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蓝色绳结
作者:藏瓜瓜
◎那天神刨下眼珠,流着神血的眼睛化作红色恒星,拉蒂玛进入永夜◎
拉蒂玛久违地举办起了庆典。
法老热爱戏剧,更加热爱欢乐的庆典。
据说法老将自己锁进金字塔前,拉蒂玛的每一天都是庆典。美酒和佳肴像是流水一样被奴仆捧着在大街小巷中穿梭,就连最刻板的拉蒂玛都会驻足向着放//荡的场景微笑。那时候在金色橄榄树露天剧场上,会持续不断地上演最有趣的,最惊险,最悲伤,最令人振奋的剧目。演员演出结束谢幕时,观众们会向着他们洒下漂亮的金盏花,纷纷扬扬的花瓣落下的时候,几乎能填满整个舞台。
直到那天神刨下眼珠,流着神血的眼睛化作红色恒星,拉蒂玛进入永夜,所有的人不得不闭紧他们的嘴巴,让笑声顺着喉咙管吞下去。所有能做与不能做的事情写入了规章,一旦违反监察官就会出现,将他送进最寒冷的维兹塔多。
为了维持法规,法庭也随之出现。当庭的法官成为了神在城邦意志的代表。严格履行神的意志。
所以法官权利是由神所授予,是真正意义上的君权神授。那么长老们到底做了什么,能够如此公然地挑衅法老的权威,将作为神的代表的阿维图斯谋杀?
姜沛思索着,忽然发现阿维图斯往自己的手腕上带了什么,低头一看,发现那是一条蓝色的绳结。
是用某种丝绵质地的线编织而成,经纬交错,最后在一处打了个结。
“这是什么?”
“是阿德泰罗斯之线。”阿维图斯道。
见到姜沛脸上的疑惑,阿维图斯平静地道:“阿德泰罗斯是拉蒂玛历史上任期最久的法官。某一日,他在城邦中闲逛,他见到了一位倒在墙边快要死掉的女奴。阿德泰罗斯一见钟情,自己却并不知晓。他停驻下来对女奴说:”
“可怜的女奴啊,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你却仅仅穿着夏日的单裙。我怜悯你,你想要什么?我愿意给你赐福。”
对于拉蒂玛的市民而言,能得到大贤的法官赐福,是莫大的荣幸与荣耀。
但是那名女奴拒绝了他的赐福,她躬着腰背,匍匐在地上说:“伟大而英明的法官,我不想要财富的赐福,如果您允许,我想阅览城邦的所有书籍。”
“你快要面对死亡,却想要读书?”阿德泰罗斯惊讶极了。
“先生,书是我精神的粮食,□□是我灵魂移动的容器。我怎么能为了容器而放弃自己的灵魂呢?”
阿德泰罗斯被她的话所打动,叹息说:“那么我允许你进去。”
“可您这一次允许了,下一次我该怎么进来呢?我只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女奴。看守书的官员会如同看守宝藏的巨龙一般恐吓想要接近的我。如果您愿意,您能否给与我一份凭证?”
阿德泰罗斯全身上下只带了金橄榄环,根本没有能作为凭证的东西,就在他手足无措时,女奴低垂着柔顺的眉眼,向他递上了一只绳结。
“请您为这绳结赐福吧。保佑它水火不侵,永远不会损坏。我想我将这只绳结交给书籍官时,他会认出您的力量。”
“所以阿德泰罗斯将女奴的绳结施加了祝福,既保佑她能顺利进入藏书室,又令他能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这位求知的女奴。”
姜沛晃动手中的绳结:“我想您给我的这只绳结不仅仅是一个水火不侵的普通绳结。”
“是的。我在上面施加了一道祝福,这只绳结可以保护你,可以帮助你抵挡大部分的攻击。”
阿维图斯将她手腕上的绳结紧了紧,心中默默想道:后来阿德泰罗斯与那位女奴结为了伴侣,他们所结缘的只永远不坏的绳结也成了拉蒂玛爱情的代表。
“接下来我不会在你身边,我会将你安置在旅馆,等到城邦中的一切尘埃落定,我唤醒神后,我会将你带入政务宫。”
姜沛抓住了他话中的关键。
唤醒神?法老沉睡了?阿维图斯是怎么知道的?
“下车了!快点!别耽误我功夫!”
