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迁就

作者:似弦深
  ◎我与城北徐公孰美◎

  好在霍白最终礼貌地拒绝了绛尾的邀请,并没有拜读那本诡异的书。

  她给的报酬简单粗暴但诚意满满,是一沓厚厚的银票,可以在钱庄提出来。

  杜知津拿到银票后下意识想交给应见画,冷不防被他桌下的脚不痛不痒地踩了一脚。

  虽然不解其意,但她还是从善如流,重新将银票拿了回去。

  见她这番动作,应见画暗暗松了口气。

  他并没有自作多情到杜知津非自己不可的地步,对她而言,把银票交给他保管无外乎两个原因:一是她负责在外走动,通常是轻装上阵,除了两把收放自如的本命剑外不宜携带任何东西,否则就会像虎穴潭那次一样,积蓄统统化为乌有;二是,他有意识地表现出自己精通庶务的一方面,譬如砍价、挑选客栈、代替她与人沟通,久而久之,杜知津自然把他当成可信任的同伴,他在她心里的排名也就愈高、愈发不可替代。

  是以绛尾刚出现时他才会那么反感,他担心这只狐狸会顶替他的位置。如今看来,绛尾不堪为惧,但眼前这个霍姑娘却大不相同。

  她是个聪明人,而且是个八面玲珑的生意人,他不想让她看出自己心里的算盘,所以在她面前,自己最好和杜知津保持一定距离,表现得和绛尾一样。

  殊不知,霍白确实将他和杜知津暗地里的互动看了去,得出的结论却和他想的天壤之别。她突兀开口:“阿墨公子可是买了芙蓉坊的东西?”

  杜知津嚼嚼嚼的动作一停,好奇地看向应见画:“芙蓉坊?是卖什么的?”

  他答:“哦,最近天气有些干,我看你面容粗糙,便买了些滋润的药膏。”说完,他问霍白,“霍姑娘是从何处知晓的?我身上并未沾染香料。”

  闻言,霍白尴尬一笑,今晚第一次被人问倒。

  主要是,那些话不能当着两位年轻小郎君的面说呀!她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常去那买胭脂水粉送给柳秀才和孟儿吧!她打了个囫囵敷衍过去,话题不知不觉转移到绛尾身上,然应见画对她的戒心不减反增。

  这是个人精。他想。

  第一次见面就在酒馆,第二次见面更是直接把杜知津扯进一场纷争里,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若是放任杜知津和她往来,他心中不安。

  此刻的应见画丝毫没有意识到,酒馆是杜知津自愿去的,拎着刀和人对峙也是她主动的。

  茶足饭饱,这场宴席宾主尽欢。霍白铺子里还有事便没送他们到客栈,但也贴心地叫了一驾马车送一行人离开。马车很宽敞,坐五六个人都绰绰有余,但偏偏杜知津长腿一迈,坐在了绛尾身边。

  应见画用来擦拭软垫的帕子陡然掉到地上,像一瓣雪落在泥地里那般不合时宜的显眼。他迅速改变动作,假装用帕子擦衣角,帷帽下的耳朵却悄悄竖起,聚精会神地听着那边的动静。

  杜知津:“小红,你为什么要戴帷帽?”

  绛尾结结巴巴道:“呃……阿墨公子让我戴的。许是、许是城中有疫病?”

  杜知津:“那我怎么没有?好偏心啊。”

  绛尾没声了。

  听到这儿,应见画恨不能拨开遮挡面容的帷帽冲到她跟前替自己喊冤。

  他偏心?也不看看她身上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他亲手置办的?连她放在他这里的钱,他都想着法儿的变多。

  如此想着,应见画胸腔里忽然漫上一缕涩意,喉间像卡着一枚未熟的青杏。他没像以往那样故意露出破绽表达自己的不满,而是沉默地坐着,挺直的脖颈慢慢弯曲,片刻后又恢复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杜知津发现了他的异样,以至于漏听了绛尾的话:“……我只看到匣子上写了面脂,掌柜还送了一小瓶玉露,别的就不知道了……恩人、恩人?”

