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二度

作者:似弦深
  ◎【死。死。死。】◎

  武陵村穷苦,村人往往日落而息,轻易不舍得点蜡烛照明。宛泽城与之相反,闹市火树银花不夜,家家户户亦点灯擎盏。今晚更有明月一轮,恍惚中,让人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应见画被这片明亮晃了下眼,不舒服地揉了揉阳白穴。

  身为医师,他极注重目力保养,无奈连年缺衣少食,虽未患上夜盲症,夜里视物却也算不得清晰。此时顶着明明灭灭的灯笼烛火,一时竟有些睁不开眼。

  霍青住的这条街上,住户多是薄有家资的小商贾,点得起三两盏油灯,也方便了他窥看。可唯独霍家院子里,一点明亮都无。

  阒寂无声,仿佛要消失在黑暗中。

  他皱了皱眉。

  奇怪,明明之前两晚,霍青都命下人送了烛台到他们屋里,还说灯油若是不够尽管去库房拿。难不成一个白天过去,库房里的存货就不足了?亦或者,霍青其实很节俭,为了招待客人才忍痛割爱。

  可是从霍家下人和肉铺伙计的待遇来看,霍青并非那等吝啬之人。

  隔壁陈家门前的两盏灯笼亮了,愈发衬得霍家暗淡无光。楼阁之上安静极了,他不禁紧了紧身上的袍子。

  黑暗会滋长人心中的恐惧,他也不例外。

  忽地,他看到光亮边缘,有人从陈家侧门出来。与此同时,大门挂着的两盏灯笼被人自外带回内院。若不是应见画站在高处目睹了全貌,人们只会注意到陈家人夜归的动静,从而忽视还有人自内而出。

  他挑眉。

  肉铺伙计要早起杀猪不错,但这与主人何关?况且如果是正事,为什么不能走大门?

  他心中有一个荒谬的想法在慢慢形成。

  那人自陈家而出后,鬼鬼祟祟地走远了,消失在视野里。待他重新出现在灯火下,身上便多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霍家三面围墙都很高,唯独南边的围墙有一处倾塌,霍青或许是太忙了,一直没有派人修补。如今,那人便自南墙缺口而入,拎着包袱直奔后院。

  他要做什么?后院有什么?

  应见画仔细想了想,恍然,

  后院有一口水井,霍家吃用洗漱的水都是在那里打的。院子里没灯,他看不清那人具体的动作,可借着隐隐的月光,那人似乎是靠近了井又从包袱里掏出了什么……

  不好,他想下毒!

  应见画瞳孔骤缩,正要下楼赶过去,霍宅忽然爆发出一道尖锐的女声。

  “啊啊啊啊!”

  他脚步一停,差点失足跌下楼阁。

  是……霍青的声音?

  不仅如此,在霍青尖叫之后,原本安静的街坊一瞬沸腾起来,灯笼也从一两盏变成四五盏,最后渐渐汇聚起一条长龙往霍家游去。

  “快快快,霍家又闹鬼了!”

  火光长龙抵达霍家正门,为首的官兵喊了几声,见院中没有回应,便号召大家齐心协力把大门撞开。应见画在高楼上,将下毒之人的慌不择路看得一清二楚。与此同时,“鬼上身”的霍青抓住了院中唯一的活物,劈头盖脸一顿巴掌,嘴里不住嚷嚷着,又是尖叫又是嚎啕大哭。

  他彻底明白了。

  不怪杜知津察觉不到,因为霍青根本没被“落水鬼”缠上。

  这一切都是她自导自演。

  霍青孤身一人来到宛泽城,遭同行排挤,生意举步维艰。直到她与茶楼合作推出蜂蜜肉脯,生意才渐渐有了起色。岂料同行兼邻居的陈家心生眼红,屡屡以下作手段刁难她,泼粪便是其中一种。

  霍青也许反抗过,但她是外来人,没有根基,街坊对陈家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相帮。偶然落水后,她不知怎的想到了装“鬼上身”的办法,此后数次用这招吓退陈家,尝到甜头后,决定演一出更大的戏码。

  人心有时比妖魔更加险恶,仅仅“吓退”是无用的。霍青一直在等待时机,等陈家先沉不住气,做出更过分的事。

  今晚便是那个时机。她应该事前已打点好巡逻的官兵,只等自己佯装“鬼上身”,便能“阴差阳错”地将陈家人抓个现行。

  如此,豁然开朗。

  钧老说宛泽城没有丙等妖怪、杜知津感受不到妖怪的存在、霍青不肯去信霍白。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这是她的自导自演。

  不知不觉,应见画靠近了人群,听到官兵正在训斥伺机下毒的陈家人。人潮中,霍青蓬头垢面、发丝凌乱,一双眼却闪着清醒的光。

  他没有多此一举地向前相认,而是默默退回人群。

  这对姐妹都是聪明人,来日必有大作为。

  既然没有妖物作祟,焰火筒还是妥帖收好别浪费了,他决定先去西市和绛尾汇合,再一起去找杜知津。

  杜知津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定也会吃惊吧。

  想到这里,他稍稍勾起唇角,又蓦地放下。

  他忽然想到,霍青并没有被“鬼上身”验证了钧老的话。钧老说宛泽城中没有丙等以上的妖怪,那,他脑子里的这只呢?