姜沛正要说话,车厢外便传来了一道压低的声音和咚咚的敲击声。
他们到了。
姜沛悄无声息地跳下车,因为阿维图斯的身形太过醒目,他们不得不租了一辆给今天城邦的庆典运送货物的卡车,用重金说服司机冒着风险将他们藏在了车厢里。但下了车姜沛才发现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城邦内城外围,离政务宫还很远。司机神色有些焦虑,可能是害怕被发现协助通缉犯,姜沛也没为难对方,按照约定将钱给司机。
交易结清,阿维图斯拉上了斗篷,黑色的长斗篷尽量地遮住了阿维图斯的触手,让他像是一道黑夜中的影子一样默默无声地移动。
现在距离庆典开始还有三个小时。阿维图斯将她送去了旅馆后便离开了。离开前叮嘱姜沛不要出门,但他几乎是前脚刚走,后脚旅馆的门就被踢开了。一众低级卿议员脸色严肃地闯入,将旅馆的大厅弄得乱糟糟的。
旅馆的老板躲在柜台下面,露出小半个脑袋和触手向着楼上姜沛的方位一指。
姜沛看见了,靠在窗户前叹气。
“法官大人,这可不是我要走。”
嘴上这么说着,身体上确实非常诚实地飞快跑到了沿街的窗户,爬上窗棂跳了下去。
法老沉睡,阿维图斯要前去唤醒法老,虽然不知道他从那里得知的消息,但按照黑皮书上的记载,阿维图斯并不能够在这次成功回到法官之位,另有人继承了法官的位置,虽然那人只当了11天,就被刺杀,拉蒂玛再次发生政变。
姜沛担心发生意外,甩开了追来的卿议员们,打算尾随阿维图斯。
天黑,城邦偏僻的小路总是坑坑洼洼长满了杂草和横斜的灌木。姜沛一个没留神,撞到了一个黑衣老妇。
她像是一个植生种,身体枯槁,驼背弯腰,碰撞的时候姜沛闻到了某种针叶树木的味道。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老妇的东西洒落了一地,姜沛连忙帮她将散落的香烛捡起来放回篮子里,正要将东西递给她,以抬头却发现那老妇正歪着头用一种惊讶的眼神看着她。
姜沛摸了摸脸,脸上好像没什么东西。
“错了错了。你想要找的东西,现在的这个方向错了,占卜告诉我,你应该往东南方向走。”老妇人说,那声音很奇怪,像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姜沛惊讶地看向老妇人。四维生物多有着奇异的能力,姜沛不认为她是诓骗自己。
“您知道我要去哪里吗?”
“我知道。”老妇的手不断地摸着篮子里的线香,最后似乎是挑中了一根拿了出来。“我不仅知道,我还能帮你找到。”
她挎着篮子的手拿着那根长长的香,另外一只粗糙的手在香上一捻,火星忽然就从香上出现了,一缕青烟飘飘荡荡从线香中滑了出来。
“就当是你帮我捡东西的报酬吧。这次的占卜我不收你的费用了。”
老妇人说着,对着香说了一句“去”。
那道缥缈的烟气便像是被风吹动向着一个方向去了。
“往东南方向。记住,终点是一处肮脏污秽的死亡之地。”
老妇将香塞进姜沛的手中,自己提着篮子慢慢的走了。姜沛定定看着自己手中的香。
死亡之地。
听起来像是一处坟墓。
姜沛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跟随占卜。
姜沛跟着香一路走走停停,越走越惊讶。因为拿到烟竟然带着她来到了拉蒂玛的城邦广场。城邦广场也是庆典的中心。现在虽然距离庆典开始还有两个半小时,广场上已经出现了不少四维生物。
听说这些长相奇异的生物们不是拉蒂玛城邦内的居民,而是来自于远方的附庸城邦。都是一些小城居民,一般情况下,他们是无法进入圣城一般栖居着神明的拉蒂玛的。但今天是庆典,庆典当天,无论是做什么都无罪。
于是许多小城的居民便会在这天来拉蒂玛朝圣。而更因为庆典已经快千年没有举办了,这次的庆典很早便来了很多的奇形怪状的生物。姜沛混入其中并不明显。
不过就算有人发现了,也不会说什么,因为庆典当天,就算是人类也是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拉蒂玛。
可令姜沛困惑的是:法老不是不会出金字塔吗?为什么会在广场?广场附近可没有坟墓。
手里的烟快燃尽了,烟燃的方向已经近乎不清,姜沛猜测这是自己已经抵达了目的地,周围可不像是有半点死亡气息的。
她望向周围人头攒动的庆典。
不会出什么事吧?
