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十七 章 闻丞相同意亲事
作者:画妖
闻丞相的咆哮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狠狠劈开书斋凝滞的空气。
他枯瘦的手掌裹挟着雷霆之怒,猛地拍在坚硬如铁的紫檀木书案上!
“咔嚓”一声裂帛般的脆响,案角竟硬生生被他拍碎了一角!
细碎的木屑和着陈年积尘,如同被惊扰的毒蜂,“噗”地炸开,纷纷扬扬地溅落在跪在下首的闻言希身上、脸上,甚至落进他低垂的眼睫缝隙里。
他跪在那里,背脊挺直如青松,却谦卑地低着头,任由那些带着父亲盛怒的木屑沾满肩头。
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线。
书斋里只剩下闻丞相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以及窗外不知何时又呼啸起来的、带着哨音的北风,一下下抽打着紧闭的窗棂。
“父亲息怒。”
闻言希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像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奇异地压过了父亲的喘息和窗外的风声。
他缓缓抬起头,额角沾染的木屑簌簌落下,露出一双沉静得近乎幽深的眼眸,直直迎上闻丞相那双燃烧着鄙夷与暴怒的眼睛。
“儿子昨夜得一异梦,如鲠在喉,不敢不禀。”
闻丞相胸口剧烈起伏,布满血丝的眼珠几乎要凸出来钉在儿子脸上。
他喉头滚动,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即将噬人的老兽。
“说!”
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血腥气,“我倒要听听,你能编出什么花来!”
闻言希的目光没有躲闪,反而更深地沉入那片有些模糊记忆。
“不是编,父亲。那梦……太真,太冷,也太……诡异。”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还能闻到梦中那弥漫不散的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气息。
“是在一条狭长的峡谷里,两边是狰狞如鬼爪的黑色山崖,压得人喘不过气。风里全是尘土和铁锈的味道,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厮杀和惨叫,闷雷一样滚过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身临其境的寒意,让书斋里的温度似乎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儿子像一缕幽魂,就飘在谷口上方。往下看……”
他顿了顿,瞳孔骤然收缩,仿佛再次被那景象攫住。
“谷底!密密麻麻全是营帐!黑色的旌旗像一片片招魂的幡,插得到处都是!那旗号……是北狄王庭的狼头!还有……还有堆积如山的粮草!麻袋垒得像城墙,车马堵得水泄不通!整个谷底,就是一个巨大的、为前线豺狼供血的巢穴!”
闻丞相布满怒火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北狄辎重……
这是足以让任何大夏将领眼红心颤的情报。
“然后……她出现了。”
闻言希的声音陡然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紧张,
“郑淼淼……她就站在谷口最高处一块突出的黑色岩石上,穿着一身和夜色融为一体的深色劲装,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山风猎猎,撕扯着她的衣袂和长发。”
闻丞相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儿子,那鄙夷的怒火深处,一丝冰冷的疑虑悄然探出了触角。
“她面对着谷底那片庞大得令人绝望的辎重营,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闻言希的手无意识地模仿着梦中那个动作,指尖微微抬起,指向虚空,“很轻,很随意……就像拂去肩头的一片落尘。”
他屏住了呼吸,书斋内落针可闻,连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她手掌抬到最高处,往下一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目睹神迹般的惊骇,
“营帐!粮袋!车马!所有的一切……”
“消失了!”
轰——!
仿佛为了应和这惊世骇俗的叙述,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墨黑的夜幕!
紧跟着,炸雷轰然爆响,震得整个书斋的梁柱都在簌簌发抖!
案头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汤,在紫檀木案上猛地一跳,荡出一圈圈剧烈晃动的涟漪!
闻丞相的身体如同被那道无形的惊雷劈中,猛地一颤!
他布满皱纹的脸在闪电的映照下瞬间惨白如纸,浑浊的瞳孔骤然放大到极致,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
那巨大的营盘、堆积如山的粮秣……无声无息、毫无征兆地化为乌有的景象,如同最恐怖的鬼魅画卷,蛮横地烙印进他固守了一生的认知壁垒!
“五……五鬼搬运……”
一个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和某种被强行唤醒的古老记忆的声音,从闻丞相剧烈颤抖的唇齿间艰难地挤出。
他那双阅尽人间沧桑、洞悉朝堂诡谲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案上那杯兀自震荡不休的茶汤,浑浊的瞳孔里映着水面破碎的光影,如同看到了那吞噬一切的虚空涟漪!
书斋内死寂如坟。
只有窗外愈发狂暴的风雨声,和闻丞相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烛火疯狂摇曳,将闻丞相巨大而僵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变形,如同即将崩塌的山峦。
他枯槁的手指死死抠住紫檀木椅冰冷的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骇人的青白色,指甲深深陷入坚硬的木头纹理中,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权倾朝野数十载,每一次落子都关乎无数性命与家族兴衰,他早已习惯在刀尖上行走,在深渊旁博弈。
然而此刻,儿子口中这超越常理、近乎鬼神之力的景象,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穿了他赖以立足的根基。
一个念头,带着砭骨的寒意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贪婪,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瞬间缠绕住他冰冷的心脏。
五鬼搬运之术……
瞬息搬运……
敌军命脉……
这哪里是人力可为?
这分明是……
天授!
若此力为真……
若此女真能如梦中所示,为五皇子所用……
那碾碎北狄铁蹄,荡平所有阻碍,直至那至高无上的……
九重宫阙……
闻丞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那双曾洞悉无数阴谋、裁决无数生死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的所有惊骇、疑虑、暴怒,都如同被投入熔炉的杂质,在极致的冰冷计算中被彻底焚烧、淬炼、沉淀。
最终剩下的,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胆寒的权衡。
他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尺子,一寸寸丈量着跪在木屑尘埃中的闻言希。
不再是看一个忤逆的儿子,而是在评估一件工具,一块……
通向那诱人未来的敲门砖。
一个……
无足轻重的庶子……
闻丞相干裂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仿佛在吞咽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张开嘴,声音干涩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每一个字都耗尽气力,却又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死寂。
“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闻言希低垂的头颅,投向窗外那片被雷电和暴雨彻底撕裂、咆哮的混沌天地,仿佛透过这无尽的黑暗,望见了那金光万道的龙椅。
“这亲事……”
“为父允了……”
那沙哑的声音在风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闻言希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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