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深夜
作者:Zoody
把最后一个快递箱拆开介绍完,年岁伸长胳膊关闭相机,撑着后腰从地上站起身。
每次拍完开箱客厅都一片狼籍,她捡起地上的泡沫纸塞到垃圾桶里,打算等会分批丢到楼下的垃圾站。
已是凌晨,小区里空旷安宁,仅剩几盏路灯厮守长夜。
年岁在睡裙外套了件卫衣外套,两只手都拿着东西,她用胳膊撞开玻璃门,一抬眸却定在门口没再往前迈步。
声控灯亮着不算明亮的白光,坐在台阶上的男人背影看上去有些落寞,脑袋靠在旁边的石砖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年岁丢完垃圾回来他也没醒,她蹲下身,抬手碰了碰他的脸。
“怎么在这睡啊?”
明和皱着眉头睁开眼睛,眼白上布着红血丝,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看上去有些茫然,估计是睡懵了。
“回来啦?”年岁放轻声音问他。
明和动了动想站起身,脑子昏昏胀胀,腿也是麻的,一站起来他险些失去平衡,年岁赶紧抬手扶住他。
“几点了啊?”明和嗓子哑得厉害,握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收紧,把她抓得有些疼。
“我也不知道。”年岁问他,“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应该是十点多到的吧,我给你发消息了你没回。”
“啊?”年岁抱歉道,“我刚刚一直在拍视频,没注意看手机。”
夜风凉,她搓搓胳膊,反握住明和的手腕往楼梯上走:“你就一直在这等?你上去按门铃好了啊,我反正在家的。”
明和说:“我怕你在睡觉。”
年岁手指往下挪了挪,十指相扣地牵着他的手迈步走进电梯。
明和还是觉得头晕,电梯突然启动那一下让他眼前都白了一瞬。
肩膀上一沉,年岁抬眼,从不锈钢门上的模糊倒影中看到他站在了自己身后。
“这几天想我了吗?”明和闷声问她。
年岁抓起他的两只胳膊让他圈住自己的腰,挺直了背让他借她的力靠得更舒服些。
明和的手掌覆盖在她的小腹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脖子说:“我也想你。”
心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软下来了,但嘴还是硬的,年岁偏着头想躲:“你少来这套。”
家门口还堆着没扔完的快递箱,她把它们踢到墙边,开门带明和进屋。
这次没等年岁开口问,明和主动交待了自己这几天的行程:“精卫中心的初诊号要等一个月,专家号也难抢,临越哥有个认识的朋友现在在杭大做客座教授,我就过去了一趟。”
“精卫中心?”年岁放下烧水壶,回身看向明和,“宛平南路600号那个?”
“嗯。”
年岁蹙眉不解:“你去那里干嘛?”
“做个检查。”
“你。”年岁快步站到明和面前,一开口差点结巴,“就,就,就因为那天我说你心理阴暗?你这人,诶你笨蛋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说话不过脑子,你干嘛当真啊?”
“不是。”明和摇摇头,“不是因为你。”
或者说,不完全是。
“你问我那几天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回消息,我没办法回答你,我自己也不记得了。”
“什么意思?”年岁问他,“喝多了断片了?”
明和摇头。
对年岁来说无比漫长的那几天,在明和的记忆里只持续了短短十分钟。
热闹喜庆的平安夜,大街小巷到处都放着欢快的乐曲*。
那时的明和奔波在两家医院里,面临着一条生命的病逝和另一条生命的危在旦夕。
一进住院楼他觉得头昏脑涨,好像意识要冲出肉/体,身和心被剥离撕扯。
明和转身往外走,想呼吸新鲜空气,想找个地方坐下。
一整天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饭,想自己可能是低血糖了,他强撑着意志从医院的便利店买了一块三明治。
剥开塑料包装纸却没了放进口中咀嚼的欲望和力气,他放下手,仰头靠着长椅闭上眼。
“明和,明和。”
明方锐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模糊又虚幻,明和努力睁开眼睛。
“怎么在这里坐着啊?出院手续我办好了,你去买点柚子叶,泡泡水给你姑姑去去晦气。”
“出院?”不适应明亮的天光,明和闭了闭眼,“报告不是二十七号才出来吗?”
“对啊,今天不就二十七号了。”明方锐对他说,“是肿瘤,但良性的,医生说可以不用动手术,定期来复查。”
明和低下头,手中的三明治不知道何时变成了一只被喝空的纸杯。
他摸着口袋问明方锐:“我手机呢?”