正当她环顾时,姜沛手中的香燃到了尽头,最后的一缕烟气飘飘摇摇钻进了阿维图斯雕像的衣袍下。
姜沛连忙挤开人群,趁着人群不注意的时候迅速地钻到了雕像的下方。令她惊讶的是,那里面是一处下水道,下水道里面塞满了死老鼠。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只金色的老鼠。
这只金老鼠比别的老鼠要小一些,双目闭着,若不是胸口有微微的起伏,姜沛还以为这只老鼠死了。
姜沛将这只老鼠提着尾巴拿起来,它几乎像是已经死了,身体没有产生任何的动作。就在这时,一缕红光突然诡异地弯折,照射进了本不应该直射的雕像内部,直直落在了姜沛手中的金色老鼠身上。
老鼠的身体突然像是皮球一样动弹了一下,一双金色的眸子睁开,和姜沛对视。
和那位身材健美的法老几乎同样的冷淡的眼神在一只老鼠的身上出现。姜沛几乎差点将老鼠丢开。她不怕老鼠,但那双完全是在看待蝼蚁的眼神几乎让她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你、您是法老?”
老鼠没有说话,从她的手中跳了下去,在地面上背对着她,开始打理毛发。无论是情态还是动作,这看上去都像是一只普通的老鼠。姜沛却确定,这绝对不是一只普通老鼠。
“长老团计划弑神。”
狭小的空间中突然出现了一道淡漠空洞的声音。
姜沛心中一跳。
第一个反应是,这是神的声音。第二个反应才是对祂话中传达的意思的反应。
弑神?
长老们竟然计划弑神?!
他们简直胆大包天!他们一定是想要夺走神权,因为他们拿不走阿维图斯的法官之位,所以直接解决授予阿维图斯法官的神,通过这种方式来彻底掌握拉蒂玛。
而如果阿维图斯能回到法官的职位,一切混乱的规则就会复原,法律会清算长老们的罪孽。
“如果我想帮助阿维图斯,我能做什么能救您出来?”
姜沛的手紧紧握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只金色的老鼠。由于被天空中特殊的眼球持续照耀,它金色的毛发上笼罩着一圈淡淡的红光。
“你找不到我的身体,我已经死亡。而长老们会在庆典的最后一天,将我的心脏动力装置取下,到时候,你要吞掉我的心脏,让心脏与你融为一体。当你强大时,你与阿维图斯特殊的羁绊会帮助他,他也会同时获得强大的力量。”
金色小鼠道。
“同时,你也必须要面对一项风险。你有可能被我的力量反而攫取心智,成为一只行尸走肉。人类是很脆弱的,你们的身体难以承受神的力量。”
姜沛心中却反而松了一口气。如果是其他人或许真的无法承受,但她作为神的载体和培养皿出生,与赛斯菲娜共度了十几年的时光,没有人比她还要熟悉神的力量了。
姜沛道:“我会做到。”
“但是您也必须答应我,作为神,同意人类登上拉蒂玛的土地,人类与拉蒂玛始终享有相同的权利。”
小鼠歪了歪头:“你的想法很有趣。我同意。”
伴随着他的这句话,姜沛隐隐约约感受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改变了,那种嗡的一下的嗡鸣,像是琴弦一般传遍了整个拉蒂玛。
所有人都知道神做下了一项法案,但因为拉蒂玛的法律这么多年来已经积累得浩如烟海,众人一时难以分辨详细的规则。
作为人类和直接的受益者,姜沛感到浑身骤然一轻,再一抬头就发现面前的小鼠化作了粒子消散在了空气中。只留下了一句话:“契约已经达成,记住你的允诺。”
此地不宜久留,姜沛迅速地离开了现场,混入人群中消失不见。
姜沛在路上遇到了阿维图斯。他仍旧穿着早上的那件黑色斗篷,姜沛一把抓住了阿维图斯。
“阿维图斯,你身上有圣水的味道。你去哪里了?神殿?祭司?你去找祭司了?”
