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作者:李丁尧
【七十】
世上有完美的爱存在吗?
第二次,看着晃动的天花板,她忽然想。
爱是人类造出来的伪命题。围着它就像围着一股神秘莫测的冬风,长年累月地研究它的走势、来处、谁缺谁盈满,它绕着谁走、又要缠上谁。
一天到晚爱爱爱的,虚无缥缈。小灵学姐又跟前男友纠缠不清了,说是晚上想她想的头疼,跑宿舍底下哭着等人。她看是局部地区肿胀吧。啊。突然想起纪录片里的非洲象。庞大敦实,象生目标就是找植被和水源,群体和和睦睦,野草丰丰满满,死的时候偷偷离开,一生也挺好。为了虚幻的东西掉两滴马尿,活着还不如非洲象。
成禾真十九岁的时候,学德语学得活人微死,感觉自己上辈子造了孽。
想起爱,觉得它很没用。
而很久以前,周颂南二十岁出头时,在某个阳光盛大灿烂的午后,在餐桌上随口说,
“所有难题,都会有解法的。只是人的一生太短,只能路过它的一段。”
这句话给了她一点力量,她对此深信不疑。
彼时的她,在新天新地里,像一块贪婪的海绵,拼命吸收着外面世界的养分。从警惕到学习,她对这个人放置信任后,他说的话,成了金科玉律。
那么,爱有解法吗?
完美的爱听起来像仙境。光滑,诱人,精致,随时会消失。
完美的兄长似乎是存在的。即使不是她亲哥,她以前也觉得她很幸运。
她也到了开始黏黏糊糊想爱的年纪了,初恋却突然暴起,在与其大打出手后,她脸色难看地提分手,不理对方跪在她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说自己家遗传性精神有问题。这戏码她小时候就在陈小岛家看过了。
这肯定不是爱。
那周颂南给的呢?一个趋于完美的人,能给出趋于完美的爱吧。
他曾算她小半个家长。
周哥。颂南哥。哥。逐渐熟悉,逐渐清晰,好明亮,指引着前路。
记忆里的人,跟这一刻与她相拥的人逐渐重叠。
搞得这一幕有点过分出格的情色。
他按着她的腰,贴紧自己,唇线紧抿,房间内暖气太大。
一滴汗很轻地掉进她锁骨窝里。
她的指甲狠狠陷进男人结实的背脊中。
好奇怪。
成禾真好像有另一双眼睛,升起,看他和自己。
身体仍然诚实,熟悉地在余韵中轻颤,背脊像绷紧的弦骤然松弛,高潮像海浪,扑在耳边,嗡鸣不绝。
近乎飘起来的释放感,短暂地充盈了她四肢百骸。
成禾真盯着天花板想。
总觉得这几个月结婚的体验……
像个轻盈的泡芙。盈满空气感,咬一口也甜,但是漂浮在半空。
他把她当玻璃房里的人一样。重要事情上,永远下意识越过她。
杨盼琨;生病;兰姨。
她刚去彭城时,养小狗就这样。
受气了?没事,她自会替它找回场子。需要大点的窝?去镇上买。攒钱也要买,但是谁会问它喜欢什么类型的?给什么用什么呗。她生病了,也要把小狗放在外边寄养,最近照顾不好它了。
可她是人。
她还喜欢观察人,从身边三言两语的抱怨或甜蜜中摘录信息。
诸多样本下,爱更像皮囊之间的吸引,性格好,合眼缘,解决欲望,从早安午安晚安到吃了没生个娃加班晚厌倦疲惫争吵一拍两散。
它什么时候消失,说不好,看命。
爱或许缥缈,尊严和信任是实打实的。
一个人被尊重,被信任,被仰望,TA能清清楚楚触摸到、感觉到。周颂南的脊梁傲气就是这样养出来的。曾经有很多人靠着他,有很多人愿意信他,她也曾是其中之一。
他交出高分答卷。迎来正循环。
那个东西,比爱还好。
从里到外被看见了。
她前段时间回彭城,兰姨身体不太好,但还是关上房门,不敢让兰琼梅听到,问了她结婚的事,很痛心很无奈。
——他这样不对。也不是冲动,只想着把你抓到手里,那一刻,他就只想到自己了。你懂吗?真真,他对你好,我相信。但是好多久,全凭他良心呀。
她听得出兰姨的话外之音,如果不是还借着人家钱,‘精于算计’这几个字都要到嘴边了。
周颂南。
她在心里咀嚼他的名字。
想念,当然有;困惑,也很多。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周颂南换了衣服,坐在床边,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里是她房间。今天活动开始前,她提前开好的,本来今天打算奖励自己。不过现在……也算奖励一半了吧。爽确实爽。
也不好直接把人赶走。靠自觉吧。
成禾真躺尸了一会儿,起身换了浴袍打算去浴室,不过下意识先拉开抽屉,把小药瓶拿出来倒了一片,水也没接,硬吞了。
单手拧好瓶盖,左手一抖,小瓶子咕噜噜滑到地毯上。她弯腰欲捡,有人却比她动作快一步,他俯身捡起的同时,另一只手递给她一杯纯净水。他永远这样,妥帖,及时,无声。
成禾真没跟他客气,接过喝了一口。
周颂南垂下黑眸,看到瓶子上的字。
盐酸苯海拉明。
一种抑制中枢神经的抗组胺药。
不是专门治失眠的,但短期使用有镇静功效,能帮助入睡。
如果是两个月前,成禾真可能会想抢回来,至少会忐忑不安。
她之前哪怕吃感冒药,周颂南也会仔细看过,还会控制着她不要多喝冰橙汁,甜的对嗓子不好之类的。
“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周颂南打破了沉默,轻声问她。
“半年多前吧,医生开的,偶尔吃。”
成禾真把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自然道:“被开了,睡不好。”
周颂南看向她。
“怎么?很吃惊吗?”
