“晚上一起在家吃饭吧？”

  沈璃没回答，坐在离她还有一臂距离的江许双手交叠相握，没开口。余光停留在她的身上，带着期待。

  “不用了妈，时间不早得回去了，回去还有些事。”

  沈璃这么说，顾云也没有强留。昨天照顾了丈夫一天，晚上守在床边也没怎么休息好，今天女儿女婿回来陪着聊聊天，心情舒展的同时身体也感到疲乏，需要好好休息一阵才是。

  同母亲告别，沈璃径直走出了大门。回过头，视线之内，母亲仍旧站在院门前同她挥手，就像从前无数个她去上学的早晨一样。

  像之前一样，两人上了同一辆车。

  车厢里，男人的浓眉微微蹙在一起，窗外落进的灯将瞳孔照亮，那映在眸子里的脸庞镀了层光。

  白领黑带，江许用拉扯领带的动作缓解自己的不自在。

  露出的喉结几番滚动，似乎想压抑住心底的那份愁闷。

  几番想要开口，由几番吞下话语，反复斟酌要说出口的话。

  不能让阿璃觉得他无理取闹，不能让阿璃觉得他在钻牛角尖，不能让阿璃觉得他这是想要吵架的节奏。

  他只想好好和阿璃说说好，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心平气和地聊天超过两分钟。

  这些天，他很少能见到阿璃，即使是故意把抛下的工作带回家里守株待兔，只能在晚上她回家的时候见上一面。

  然后就重复着，只要两人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不出五分钟，阿璃就会主动起身离开。

  他何尝听不出那些理由背后藏着的躲避。

  江许不愿这样一直下去，找到合适的开启话题的语言，第一个字没来得及脱口，他偏着头，看见阿璃从包里取出了耳机仓，拿起两支蓝牙耳机戴着，低下头选择软件里的待播音乐。

  准备好的说辞再次咽进了肚子里。

  他忍不住低下眉，即使知道这时候的阿璃压根不会注意到他的情绪，心底的自尊也不愿让她正眼瞧见自己的脆弱。

  江许不知道该怎么办，准确来说，除了和阿璃前段时间算得上热恋期间的相处，他再没有恋爱的经历。

  这二十六年里，男女之情，他只对阿璃一个人产生过，坚定过。

  小时候他就知道，喜欢上阿璃，就要一辈子喜欢，要对她好。在看到阿璃流泪的时候，还没长大的他一边慌乱地帮着阿璃抹眼泪，一边在心里坚定地想着：

  他要一辈子守护阿璃，不让阿璃生气，难过，要她以后连哭泣都只是因为幸福。

  可是现在，

  他好像没能实现当初的诺言。

  【作者有话说】

  如果要改文会在大眼和公告告诉大家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