阿维图斯将她拉到了角落,道:“祭司们受到了神的安置,令他们避世不出。这次庆典的情况恐怕会有些危险,我最好还是将你送出城。”
姜沛道:“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不用隐瞒我。”
“神现在已经被刺杀了对吗?第三天的庆典,或许整个拉蒂玛的市民就会见到神死去的躯体。”
“你是怎么知道的?”阿维图斯看上去有些惊讶。姜沛说的没错,祭司那边告诉他的消息也是这样,只不过阿维图斯对长老们更加了解。长老们在第三天将神示众,就是为了瓦解拉蒂玛市民们对神的信仰。
长老们谋杀了神,但神不死不灭,只要有人信仰神明,神明就不会完全死亡。他们要做的,就是为了让神在众人面前死亡,让信仰崩塌。只有完全不相信神了,他们才能真正地杀死神。
到那时候城邦内会变得格外危险,无数的拉蒂玛市民在失去了法律时原本便处在惶恐不安中,现在他们的精神领袖的神明也在众目睽睽之下死亡,信仰完全崩塌,就会发生自毁一般的危险事件。
到那时即便是阿维图斯也无法保证自己能保护一个人类的安全。
但姜沛和神已经签下契约,她必须要完成神的契约。而想要完成契约就要留在城内。在她准备据理力争时,姜沛突然感觉到手臂一麻,接着眼前便天旋地转了起来。她唯一能够看清的就是阿维图斯那张轻飘飘的水母伞盖。
她,中毒了!
忍着想要爆粗口的怒骂,姜沛失去了意识。
眼前的人类软软地倒在了自己的触手上,阿维图斯叹了口气,对着身边的人道:“将她送出城。”
他最后看了一眼少女,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接下来他必须要担负起身为拉蒂玛法官的责任,将一切都拨乱反正。
——
姜沛睁眼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身体一动,姜沛率先感受到的就是强烈的饥饿。
她匆忙跑出家门,正好看见隔壁的王阿姨在提着篮子买了些白菜回来,一见到她,王阿姨便笑着喊。
“这三天去干什么了,一直没见到你人。”
“三天?王阿姨,我们三天没见了吗?”
“对呀。这还能有假?我们这些邻居还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小姜啊,你这是去哪里了?”
“没什么,去城里玩了一趟。”她不好多说,只含糊地说了两句。
“哎呦,现在的城里状况可乱着呢。听说还有一些长老都来这城外避难了。”
长老?
姜沛动作一顿,连忙问:“您在哪里见到的长老?”
“就是你工作的那个酒馆啊。”
伴随着王阿姨的话音落下,姜沛已经骑着小电驴像只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长老竟然来了城外!
今天既然是庆典的第三天,长老不应该在城中吗?怎么会突然改变计划?阿维图斯知道吗?
姜沛的心里霎然间有了不好的猜测,几乎是全速的骑着车,呼啸而过。
好不容易抵达了店前,姜沛便看到几位穿着长老红衣的拉蒂玛怪物进入了酒馆。而店主点头哈腰,恭恭敬敬地在门口迎接。
见到姜沛推着车站在门口,店主立马眉毛一竖,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你这几天干什么去了?!工资还想不想要?!不想要就趁早滚蛋。”
“不,我这就去干活。别让我走。”
姜沛连忙将车停好,从酒馆的后门进入,换上了工作服。出来的时候发现陈棠已经在柜台后等待了。
“你这两天干什么去了?老板看你一直不在,脸色臭得要死。”
陈棠趁着拿酒的空隙,悄悄地跟姜沛吐槽。
“我去了一趟城里。”
“城里?”陈棠压低声音惊呼。
“现在城里可乱了。据说有人将刨去了心脏动力装置的法老的身体丢在了庆典的广场上。所有人都看到了。你看到了没?”
“没有,我提早回来了。”
“哦。”陈棠还有些可惜,她其实还挺想知道所谓的神到底长什么样子的。
陈棠拿着酒就要走,姜沛看到她要去的方向,连忙拦住她。
“这次的酒就我送吧。你先去后面歇歇,这两天你顶班累坏了。”
陈棠也没有推辞,干脆地将托盘交到姜沛的手中。
“那拜托你了,我昨晚睡得晚,先去后面睡一会。”
姜沛点点头,目送着陈棠进入休息室后,一把将门锁住了。长老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而且想到她等会要做的事情,姜沛觉得陈棠最好是避开这件事。
反锁了门,又用沉重的箱子将门抵上后,姜沛才端着酒送过去。
长老们围坐在一起谈笑,姜沛悄无声息地走过去,随后将酒杯一只只地放在几位长老面前,低着头,顺便悄悄地打量这些人的穿着打扮,试图辨别出其中地位最高的。同时悄悄拨动了酒壶。这是一种有着两种流通口的酒壶,从一个口中流出的会是正常的酒,但拨动上面的宝珠后,酒液就会从装有毒药的卡槽中流出。
姜沛从人咖中学会了这么做,但没想到自己还能有用上的一天。
很快,姜沛就在其中的一只怪物的身上发现了一些端倪,同样是红色的袍子,只有自己眼前的这一位,衣袍上绣着几片金色的橄榄叶。
拉蒂玛以金橄榄为尊贵。代表了知识,权利,守序等。
阿维图斯就有一个金色的橄榄勋章和金橄榄的花环。只有法官才能将金橄榄做得那么大,可以做为装饰品的程度。
而其他人只能作为装饰衣襟的小细节。
长老喝光了杯中的酒,姜沛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她正要上前拿起酒壶为那长老倒上装着阿维图斯毒液的毒酒,可才刚刚一动,突然间胸口传来一阵剧痛,那只衣襟上纹着金橄榄的怪物猛地回头盯着她。他的眼睛极其幽深,黑色的仿佛旋涡一般几乎将她的灵魂吸进去。
“我记得我见过你,人类。你是阿维图斯的人。”长老抽出尖利的爪子,将她像是丢垃圾一样丢在一边。
其他长老纷纷惊讶地站了起来。
“什么?就是她?”