“我怎么知道你。”
那一瞬间明和脸色煞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看到他起身就跑,明方锐扬声喊:“记得买柚子叶啊。”
明和翻了衣服口袋,翻了车座的缝隙,甚至连明方钰的病房都没放过,最后在家里洗漱台上找到了早已亏空电量的手机。
充了好几分钟的电屏幕才终于亮起光,年岁发来的几百条消息其实他一个字都没敢看。
他给她发了两行字,收到两个红色感叹号。
他确实完了。
跨年夜一过很快就到新春,稀里糊涂的,好像日子就也回到了正轨上。
只是家里没了那个喜欢趴在他手背上让他挠痒的小家伙,只是她找不到了。
明和问过严洋,那几天有没有见过自己。
严洋说:“你傻了啊?昨天还一起吃的饭啊。”
明和告诉他:“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有时候人高度紧张起来就是会这样,严洋安慰他说:“你最近压力太大了吧,没事,好好休息。”
在明方锐说出那个病名前,明和从来没有想过那段空白的记忆可能是一种症状。
【解离:在经历严重创伤性事件时,大脑会采取一种防御机制用于自保,指个体在面对极端压力、创伤或情感超载时,意识、记忆、身份感或现实感发生现实性断裂的现象,例如做事时“机械化自动驾驶”,开车到家却丝毫不记得路上发生了什么……】
明和看着页面上冰冷的文字,往下滑动光标。
【躁郁症又称双相情感障碍……具有一定的遗传性,父母双方中有一方患病,子女得双相障碍的概率大约是普通人的三倍。】
完了。
明和脑子里还是只有这一个想法。
年岁往前迈了一步,看着他的眼睛眸光轻颤:“所以检查结果呢?”
“对,差点忘了。”明和从口袋里取出折起的报告,他摊开拿给年岁看,笑了起来说,“说我确实有点焦虑,但没什么特别大的问题,也跟我说了抑郁的情绪是人都会有的,解离也分轻度重度,可能当时我的状态确实有点糟糕,但还达不到精神类疾病的标准,让我放轻松,好好生活就行了。”
各种量化表和脑电图年岁看不懂,她只看到报告打印出来的日期在今天下午五点三十七分。
“我没事的。”他近乎急切地告诉年岁,“我正常的。”
“过来。”她打开手臂。
明和弯下腰,被她搂入怀中。
“我连她面都没见过,要是就遗传了这种东西,你说会不会太冤?”
“我不懂心理学,也不懂生物遗传。”年岁拍拍他的背,“但我觉得,不管怎么样生活都是自己的,父母可能给了我们看世界的眼睛,但看到什么、怎么看,还是由我们自己决定的。”
明和点头,在她的怀抱中安然合上双眼:“医生也这么说。”
——“双相情感障碍确实存在一定的遗传率,但也是需要环境诱发的,有的时候子女高病发率恰恰就是因为家庭中存在一个不稳定的因素。”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父母才决定不再联系,在两个没有交集的地方各自安好。
年岁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尖亲在他的额头上,说:“奖励你,知道回来了立刻来找我。”
明和叹气说:“还好没事,不然真完了。”
“什么意思?”年岁冷下脸,抬手用衣袖擦了擦刚刚亲过的那块地方,“还回来,这奖励不算了。”
“为什么?”明和抓住她的手腕,额头都被搓红了。
“你要真有病你就不来找我了是吧?”年岁瞪着他问,“你还敢跟我一声不吭玩消失?”
明和没吱声,像是被她说中了。
年岁拧着眉头想挣脱开他的手,明和使了把劲,没松。
“我要真有问题我怎么来找你?让你可怜我吗?”
爱没有办法治愈疾病,父母的结局已经给出了一份最好的答案。
“你怎么还是不懂呢?”年岁生气又无奈。
她问明和:“我们俩什么关系?”
明和看着她,不确定答案所以没有回答。
“起码是朋友吧?”年岁问。
明和点头。
“那我问你,一个人是不能吃饭,不能走路,还是不能呼吸不能活着了?”年岁说,“一个人干什么都可以,那我们又为什么需要家人和朋友呢?”
“因为总有一个人撑不住的时候,在你需要我的时候,你要让我去你的身边啊笨蛋,你不能在我还没离开的时候就先自己躲起来了,你是混蛋没良心,不代表我不讲义气。”
明和看着她,心脏酸胀难忍,这一刻最先感受到的是委屈。
“我们可以分享快乐就也可以分担痛苦。”年岁一只手牵住他,另一只手蹭了蹭他湿润的眼尾,温柔了语气告诉他,“不要害怕,不要躲起来,如果你想要走进我的世界,你也必须对我敞开所有门窗。”
夜色深重,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壁灯。
三个小时的长途早就让明和精疲力尽,他侧着身睡在沙发上,年岁给他盖了条毯子。
她就坐在地毯上,捧着电脑剪刚拍的视频,在一个离他很近的距离陪着他。
中间明和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也分不清是不是还在做梦。
年岁摸摸他的脸颊,轻声哄他说:“睡吧,我在的。”
一只手被他牵着,她没办法再继续工作了,年岁合上电脑趴到沙发上,安静而专注地看着他,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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