成禾真站起来,冲着周颂南甜甜一笑:“我是正常的成年人,总有吃药的自由吧?不会连这也要被说吧?”
周颂南攥了攥药瓶,复又松开,音色沙哑。
“……为什么没说?”
成禾真耸耸肩;“你也不是什么事都告诉我吧。而且你又不是医生,说了能怎么样?只是偶尔睡不好。”
周颂南背脊微弯,垂着头,站在原地,他的神情她从未见过。
从她认识他以来,一次也没有。
一种深然的挫败、痛楚和不安。
“被瞒着这么一件小事,就这么难受吗?”
成禾真却忍不住好奇。
“那我呢?”
她睁大眼睛,很缓慢地眨了一下,感知那种酸涩,想化开它,不要蒸腾化成泪水,让她丢人。
“周颂南,你有想过我的心情吗?肖哥说,你晕倒之前,嘱咐他绝对绝对不要告诉我。这对我来说是好消息吗?我要感恩戴德?”
“所有人都在你身边,你的挚友、家人,帮你找那个高级病房的人,连她的朋友也在……怎么,很讶异吗?因为我是比t较聪明的正常的大人,我查到了——如果我们调转一下,你已经对我失望至极了。你敢说不会吗?”
“是,我比你小五岁,我曾经很崇拜你,仰望你……跟随你。我觉得,你习以为常了。”
“我信任你,这么多年都是。可是你扪心自问,真的信任过我吗?一直拿我当小孩和宠物吗?”
成禾真看着他苍白的脸,她熟悉他,知道他此刻很难受,可她何尝不是呢?
眼泪框不住,沉默而迅速地滑下来,她又很快背手抹掉。
成禾真微微抬起下巴,带着倔强和一点倨傲。
“如果你对我的爱里,连这都没有,那我就不要了。”
她曾以为她不敢在他面前做自己,表露所有脆弱不堪,是因为她太害怕失去了。
可是,他们之间,根本没有能让她这样做的土壤。
周颂南习惯性地主导一切。
她负责跟随就好。
跟十年前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他其实不是她家长。
“……对不起。”
她每一个字都刺得他痛不可当。
周颂南下颌绷紧,只能攥紧药瓶,勉力维持住平静:“是我的错,我想得太……”
他习惯性地要说,想得太少,想得太多……
这是他常犯的错误。什么更合适当下呢?
“我不知道。”
周颂南喟叹般地说着,随即轻轻吐出一口气,罕见的迷茫。
他颓然放下药瓶,低声道:“我去冲个凉,等会儿自己走。你快休息吧。”
浴室门关紧。
成禾真蓦地长舒一口气。
她手心出汗地踱步到窗边,黄浦江的夜景铺陈在眼前,还没有完全关灯。
竟然全部说出来了。
心脏被酸胀的情绪塞得满满的,她一会儿把桌子上化妆品杂物收好,一边把剩下的安全套迅速藏进不好找的的角落,今天太忙了,没空来第三次了。
其实很想大哭一场。
不过人还在,她得等周颂南走了再说。
她还有很多心里话藏着不好说。
周颂南现在事业发展比原来更顺利了,好的选择也会多起来——至少她没有给他找单人间的能力。没有为他引荐什么项目的能力。
这当然不是她的问题。根本不是错,只是人的取舍。
财富、权力的巨大漩涡,一般人很难抵抗。他曾在中心打转,冷眼旁观过人情冷暖。
在这种情况下,他选择自己,成禾真当然会觉得,他很有眼光啦,看到了她,愿意信任她,因为她是个很强大的人。
成禾真很信任自己,但是周颂南似乎不这样觉得。
这让她不仅挫败,还恐惧。
他到底看到她了吗?
如果他只是想要一个乖乖听话的老熟人的话,组织小学同学会去找啊!