“她就是将城邦闹得天翻地覆的人类?”
“居然在这里遇见了。”
姜沛喘着气,她的视线因为流血过多而模糊,这么严重的伤,其实早就应该死了,随便换一个正常人来都得死。但姜沛奇异地感受到了手腕上*传来的温暖的温度。那是阿维图斯的绳结。有这个绳结在,姜沛觉得自己的生命似乎被什么东西维系着,始终与死亡相隔。
金橄榄长老冷哼一声,在座位上坐下。
“不过是个人类而已。”
他对姜沛并没有多看一眼,因为他确信姜沛马上就会死了。
姜沛产生了忧虑,长老们在这里,那么阿维图斯那里会不会遇到危险?
此时拉蒂玛的城中已经是一片混乱。
法老的身体被抛弃在大庭广众之下,气息已绝。接下来出现的就是城邦的地震,一直保卫城邦的矩阵伴随着红色的太阳一起消失。
拉蒂玛陷入了永夜。
阿维图斯悄悄潜入了长老安托亚的府邸,长老们齐聚一堂,中间围着一只金色的心脏动力装置。
长老安托亚眼神扫过众长老,看向了末尾空置的斯卡纳的席位。
“斯卡纳怎么没有来?”
“他不过是个低级长老,他不来正好,我们还少一个人分享权柄。”
“我看是叛逃了,他最擅长的不就是小偷小摸,有胆子加入我们的计划我才感到惊讶呢。”
众人七嘴八舌,没人对斯卡纳长老的消失表示在意。甚至他们更加乐意排除这个只会偷窃的长老。
安托亚微微地在斯卡纳的空置座位上停顿了一下,手上小心地护着心脏动力装置。
“去!将他找回来!”
安托亚倒不是想要多一个人分享权柄,只是安托亚生性多疑,当最后关头出现了异常的情况下,安托亚总是会产生一些并不算好的预感。
有低阶长老领命离开,剩下的众人已经是迫不及待想要分食这块蛋糕。
阿维图斯藏在暗处,目光注视向安托亚手中的心脏动力装置,停下了上前的动作。他忽然转身,向着城外的方向飞身而去。
姜沛还没死。她在角落看着几个红衣长老谈笑,他们的聊天并没有避着她,姜沛听见那个绣着金橄榄叶的长老名叫斯卡纳。是十二长老团中的末席。尽管其他的低阶长老极力吹捧,姜沛还是听出这位斯卡纳并不是一位实力很强的长老。
他出身并不算好,天赋所带的偷窃让他一直被众人所歧视。而拉蒂玛又是一个格外重视血统天赋的城邦。所以斯卡纳成了十二长老团之一的长老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斯卡纳也格外享受这种奉承。
他抿着酒,带着酒气,摇头晃脑地道:“长老首席算什么!他也就是一身血脉能用罢了。在我眼里,连神都什么都不是更何况是他!”
他这句话过于狂妄,所以其他的低阶长老们都打哈哈不说话了。
斯卡纳是长老团的没错,但他连神都看不上就实在有点狂妄了。
姜沛却将此人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朵中,仔细地分析。她不认为此时的斯卡纳是愚蠢的狂妄,他一定是控制住了什么,获得了什么资本让他如此狂妄。毕竟虽然现在拉蒂玛的规则以及全部崩坏,但是拉蒂玛的实际掌权是长老团,斯卡纳怎么可能在有可能是眼线或者潜在反水叛徒的面前说这种威胁到他生命的话?