  她回过神来,朝他道了声谢,蓦地起身坐到了应见画身旁。察觉到身边的软垫凹下去一块,应见画权当不知,依旧将脸藏在帷帽之下。

  没等到他开口杜知津也不急,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无论多久脸上也没有一丝不耐。

  他们之间似乎经常如此,不说话也有一种宁谧的默契蔓延,这是种无意识的排外,旁人根本融不进去。

  坐在对面的绛尾忽然生出一股无力。

  他捏紧了手心的纸条,首次产生了动摇。

  应见画一直到下马车之前都没有和杜知津说话,抵达客栈后也是第一个下去的。这辆车的车辕有些高,加上许是心思急切,他落脚时一个不稳,整个人朝前栽去。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有人从背后拉住他,接着足下一轻一重落了地。

  不用猜都知道拉住他的是谁。他绷着唇,终于肯面对她。

  夜风拂动帷帽下的面纱,面容影绰,眉眼如清辉倒影看不真切,却惹人伸手捞月。

  杜知津启唇欲言,就在他以为她会出声的时候,她毫无征兆地转身走了。

  喉咙里那枚青果好似被酿成了酒,胸膛竟泛起火辣辣的疼,疼中又带了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快步朝客栈走去,脚步又疾又重。

  这一切发生时绛尾还在马车上。他眼睁睁看着两人背道而驰、越离越远,顿感无力的同时又升出一股茫然。

  应见画很快便回到自己房间里。因着隔壁便是杜知津的屋子,他进自己房间时不可避免地路过了。

  明知人不在,他还是大声关了门,也不知关给谁看。

  摘帷帽、收拾衣裳、把所有随身之物通通塞进一个包裹里。他的东西其实不多,包裹却足足收拾了两大个,其中一半多都是杜知津的东西。

  杜知津破了一个洞的外衣、杜知津买了没处放的剑鞘、杜知津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石头……

  杜知津、杜知津、杜知津,还是杜知津。

  属于应见画的部分一退再退,又或者早已和她融为一体。因为她总秉着奇怪的道理,买东西一定要买双份,纵使这一路他没出过一文钱。

  他倏地停下动作。

  他有何资格同她置气?难道不是仗着她心软、一直向她索求?

  而今她只不过是同样对另一个人心软,没人说过杜知津身边只能有他一个。

  月光再一次轻柔地洒在他身上,给予他无声的安慰。他怔怔看着躺在包裹深处的玉簪,积攒许久的气瞬间散了……

  现在还不是分道扬镳的时候。他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能因为杜知津不在意就得寸进尺,哪怕是装,也要装得久一点。

  直到他找到可以安身的地方。

  想明白这点,应见画一下清醒了。他索性把杜知津的东西都打包在一起,等她回来便可以借着递东西的由头独处,顺便破冰。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得用新得的玉露略涂一涂,说不定杜知津愿意和绛尾多待一会就是因为那张脸呢。

  呵,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驰。他不屑地想着,他可是她同忧相救的生死之交,自然不是一只狐狸或一个捕快能比的,丝毫未发觉自己前后矛盾了。

  室内光线昏暗,铜镜照不清楚,应见画难得点了三盏灯,将屋中照得灿然明亮。

  杜知津翻窗进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赊来湖光水色,且照眉南风月。

  披了一身光华的人启唇问她:“你怎么翻窗进来?”

  意识回归,她张了张嘴,指着从内上锁的门,语气带着几分控诉和委屈:“你把门关了呀。”

  应见画一愣,旋即反应过来门是他收拾行李时关的,一时无法反驳。

  趁着他愣神的功夫,杜知津停在他身侧,低头嗅了嗅他手里的玉露,摇头:“味道太浓了,不适合你。”

  这样一句突如其来的点评立刻让应见画忘了方才下定的决心。他怒了:“这可是三家铺子里最实惠的一款!味道哪里浓了”

  他磨薄了嘴唇才用四十文拿下!况且,若不是、若不是她过于在乎男子容貌,他根本不会花这个冤枉钱。

  杜知津坚持:“而且,质地也很粗糙,抹了还不如不抹。”

  此话一出,应见画好不容易消下去的怒火“噌噌噌”往上涨。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当然不如你的小红天生丽质,我还要涂脂抹粉维持”话未说完,她突然摊开掌心,变戏法似的变出一个玉瓶。

  那玉瓶洁白细腻,一看便质地不凡。更珍贵的是从瓶中传来的幽幽暗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并非寻常俗物可比。

  应见画怔了怔。

  他一动不动,杜知津便捧着玉瓶在他眼前晃了晃,呼唤:“阿墨、阿墨?”

