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启程
作者:似弦深
◎练虚之上,为神明◎
亥时二刻,当客栈中大部分客人陷入酣睡时,某一楼层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杜知津还未说完,便被应见画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扫地出门。
门在她身后关上,门栓摇摇欲坠,仿佛暗示着他们的感情。
她不死心,坚持不懈地敲啊敲,没让应见画心软,反而招来了巡逻的伙计。
伙计听到“天”字房这边的动静,立刻揣上棍棒前来“捉贼”。不成想此“贼”非彼“贼”,倒让他吃上了一口新鲜热乎的瓜。
深夜无事,他一边剔牙一边腹诽。真造孽啊!本来呢,女财郎貌,姑娘阔绰郎君俊美,怎么瞧都是对神仙眷侣,一开始两人的感情确实好,成双成对地出入。可惜半路杀出个“小红”,从此眷侣变怨侣,处处上演三人行!
伙计跟着看了几天楼下的戏,此时触景生情,不禁吟哦一句: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你在那干什么?”
伙计吓一跳,这才发现他居然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三人行”中的一人就在他跟前站着,面色不善,手里还提了两把剑。伙计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忙说无事。女人瞥他一眼,又默默回到紧闭的门前,只是周身仍然盘旋着浓浓的煞气。
再大的瓜也要有命吃。伙计不敢造次,决定趁女人不注意立马开溜。可他才挪出一步,便听到“吱呀”一声,门开了……
来都来了。于是他停住脚步,悄悄支起耳朵,先是听到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听到那郎君冷冷吐出几个字:“把衣服换掉。”
他听得牙酸。
哎哟,她都带别人回来了,您还惦记着有没有衣服换呢,难怪您是最大的那个,佩服佩服。
佩服完,又听到那女子说:“阿墨,我不是故意的。就算不让我进去,最起码也要让醒月陪着你啊。”
伙计一边叹气一边摇头。
瞧瞧,看看!还搬出孩子来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一次意外一个小红,便毁了整个家!
沉迷内心戏中无法自拔的伙计并没有看到郎君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忍。但他最终还是拒绝了:“不行,除非你把它洗一遍、不,两遍。”
他怀疑醒月身上也有味。
闻言,醒月在杜知津手中颤个不停,恨不能口吐人言为自己辩解。
它才不脏!它身上没味!
它的这番剧烈反应自然引起了应见画的注意,可他仍然不肯松口,只偏过头不看醒月:“有什么事明早再说,我先睡了。”
门又一次关上,杜知津知道今晚到此为止了,郁闷地捧着包袱回屋了。
还不如直接坦白呢,果然,她就不该学霍白。
见二人都回屋了,伙计也准备离开。偏偏这事就像戏里唱的那样,一波三折啊!
因为郎君走后,小红来了!
小红没敲门,站在姑娘门口说了句啥,门开了!小红进去了!门关了!
目睹一切的伙计只觉胸膛里的一颗心怦怦直跳,既害怕又惋惜。
害怕的是被女人知道后自己小命不保,惋惜的则是郎君真心错付、识人不清。
唉、唉、唉!错、错、错!
杜知津并不知道只有一照面的伙计内心戏如此丰富,她将绛尾迎进来后便忙着四处找茶饼。
阿墨放哪去了……
见她不停在屋中打转,绛尾连忙道:“深夜叨扰本是我不好,我略坐坐就走了,恩人您不必招待。”
杜知津摇了摇头,坚持:“阿墨说过了,来者是客,不能怠慢。”
绛尾脸上的笑一下淡了。
他是……客。
他不由拿紧了手里的书,仿佛隔着书页的厚度也能感受到那张纸条的存在:“其实,我来是因为”“我想起来了,茶饼放在他那,你等我去敲个门。”
“阿墨公子”四个字尚在喉间,杜知津已经迫不及待朝门口走去,为自己又找到一个借口感到高兴。
绛尾下意识喊道:“别去!”
她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望着他。
他咬着唇,冷汗自额角滑落,平生第一次感到如此慌张。
该怎么说?说阿墨公子其实不是她想得那样、他实则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会趁她不在威胁自己……
可,说了她会信吗?人言兔死狐悲、狐朋狗党,狐狸总是卑劣的,像他这样的妖,会有人愿意相信吗?
他不敢赌。所以又一次避重就轻,把头低下。
绛尾啊绛尾,你果然一无是处,说要报恩却因为害怕而选择隐瞒……还不如就死在那间黑漆漆的屋子里,不要被她救出来。
他的沉默实在太久,久到足以让杜知津走到他身边,递出一方手帕:“擦擦吧。”
他猛地抬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任泪水蓄满眼眶,甚至有一两滴落到她脚边。他本能地道歉:“啊!抱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
太糟了,恩人一定会以为自己是故意的吧,故意用眼泪博同情……
泪水一滴一滴无声滑落,在她脚边积出一汪浅浅的池塘,绛尾内心的绝望也随之达到顶峰。
在这样下去会被抛弃的,他不要再被“月圆夜很难受吧?”