能从一个受尽白眼和冷落地位的拉蒂玛走到现在的地位,斯卡纳或许手段肮脏不入流,但绝对不可能是愚蠢之辈。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已经不需要害怕了——等等!不需要害怕?!
姜沛表情一僵。
脑海中几乎只窜出了一个可能。
斯卡纳谋杀了所有长老!!
因为其他的长老都不在了,所以他能如此狂妄地说这种话;因为他要避开被杀死的陷阱,所以到拉蒂玛城中避难。
随后下一个念头立马窜了出来——阿维图斯有危险!
姜沛心中一跳。
她几乎是咬紧了牙,盯着斯卡纳。如果她杀了眼前的怪物呢?
而斯卡纳就像是听到了自己的期待,他正在如自己所想的一般,将那被她事先调整成了红色的酒壶举起,给自己的同僚和自己倒上了酒。
他举起酒杯,高喊:“为了我们的胜利!”
其他人便举起酒杯:“为了我们的胜利!”
众人喝下了酒,在姜沛的期待下,斯卡纳却慢慢地将酒杯放下,目光看向了自己的同僚们。
他们都已经喝完了酒,疑惑地看向斯卡纳,有人正要问是否发生了什么,便在这时,一人倒了下去。
他是向后仰倒的,庞大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那想说话的长老吓了一跳,正要去看,接着另一边的同僚也倒了下去,身体流血不止,只剩下一双空荡荡的眼睛看着他。
他骤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睛瞪着斯卡纳。
“你!”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他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斯卡纳这才缓缓地微笑,将酒杯的酒倒在了三人面前。
“哦,这是我的胜利。”
斯卡纳心情极为愉快,他的目光看向姜沛:“还要感谢你,送来这么好的毒液,让我能如此轻松地解决这三个眼线。”
姜沛的心沉了下去。她没想到斯卡纳在一开始就认出了她,知道她手里的酒是有毒的。
她现在还能做什么?
斯卡纳正在向着自己走来,毫无疑问,他现在打算杀了她这个最后的见证者。
姜沛垂下视线,便在这时,她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姜沛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可当它灵巧地出现在酒桌上,用那双琉璃似的眼睛坏笑着看向她时,姜沛的大脑开始飞速地转动,随后张口道。
“您杀不死我,因为我和其他人类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
斯卡纳饶有兴趣地问。
“我是神的培养皿。从小我的身体便作为神的栖息地而存在。”
斯卡纳露出了一副惊讶的表情,很难想象一个人类居然能培养出神。他几乎以为这是笑话,可作为谎言专家,斯卡纳确定她没有说谎,她说的是实话。
“如果您想要杀我,我愿意为了您去死。但作为我去死的交换,请您给我解答一个疑惑。因为您的计划太过成功,而我现在对很多过程都是一头雾水,我想知道您是怎么做的。”
斯卡纳本应该生气一个小小的人类居然敢向着他提出要求,但是奇异的发现他居然乐意向着眼前的人类解释自己的行动过程。如果他在地球,就知道这通常是完美犯罪的罪犯想要向着人炫耀的心理,而此时姜沛就是利用了他的这种心理。
然后斯卡纳得意地向着姜沛炫耀他是如何制作了一个假的心脏动力装置,如何放在神的胸口,又是如何掐准了时间引爆了假的心脏动力装置,让所有的长老死亡的。
姜沛很惊讶他的操作。他实在聪明,并且胆大妄为。她应该发出赞叹,但她现在目光和心神完全被身后的白猫攫取了。
白色的猫咪轻轻晃了晃尾巴上卷着的酒壶,异常恶劣地冲着她笑。
姜沛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哀求地看着它。
斯卡纳看到了她的眼神,并且误解了。
“我会很快让你进入永恒的睡眠。”他仿佛恩赐一般地道。
姜沛紧张到几乎胃痛。
这时,她听到了砰地一声响,斯卡纳转身向着声音的来源看去,发现那桌面上居然站着一只猫。那白色的猫不知何时出现,但那灵动的眼神一看就知道是有着极高智商的生物,而非普通的猫咪。
斯卡纳盯着那猫咪闪烁的眼睛,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后他恼火地迅速向着餐桌走去。边走边大声喊叫。
“天啊,是谁将这种珠宝放在这里?!”