  玉瓶在她手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可能碎成几片,然后一沓银票便打了水漂。他猛地捉住她摇晃的手,声音颤抖:“别、当心摔了。”

  见他终于肯正经同自己说话,她眨眨眼,眉角噙笑语气松快:“摔了也没关系,我还有许多。”说完,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大木匣,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数十只玉瓶。

  这哪里是几只玉瓶?分明是许许多多的真金白银。他懵了,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杜知津还在耳边絮絮地说:“霍姑娘说芙蓉坊的东西太次了,要买好的不如去琼花阁买。我不太懂胭脂水粉,直接问掌柜要了最贵最好的。结果每一瓶只有这么一点点,够谁用呢?索性把他们家的这个名字很长的粉都买下了。”

  言尽,她后知后觉他一直没出声,蓦地止住了话头,不确定地问:“你……不喜欢吗?”

  应见画缓缓扭过头,看着她,像是还没回神:“你问我?”

  “当然啊。”她重重点头,表情诚恳,“这些都是买给你的啊。”

  “买给我的?”他轻飘飘地重复。

  “是啊,我都和绛尾打听过了,你买了面脂、那家店送了一瓶玉露。面脂是给我的,玉露呢?是这个吧。”

  她用精致的玉瓶换掉他手上的粗瓷瓶,感叹:“琼花阁可真远,要不是御剑我都回不来。”

  应见画唇角翕动,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

  因为此时他心中有隐秘的喜悦在滋长。

  她同绛尾亲近并不是因为对方姿容更甚,而是为了打听他的事。她忽然离开也不是因为厌烦他,而是为了买这些东西……

  胸膛中仿佛长出一片茂密的森林,其中有无数叽叽喳喳的鸟雀叫唤不停,使他心神不宁。

  但他还是克制住了,克制住了唇角上扬的弧度、克制住了喉间几乎快溢出来的音节。

  他只是一如往常地神情平静,淡淡道:“让你破费了。对了,你哪来的钱买这些?”

  她的钱不都在他这吗?

  杜知津:“霍白今天不是*许了报酬吗?”

  他先是一愣,继而一惊:“全都、买了这些?”

  看着他陡然皱在一起的眉头,她忽然变得毫无底气,小声道:“那也没有,还是剩了一些的。”

  应见画可太熟悉她这个心虚的表情了,直接问:“还剩多少?”

  她踌躇地比了一个数,他猜:“五十两?”

  她摇头,于是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五两?”

  还是摇头。

  应见画尾音都颤抖了:“……总不能是五十文吧?”

  然后他便看到杜知津排出了五个小钱。

  剩了足足五文呢。

  ————

  应见画对着那五枚铜钱看了许久,久到杜知津都怀疑他是不是有点石成金的法术,盯久了就能把铜钱变成金子。

  但显然,应见画并不会那种法术,相反,他开始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你会不会点石成金?”

  她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是违背门规的!况且,钱没了可以再赚……”

  好嘛,又被瞪了一眼。

  听完她的话,应见画珍而重之地把那五枚铜钱收进胸口的暗兜中,末了犹不放心,又把它们拿出来和玉簪放在一起。

  杜知津看得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阿墨从前过的都是苦日子,节俭惯了,可这只是五文钱,他不必……

  “这不止是五文钱。”他突然开口,“你降妖不易,我们不能坐吃山空。”

  闻言,她挠了挠脸,弱弱道:“其实还挺容易的,那些悬赏令上的妖都”“如果遇到的是炎魔呢?你也要为了钱财不管不顾?”

  他望向她,目光里含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柔软而坚定:“杜知津,我不想你再受伤了。”

  尤其是为了我这样的人。

  她张了张嘴,心中似乎有万语千言,最终都化成一句轻轻的“嗯”。

  师尊离开后,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旁人对她说“我不想你再受伤”了。

  她和师尊相处多年,亦师亦友亦亲,彼此关心再正常不过。那应见画呢?他说出这番话是出于医师对病人,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明白,就如她不明白应见画眸底的情绪、不明白师尊那句“因为是你”。

  她的心,空荡荡的。

  然而应见画的话打断了她接下来的思考,他把玉瓶从木匣中取出来,瞬间有了主意:“霍白不是说户州繁华吗?你觉得这些东西能卖什么价钱?”

