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十四 章 独自上路

  他对着守卫头头拱了拱手，笑容可掬：“王头儿，这小子是新来的，笨手笨脚没见过世面，胆子又小，看见军爷您这虎威，怕是吓得腿都软了，哪还敢抬头？”
  叶云州说着，语气轻松，目光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力扫过郑婳，又落回守卫头头脸上。
  “是我没调教好，回头定好好教训他。您大人大量，别跟个毛头小子一般见识。这点小意思，给兄弟们添壶好茶。”
  说话间，又一锭分量十足的银子悄然滑入守卫头头的手心。
  守卫头头看着手中的银锭，又看看叶云州那张笑吟吟却深不可测的脸，再瞥了一眼那个吓得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小伙计”，脸上的狐疑并未完全散去，但叶云州的身份和再次递上的“诚意”显然起到了作用。
  他掂了掂银子。
  “叶老板的人，自然信得过。不过这小身板，能干得了伙计的活？别路上累趴下了拖累商队。”
  “王头儿说的是，回头就让他去学记账，省得碍手碍脚。”
  叶云州从善如流，笑容不变，“时辰不早了，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赶不上前面的驿站了。”
  守卫头头又深深看了郑婳一眼，才终于挥了挥手：“放行！”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商队重新启动。
  郑婳感觉浑身脱力，几乎要瘫软下去，却强撑着迈开脚步。
  在经过叶云州身边时，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戏谑低语“怎么样，‘伙计’？这出城门，也不难吧？”
  郑婳低着头，咬着牙，心里恨恨地又骂了一句：“叶云州，你可真够狗的！”
  出了城门，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然浮上心头。
  城门内，守卫头头盯着郑婳融入商队的背影，眼神依旧带着怀疑。
  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土，扬起一阵迷蒙的黄烟，在午后的阳光下缓慢沉降。
  郑婳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骡车里，混杂在叶云州庞大的商队中间，心口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随着每一次颠簸咚咚直跳。
  她紧攥着袖口，指节微微发白，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死死盯着那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的京城巍峨城墙。
  直到那城门的轮廓彻底不见，她才敢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一片黏腻。
  几十里路，在沉默和紧张中度过。
  商队终于在一处岔路口旁的空地上停下休整。
  牲口打着响鼻，伙计们吆喝着卸货、喂水，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草料的气息。
  叶云州利落地翻身下马，他踱步到郑婳的骡车前，敲了敲车辕，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探究。
  “郑姑娘，此处分道扬镳了。接下来，你作何打算？往哪边去？”
  郑婳抬起头，露出一张刻意维持平静的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多谢叶老板一路照拂。小女子打算往南边去，投奔一位远房姨母。”
  她微微垂眸，避开叶云州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
  “投奔亲戚？”
  叶云州眉峰一挑，唇边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嗤笑，那笑声不大，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直直刺进郑婳耳中。
  “郑大小姐，你费尽心机逃出国公府，逃出京城，结果就为了跑去另一处亲戚家自投罗网？”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国公府嫡出大小姐“丢了”，觉得你那些亲戚，是能护得住你，还是敢为了你对抗国公府？只怕你前脚进门，后脚就有人为了赏钱或避祸，把你捆了送回去！这岂不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郑婳被这毫不留情的剖析噎得脸色一白，呼吸都滞了一瞬。
  叶云州的话像冰水浇头，让她那点自以为周全的借口显得无比愚蠢。
  他说得对，国公府的势力盘根错节，她一个弱女子，投靠谁都是将对方置于险境，也暴露自己。
  可是，她真正的目的地，那个远在闽南的未婚夫，又怎能宣之于口？
  在这名节重于性命、女子行止皆受苛责的世道，一个闺阁女子千里迢迢主动去找未婚夫？
  光是想想那可能掀起的轩然大波和足以淹死人的唾沫星子，郑婳就觉得脊背发凉。
  她甚至不敢想象，对方会如何看待她这种“不矜持”的举动？
  是惊喜，还是鄙夷？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勉强挤出一个疏离的微笑，语气带着刻意的生疏。
  “叶老板思虑周全，是小女子想得简单了。不过，姨母家地处偏僻，或可暂避风头。无论如何，多谢提点。”
  她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从贴身的小包袱里，拿出叠得整齐的，厚厚的一沓银票。
  那正是她从国公府搜刮的巨额财富的一部分。
  此刻拿出来给叶云州作为带她出城的酬劳正正好。
  她总不能凭空变出沉甸甸的现银，那太过惊世骇俗，只怕立刻会被当做妖孽绑起来烧了。
  幸好，在国公府大扫荡时，搜刮了不少银票。
  “这是之前谈好的，三成酬劳。”
  郑婳将银票递过去。
  叶云州的目光在她指尖的银票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明显带着戒备和疏离的神情，没有多言，爽快地接了过去，指尖不经意地捻了捻票面，验明了真伪。
  他身后的几个伙计看似在整理货物，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瞟向这边，带着好奇与探究。
  钱货两讫。
  郑婳最后看了一眼叶云州和他那支规模不小的商队，一种巨大的、真实的孤独感瞬间攫住了她。
  离开了京城的高墙，又离开了这暂时提供庇护的喧嚣商队，天地之大，前路茫茫。
  她紧了紧肩上那个并不起眼的行囊，里面只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散碎铜钱、干粮，真正的身家性命都藏在空间里。
  深吸一口气，郑婳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向南的官道，迈开了脚步。
  纤细的身影很快被官道上扬起的薄薄尘土所笼罩，显得那么渺小又决绝。
  商队的喧嚣被抛在身后，前方，只有烈日炙烤下，蜿蜒伸向未知远方的黄土路。