他一边叫着,一边伸手去抓桌面上的杯子盘子。竟然一股脑地往自己的嘴巴里面塞。玻璃划破了他的皮肤,吞下去的喉咙被盘子撑大变形,斯卡纳仍然觉得不够,他继续往嘴巴里塞,餐具没了就塞桌布,桌布没了就把整张桌子往肚子里塞。
腹部撑得滚圆却仍然没有任何停止的想法。嘴里只知道含糊不清地叫着“天呐,这是谁放在这里的珠宝?”
这就是在自杀。
那只白猫的实力竟然强到了这种地步?
姜沛冷汗涔涔,再抬起头便发现白猫已经翩然远去,不知踪影,好像它出没在这里就是为了给她解围。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音从斯卡纳的肚子中传出,然后呼啦一声,有什么东西从背对着自己的斯卡纳的身上掉了下来,斯卡纳毫无所觉,梦魇一般地转过身。这时姜沛发现他的腹部已经撑破了个洞。
斯卡纳维持着吞咽花盆的动作,慢慢地向下滑落,随着身体胸腔的挤压腹部,腹部一下子破开得更快了。
被装进腹部的物品哗啦啦掉了一地。一只金色的,发着光的棋子掉落了下来。
姜沛连忙挪动身体向着棋子过去,然后一把抓住了它,忍着强烈的不适和惧怕,姜沛将神的心脏动力装置吞进了口中。
那一瞬间是万籁俱寂的瞬间。
姜沛尝试过使用云端维塔的心脏动力装置,却还是第一次“吃”一个神的心脏动力装置。
身体被神力冲刷,攻击,而身体又仿佛有自己的神志一样,强烈地抵抗,试图控制这些桀骜而高贵的力量。
她几乎忘记了疼痛的感觉,只知道自己每时每刻都想要昏厥过去。
随后,耳边她听到靡靡的声音,有什么束缚碎裂,她的身体变得无比的轻盈,有一条萦绕在她身上的红色契约渐渐消失,姜沛便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似乎失去了跳动的能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大而冰冷的物品。
她听到了遥远的风声。
姜沛平静地睁开了金色的眼瞳,看向远处。
一下子便望见了沧海桑田。
而在仿佛幻境的遥远记忆中,有人忽然闯入迷境,拉住了她的手,将她一把拽了回来。
蓝盈盈的身体覆盖了她的全身。
她听到有人在颤抖着喊着一个名字。
“沛……沛沛。”
姜沛感觉到灵魂在被撕扯,法老也突然出现在她的身体内,开始争抢身体的控制权。好在这是她的身体,这具身体也有强大的韧性。不然她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失去身体的控制权,被神力撑得粉身碎骨。
她以自己的身体为战场和神展开了战争,因此不得不她陷入了昏迷中。
等到醒来时,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是在阿维图斯往昔的府邸中。还是自己曾经的房间,也不知道阿维图斯怎么弄的,竟然将被曼涅托搬走的一半宅邸要了回来。
她很慢地走出房间,身体因为长久没有动作而像是机器一般的僵硬,所以她想去活动一番。
原本是想去花园走动一下,但当她走出卧室门,第一眼见到的便是高大的圆弧窗中透过的,那金灿灿的,如同黄金一般的阳光。
温暖的光照射在她的皮肤上,姜沛怔愣在了原地,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手臂上,她的皮肤,她的指甲上所照下的阳光,温暖却不灼热,永远散发着平等和生机的阳光。
姜沛猛地冲到床边,用力推开窗户。
外面的树叶在沙沙作响,风铺面吹来一种很暖的花香,天上是蔚蓝的天空和一颗灼热的恒星。它璀璨明亮,却又刺目到让人看不清。
是太阳!
她几乎不敢确定,直到视线向着下方望去,看到熟悉的拉蒂玛城邦的石头建筑和在建筑群中矗立在远方广场上的阿维图斯的雕像,她才确定这里就是拉蒂玛。
她第一次发现拉蒂玛居然有种令人惊愕的美。
或许是因为拉蒂玛悠久的历史,这里每一颗沉默的石头上都充满着历史的遗迹,地上的石板路上有着细小的金沙,就连窗下生长的某种卷曲植物都翠绿充满生机,更别说遥远地平线上的海洋。
那是拉蒂玛生物的生命之海,宽阔无比的蔚蓝海面上闪烁着点点的金光,风吹进鼻腔肺腑,再呼出来时便将郁气一扫而空。
再定睛一看,姜沛又发现了些不同。
在拉蒂玛的大街小巷中,姜沛发现有的房屋外正晾晒着人类的衣服,有怪物在街道中穿行,因为撞倒了晾衣杆,小小的人类衣裙便蒙住了祂的眼睛。
怪物没有气恼,祂只是用祂巨大的爪子,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尖尖捏住衣服,往上递着。
一人类小心翼翼地从窗户中探出头,看着楼下庞大而小心翼翼的怪物,噗嗤一声笑了。
拉蒂玛何时变成这样的?阿维图斯重新执政了吗?