  一股寒意攀上后背,像是有无数蚂蚁顺着脊椎游走。

  杜知津的判断没错,霍青身上没有鬼没有妖。原本他以为是自己脑子里的妖等级太高连杜知津都无法察觉,但若是加上钧老呢?他难道不是正在宛泽城内吗?

  如今回想,钧老说这话时,似是有意冲他而言……随着思绪深入,脑中那团东西一改往常的沉寂,骤然翻涌反抗,竟如初次发作般,疼得他冷汗涔涔。

  陌生的呓语如有实体在脑海中横冲直闯,先是太阳穴突突跳动,紧接着鼻腔突然涌入浓烈的铁锈味,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变形,天旋地转。

  当剧痛裹着眩晕轰然炸开时,他的指尖已深深抠进掌心,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整个人像被抽去脊骨的木偶,顺着墙根缓缓滑坠。

  【再看一遍还是好虐啊……舟舟和阿墨明明这么相爱,为什么最后会落到……】

  【……爬墙嗑一口,陆平你小子好样的……】

  【啊啊啊你别出去!门外不是舟舟……】

  【怎么睡得着?小狐狸都上分了……】

  【……不是道爷是侯爷……】

  【……】

  【死。死。死。】

  【死。】

  夜风吹动树梢,树叶沙沙作响,惨白月光穿过枝桠的缝隙,将墙上的人影和树影绞在一起。人影和树影扭曲、变幻,二合一,一分二,最后,缓缓生出第三个崭新的轮廓。

  ————

  杜知津已经顾不上御剑会不会暴露气息,她以全力驱使着醉岚往前,同时派出醒月清除面前所有障碍。

  能引得洞妖迁徙的,绝不是普通的妖魔!

  脑中思绪翻飞,她一边赶路一边思考,这位突然到访的不速之客是谁。

  宛泽城有钧老坐镇,数年来从无妖怪能修至丙等以上,本不足为惧。然而越是这样未曾被妖魔占据的大城,越令脏东西垂涎欲滴、蠢蠢欲动。师尊飞升后钧老退居幕后,不及其他真人年长却已两鬓斑白,修为大不如前。今晚恰逢月圆之夜,妖魔实力倍增,恐怕那不知名的妖魔,正是盯上了这个时机。

  该死,是她大意了,满心扑在霍青的事上,没察觉到异样!

  宛泽有雨,城内却是一如既往的热闹,街市人来人往。

  小女孩好不容易求得嬢嬢给她买支糖画,然而才举到嘴边,“唰”的一声,什么东西从她面前飞过去,糖画“啪嗒”掉在了地上。

  小女孩傻眼了。不等她扁嘴大哭,嬢嬢的巴掌先落了下来:“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买了又不吃,当你老娘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呜呜呜哇——”

  对不住了!等她办完事一定回来赔!

  杜知津暗自发誓,引路的醒月忽然在路口停下。她愣住,转头和绛尾碰上。

  “恩人!”“小红!你有看到阿墨吗?”

  绛尾先是一怔,继而摇头否认:“并未……我正想出城和你说!霍家那边出事了,但阿墨公子没放焰火!”

  修为低的人和妖看不到特制的焰火,为此,杜知津特地给他开了“眼”,让他能在看到信号的第一时间往霍家赶。可他左等右等,一直等到霍家出事的消息传到肉铺都没等到应见画发信号!

  一定是出事了。这个念头刚冒出,他便急急忙忙往外赶,没想到半路和杜知津相遇了。

  霍家……两件事交织在一起,她有种不好的预感。来不及与绛尾多言,她只抛下一句“去城西铸锋堂找抱朴真人”,将醉岚留作信物,身影便再度没入夜色。

  猝不及防接了一把剑,绛尾原地怔愣一瞬,接着化为原型叼着剑奔向城西。待他被醉岚指引着来到铸锋堂前,却发现门已经开了。

  钧老戴着面具,似乎等候多时。她从他嘴里接过醉岚,拍了拍狐狸的脑袋:“走吧。”

  面具下的眼珠缓缓转动,无形的网笼罩在宛泽城上空,阻挡了洁白的月光。

  才挨了母亲责骂的小女孩,鼻尖还沾着泪花,哭丧着脸看向掉在青石板上的糖画。她吸着鼻子,伸出手去捡,可指尖离糖画仅剩半寸时,却像撞上了透明的屏障,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触碰到糖画。

  “嬢嬢……”她本能地张嘴求助,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竟如坠深潭,一丝涟漪都激不起。再想出声,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浸了水的棉絮,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她猛地转身,街市上依旧人群熙攘,平日里喧闹的宛泽城却陷入了死寂。更夫的梆子声戛然而止,小贩的叫卖声消失无踪,就连远处传来的犬吠都凝固在半空。

  时间,停滞了。

  【作者有话说】

  梅开二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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