泪水凝固在眼角,绛尾愣住了。
杜知津合上窗子,将月光隔绝,认真地看着他:“月光会助长妖魔体内的力量,所以越强大的妖越向往月圆夜,反之则会觉得痛苦。因为兽性和变成人的渴望互相挣扎、拉锯,但最终,兽性会占据上风。”
“难受的话就在这待一会吧,修士的气息会让你安心些吗?”她问。
绛尾含着泪珠,可耻地承认了。
他贪恋她身上的味道,贪恋她的温柔。她明知他是月光都不肯照耀的弱小妖怪,是连挣扎机会都没有的妖怪,却依旧选择用一个脆弱的谎言替他遮掩。
她又一次拯救了他,他不该隐瞒。
下定决心后,他第一次拒绝了她的邀请,尽管他其实不想拒绝:“……多谢,但我、我好多了。”
杜知津没有揭穿他。绛尾走后,她惊讶地发现他的书落在了自己这儿,因为时间太晚便想着明日再还,将其置于桌上。
万籁俱寂,月明风轻。窗子却不知何时经风吹开,一缕月光照了进来。
桌上的书也被吹得翻了几页,一张纸条飘飘晃晃,循着风的轨迹飘出窗外,落在倒映着月色的水面上,渐渐沉下去。
翌日杜知津将书归还,绛尾见她神色如常,心中已有了想法。
一翻,书里已经没有那张纸条,所以她看到了?
看到了却一言不发,果然……是他多管闲事。
绛尾向外看去,二人正凑在一次说话,你闻闻我我嗅嗅你,说不出的亲密无间。
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他苦涩地想着。
不如就依阿墨公子所言,在户州分开吧。
他们终究殊途无归。
与其同时,亲密无间的两人正在——
“我把衣裳洗干净啦!连醒月都洗了两遍。”
“哼,这还差不多。不过醒月沾水会不会生锈?”
“你怎么只关心醒月呢?阿墨,你好偏心啊。”
“又说我偏心?我看你才是脑子生锈了!”
————
此地离户州稍远,若是御剑,差不多要飞两天两夜。而三个人只有两把剑,怎么分配就成了问题。
杜知津:“小红没有御剑的经验,不如我和他一把?”
应见画想也没想,矢口否决:“不行。”
杜知津:“那,你和他一把?”
绛尾弱弱道:“阿墨公子没有修为吧?若是遇到风吹或者雨打,岂不是……”
“也有道理,阿墨还怕高呢,这可怎么办。”她愁眉不展,甚至冒出喊一声“万剑归宗”借把剑来的离谱想法。好在霍白及时出现解决了难题,顺便拯救了某个不知名剑修。
她不仅带来了一辆宽敞的马车,还附赠许多自制的腊肠肉酱,让他们路上吃。
杜知津眼睛一亮。黄伯娘送的酸豆角就要吃完了,这不续上了吗?
她很开心,应见画却不开心。
经过昨晚那遭,霍白在他心底彻底成了“狐朋狗友”的那个“狗友”,很不受待见。
感受到他杀气腾腾的目光,霍白背后一凉,不敢过多寒暄,塞了一封家书便走了。路过应见画时她还朝他笑了笑,企图缓解尴尬,遭到了对方的无视。
她摸了摸鼻子,替杜知津惋惜。
可惜木姑娘没有早点遇到她,找了个醋郎,择夫当择贤啊!空有美貌是不行的!
嘿,得亏她没遇到昨晚那个伙计,不然他们能辩个三天三夜。
御剑不行,驾车一人一妖倒是会了。
绛尾:“族中偶尔也会和外地交易,我便负责驾车……”
应见画:“坐过赵家的牛车。”
其实是为了报仇之后能够全身而退特意学的,当然,他不会把实情告诉她。
杜知津倒也没怀疑,三人便商量着白天他们轮流驾车,晚上由她守夜:“路上多是荒无人烟的地方,我守着比较安心。”
应见画点点头,绛尾想说他也能守夜,想到自己连御剑都不会,眸中的光渐渐暗淡。
杜知津把他的落寞看在眼里,突然有了主意。
按照顺序,先是应见画驾车,再轮到绛尾。于是趁着二人在车厢里,杜知津掏出一卷功法。
这本功法她也给了红花,不知道小姑娘学得如何。如果那晚没有大火,她其实应该回去看看。
“这是”“你不曾学过如何修炼吧?”
绛尾点点头,为自己的不学无术感到愧疚。
做妖做到他这个地步恐怕世间罕有。杜知津听了却笑了:“未必是件坏事。”
“如果你学了,恐怕我们见面的第一眼就是刀剑相向。”
他一愣,旋即明白了她话中的含义。
如果他学了,势必会像其它狐妖那样魅惑人心吸其精气。而她是修士,他们天然站在彼此的对立面,不死不休。
此刻他无比庆幸,庆幸自己曾经的懦弱和胆怯,不然连这唯一的一丝温柔都要错过。
杜知津拿的是最基础的功法,里面都是些最浅显的东西,除了她教红花读的那段灵气之分,还有一段境界之分:“炼气者,初寻道法,寿数百年。筑基者,灵基稳固,五行为用。金丹者,内怀乾坤,渐窥长生。元婴者,身如人初,交天融地。练虚者,纵越虚实,移道撼法。”
身为妖族,绛尾天生对这些感到排斥,又忍不住好奇:“恩人,你是哪个境界?”
杜知津笑了笑,反问:“你认为呢?”
绛尾纠结了会,试探道:“我不懂,但,恩人你这么厉害,一定是练虚吧。”
她愣住,继而颔首:“你说的不错,练虚一直是我的目标。”
因为练虚之上,为神明。
【作者有话说】
今天少了点,明天六千(fl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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