  杜知津:“入价是五十两一瓶。”

  应见画听了有点牙疼,不过他很快调整好心情,跃跃欲试:“好,那我们便卖一百两一瓶。”

  杜知津大惊失色:“这么坑?”

  他皱眉:“哪里坑?你信不信琼花阁的成本只有五两一瓶?再说了,我们千里迢迢把它运到户州,加上路途花费的时间马吃的草人吃的饭……一点也不贵!”

  杜知津悟了又没悟,如悟。但她很快想到另一件事:“可全都卖了你用什么?”

  她不在乎赚不赚钱,主要是不想让他用劣等品。

  应见画一顿,明显忘了还有这事。不过他迅速找到了新的说法:“物以稀为贵,我们便只卖十瓶,剩下的依旧留用。”

  之后,他话锋一转,幽幽道:“还是,你觉得我很需要涂这些东西?”!!!霍白和她说过!遇到这种问题必须立刻否认!

  杜知津脱口而出:“不用!阿墨你生得好看,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那绛尾呢?”

  “啊?”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喉咙中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应见画移开视线没看她,语气迟疑但一个字也不改:“绛尾呢?”

  我与城北徐公孰美的委婉版?

  她脑中灵感一现:“绛尾毕竟是妖,保留着兽的特征,必要时也需要修饰一二。”边说她边觑他的神色,见他并无异色,便知自己答对了。

  没想到还有下一题。

  “陆平呢?”

  陆平?陆平是谁?她回忆一番才想起陆平是谁,这次回答得更是毫不犹豫:“当然需要,大要特要。”

  应见画点点头,不经意地瞥了眼铜镜,又迅速挪开视线。杜知津忍着笑意替他收拾玉瓶,低头,看到地上铺着两个包袱。

  她拾起其中一个,不解:“这是……”

  见状,他立刻上前把包袱夺回来,用咳嗽掩饰:“咳咳、这是,是你落在我这的东西,我给你收拾好了,嗯。”一面说一面用脚把包袱踹得远远的。

  杜知津不疑有他,忙了一天,他这边无事她便要回屋休息。可她身影才离开烛光的范围,便听到应见画在背后喊:“杜知津。”

  连名带姓。她忽然一阵恍惚。

  她常喊他“阿墨”,他却一次都没喊过她“淮舟”。

  也许在他心里,他们还没有那么亲密,她仍然不是能够令他卸下心防的友人。

  要对他更好一点才行。

  思量落定,她转身面对烛光,平静的眸子看着他。

  应见画:“你……不要再和霍白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从前你待我怎样,以后便也如常,我不需要你特意迁就。”

  平常的她便足够了。

  他知道自己别扭,说话也遮遮掩掩,不肯直言。

  但她总能看穿他的心思,这次也不例外。

  “啊,你不喜欢?你不喜欢我就不学了。”她道,“但这不是迁就。”

  对你,不是迁就。

  应见画内心一片静谧,就好像汹涌的海面被月光照得无风无浪。

  但这片平静没能维持多久。忽然,杜知津眼神闪烁,开始说起别的:“我不想瞒着你……可、听了我接下来的话,阿墨你千万别生气。”

  生气?他现在不会生她的气,以后也不会。

  他点了点头,示意她讲。

  她觑了他一眼,确定他表情无恙后,鼓起勇气语速飞快地坦白:“其实我突然跑过去抱你还有说我想你是因为我的衣服袖子沾上了猪的血和肉沫。”

  “然后、霍白说这叫转移注意力……”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

本站强推:

分居五年后 暴君听到了我的心声 夫君今天也不肯和离 我的怪物收容所 全A反派家的唯一omega幼崽 桃花劫 欢迎登入文明扭曲游戏 涩果 玉貌 病美人暴君带崽回来了! 师叔,这是现代,请自重 人生浪费宝典 怎么捡到了元帅的精神体 年少不知仙尊好 宇宙的尽头是带货 人,你可以倚靠鸟的胸膛 娇气咸鱼也能当教皇吗? 隐婚带娃日常 铜雀春深锁二曹 身为反派,我带着养子团出道了!

热门推荐:

饮食男女 在火影教书,系统说我是纲手学生 天理协议 方仙外道 浊世武尊 仙朝鹰犬 魔修 红楼:我和黛玉互穿了 从魔法少女开始独断万古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