脑海中充斥着各种想法,姜沛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阿维图斯了。
就仿佛是她的期待被听到了,姜沛听到了马车停住的声音,她看到院子外,穿着一身黑袍的阿维图斯正从马车上下来,一抬头便看到了在阳台上的少女冲着他卖力挥手。
那一刻阿维图斯的心脏突然跳动了起来。
她沉睡了三年,阿维图斯的心脏也沉寂了三年,这三年间阿维图斯重新执政,靠着铁血手腕肃清了长老团,曾经的卿议院重新换了一拨人,而祭司们因为神的消失而失去了踪迹。曼涅托长老也回去了永眠之地。
他说自己已经尽到了保护的责任,如今他相信有阿维图斯在纳西尔所担心的那只人类不会有任何的危险。
而拉蒂玛失去了神之瞳后,阿维图斯寻找了许多地方,在茫茫宇宙的星星中找到了一颗与太阳极为相似的恒星并利用矩阵将这颗恒星移动了过来。成为了拉蒂玛上空上新的神之瞳。
之后阿维图斯吸取了地球的斗转星移季节交替,让拉蒂玛旋转了起来。一开始众多市民并不能适应这种地面旋转的生活,一部分市民控诉着阿维图斯实在乱来,想要搬离拉蒂玛,新的民主议院也闹成了一团。
阿维图斯随之下达了第二条政令:允许人类进入拉蒂玛,并享有与拉蒂玛市民相等同的身份权利。奇异的是,阿维图斯的这道政令下达后,所有叫嚷着要搬离拉蒂玛的声音都消失了。芬尼安准备的一切人类保护法令成了摆设,还没下达下去的关于拉蒂玛市民的安抚政策也积压在了抽屉里。
人类神情紧张地进入城邦,他们簇拥成一团小心翼翼地向着头顶上的怪物们仰望。一只拉蒂玛张开了血盆大口,有人尖叫一声,几乎要惊厥晕倒,那只拉蒂玛迅速收回了自己还没成型的微笑,可即便如此,祂还是被其它拉蒂玛们暴揍了一顿,只能鼻青脸肿地跟在迎接人类这个新物种,新市民进入城邦的欢迎队伍的最后方。
人类的到来给拉蒂玛带来了许多神奇的文化,从饮食习惯到居住习惯,从语言到历史。那些拉蒂玛中对时间迟钝的家伙们的生活突然变得丰富有趣了起来。他们也意识到原来距离上一次观察人类的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人类已经不兴爱琴海文明的生活方式,甚至都已经过去千年了!
现在兴盛什么呢?手抓饼,霸总短剧,烟花……人类的每一项新发明都能让这些老家伙们变成获得了新玩具的孩子,从早兴奋到晚。好在他们还知道,当太阳落到地平线以下时就是人类的睡眠时间,这段时间是绝对的静音时间。
而阿维图斯为此还调配了黄金战士,令他们轮流守卫太阳,防止某些“聪明绝顶”的市民偷偷去修改太阳的移动速度,将白天延长再延长。
这三年拉蒂玛发生的变化堪为真正的天翻地覆。阿维图斯在面对人类的问题时也变得更加的得心应手。
只是有很多的时候阿维图斯都会设想,如果有姜沛在身边,她会怎么样?会赞成自己所做的决定吗?还是说会因此恼怒?
阿维图斯想不出来,但阿维图斯已经设想了无数次她醒来的样子,可每一次他去见她,那个女孩总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宛如一块不会动的雕塑。
阿维图斯都快忘了她灵动的笑起来的样子,如果不是他们之间的契约源源不断地将她身上的权能流动给自己,阿维图斯或许撑不了这么久。
三年。对曾经的阿维图斯来说,这不过是一眨眼中的一眨眼的时间,可是现在他却觉得三年是一段一个银河系诞生到死亡的时间,漫长到无法用任何文字表述的时间。
时间在缓慢的流淌中,受刑的人在见到少女笑着向他挥手的那一刻从刑罚中解脱。
阳光灿烂,阿维图斯紧紧拥住了少女。
如愿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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