兰姨这点完全没说错,他们之间友好甜蜜的关系,只维系在他完美温和包揽一切、她嘻嘻哈哈哈提供点笑料、和亲嘴上。哎,不过跟他接吻确实很舒服。做爱也是,服务意识很好。今天怎么前戏这么少。
……不是。
最后一次!
成禾真拍拍自己的脸颊,提醒自己。
耳尖地听到里面有动静,感觉对方差不多快出来了,她把门口袋子拿回来,换上了短袖短裤。又赶紧把一地散落的衣物拾起来,包括他西装外套,都搭到了椅子上。
西装倒挂,口袋里却轻飘飘落下了什么。
她好奇地捡起-
周颂南出来时,看到她坐在桌旁,面前放着几张摊开的皱巴巴的纸。
它们本来是叠成很小的方块的。
他黑发上还滴着水珠,整个人通体僵住。
不用细看他也知道那是什么。
成禾真抬起头来,疑惑地看向他:“你……收集这个干什么?”
潦草、狂放的草稿纸、便签纸,一共三张。有两张至少是两个月前的了,迷你便签纸是今天她在餐酒会上的信笔涂鸦。
她喜欢笔头记录。画一点谁也看不懂的符号,记录心情、画点小碎片,也提醒自己要做的事、或者工作细节,如果信息不重要,就随手扔了。
这就是她扔的几张,还有一颗小的黑色皮筋,她落在桌面上,因为部分已没有弹性了,竟然也在他这儿。
非常普通,跟垃圾没有区别。因为她都是揉得超级皱才会丢掉的。
周颂南错愕过后,僵硬地站在对面,一言不发。
他甚至不知如何开口解释。
“你……捡垃圾干嘛?”
成禾真捉起皮筋,尽量问得温和了:“这些也没啥用吧?”
他顺着她目光看去,像被烫到一样,手指微微蜷缩,又移开视线,自嘲地笑了下,一个苦涩、带点破罐子破摔的轻笑。
“很可笑,是吧?我想留点痕迹,你在的痕迹。可以证明很多。”
锋利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他整个人有股气被抽掉一般。
周颂南黑眸里的情绪,她终于抓住了。
疲惫,脆弱,近乎窒息的病态恐慌。
“我离开家的时候就没来得及。回来没赶上,查封了,卖掉了,什么都没有了。有段时间我住到6号仓,老鼠爬过去的时候,我醒了,分不清自己在哪,分不清是不是……弄丢了很多东西。”
周锦生和周贤慈的所有物什都被卷走了,能卖的卖,能扔的扔,被砸掉的没用的更多。
物品。他喜欢实打实地,能接触到的东西,可以承载住他所有的崩溃、思念与潮水般的恐惧。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他惊醒,抓住那只老鼠,跟它说话。
他拼命想抓住的东西,一件都留不住。
带在身上的遗物也被踩碎。
最重要的是,他本来是周贤慈,周锦生留在这世间的遗物。
一塌糊涂。
他早就满足不了完美无缺的要求了。在泥淖中,撑着一口气处理该处理的事,只是不想整个周家被人说懦夫。
他恨许知彬,因为对方率先解脱了,夺走了他的名额。
成禾真,是他许多年后,想再次抓住的人。
在意识到感情的那一刹那,他已经被恐惧捕获。
要在成禾真面前做回原来的他。绝对不能让任何意外钻空子,让她对自己失望,让她看到自己不可依靠的软弱。
周颂南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成禾真怔住了,她看见他眼里的血丝,哑极的嗓音。
“成禾真,我是根本就不会爱人。想让你轻松一点,想让你不要为很多事情烦恼,可总是事与愿违。我越想做好,就越是失败。很早之前,我总有你会离开我的预感,我害怕。它成真了,我更怕。我想,你就继续觉得我无所不能,这样不好么?”
寂静。
一方空间充斥着极度的静。
他手撑住桌子,支住自己的站立。
音量走低,最后轻然地笑了笑,灰败的让她愕然。
“我是个无能的人,我不想让你看清我——”
成禾真从转椅里起身,忽然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了他,一个非常厚重的拥抱,伴随着她的眼泪,她抱得非常紧,如果不是一个成年男人,能被她勒得喘不过气。
她都怀疑他的抓周宴结束时,有锣声响起,尖利音色宣布:金身已塑,吉时到!
才会让一个人背负的完美外壳这么这么的重。
她环着他,只轻声说了七个字。
“周颂南,我们是人。”
他将全部的重量卸掉,随着缓而重的呼吸,整个人都压在了她肩头。
逐渐地。
她感觉到背部被一小块水迹洇湿了。
塑金身,金身碎。
钱塘江上潮信来,
水浒传
今日方知我是我。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一小捧自我的江水,直到这一秒,才流向真正的大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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